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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她不像第一次见 裴执安停在 ...

  •   裴执安没有进屋。

      门开着,他站在门内外那道线边,像很清楚什么地方该踩,什么地方不该再多一步。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屋里的血腥味吹淡一点,也把他肩上的凉气一并带了进来。

      他没有催,也没有解释来意,只把手垂在袖边。那只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腹却有极浅的硬茧,不像养尊处优的文官,更像常年握过刀、翻过卷宗,也按过许多人不得不低头的供词。

      他站得太规整了。雨夜、血气、病人、跪着的妇人,都没能让他乱上半分。那种规整反倒叫人不舒服,像只要他愿意,这屋里每个人该站哪儿、该说什么、该被带往何处,都能被他一寸寸归回他认定的秩序里。

      柳见岫看看他,又看看沈照微,只觉得这屋里哪儿都不对。

      前一刻还在缝伤口,后一刻就像是两个人隔着一屋灯火,忽然撞上了什么旧账。偏偏一个站得太稳,一个扣着剪子不放,谁都不像要先退的样子。

      最后还是跪在门边那妇人先受不住,小声抽噎了一下。

      沈照微像这才被那声音拉回神,指节松了松,把剪子放回案上。她手上还沾着血,洗也没洗净,先抬眼看柳见岫。

      “把门关上,风大。”

      她说得极平,像刚才那句“离远点”根本不是她说的。

      柳见岫正要动,裴执安却先开了口:“不必。我只问一句,问完就走。”

      这话是对柳见岫说的,眼睛却看着沈照微。

      那眼神不逼人,却也不松,稳稳落在她身上,等她自己往哪边动。

      沈照微最厌这种眼神。

      不是因为锋利。

      而是因为太沉、太静,静得像他已经看见了什么,她自己却还没看见。

      她转身去净手,边把指尖上的血慢慢冲掉,边淡声道:“问。”

      裴执安的目光落在铜盘里那枚弯刺上。

      “这东西,”他说,“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照微没抬头:“看出来的。”

      “是么。”

      他只回了两个字,听不出信没信。

      屋里又静了一瞬。热水沿着铜盆边淌下去,顺着木架滴到砖地上,一滴一滴,很轻,却把人的心也拖得发紧。

      裴执安往前看了一眼,视线从净手铜盆移到案上散开的针线、药瓶、沾血的布,再落回沈照微手背上。

      她右手虎口边有一道很浅的旧白痕,不明显,像很多年前留下的,平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刚才她握剪子时,那道白痕被绷得发亮,才叫人注意到。

      裴执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短短一瞬。

      他像是要抬手指那道痕,手指刚动,沈照微已经把案上的剪子往掌心一扣。

      剪尖没有对着他,只贴着案沿压住,冷光一闪即没。

      裴执安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沈照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快。不是怕他碰她,而是怕他再靠近半寸,她又会先一步把什么挡在身后。

      动作太快,快得几乎带了点遮掩意味。

      裴执安神色不动,只道:“你认识这种伤?”

      “不认识。”

      “那你刚才说得像见过。”

      “医坊里见的伤多了,见多了自然会看。”沈照微抬手把铜盆里的水一拨,声音冷下来,“裴大人若是来查案,就去前头官署。这里是医坊,不是给你审人的地方。”

      话出口时,她自己也听见了那点硬。

      按理说,民间医者对上官署,不该这么说话。可她很清楚,裴执安这种人,退半步不是平安,是把脊背递给他看。她不记得自己为何知道,可身体已经先替她记住了。

      柳见岫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顶得太硬。

      京里谁不知道裴执安这个名字。不是说他多凶,恰恰相反,他平日里少有真正摆脸色的时候,许多时候甚至比那些动不动喝人下跪的大人看着更平和。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轻易去试他的边。

      他刚想打个圆场,裴执安却像没听见那点锋芒似的,只慢慢道:

      “我不是来审人。”

      “那大人来做什么?”沈照微终于转身看他,“天未亮,雨未停,一身官气闯到医坊,进门先不看伤者,先看我。若不是来审人,难不成是来问安?”

      这句里终于带了点讥讽,不重,却冷。

      裴执安看着她,片刻后道:

      “因为你比伤者更奇怪。”

      屋里空气一下沉了。

      那妇人跪在角落里,哭也不敢哭出声。苏绾这时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步子刚迈进门槛,就敏锐察觉到屋里不对,脚一下轻了。

      她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很,脸色常年带着一点病后的白。手指却细,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像做粗活留下的,倒像常年捻纸、翻册、拈细线磨出来的。进医坊没多久,平日最怕撞上这种看着就压人的场面。可今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见识过沈照微缝伤口时的样子,竟没立刻退,反而把药轻轻搁在案边。

      药碗放下时,她视线扫过案角那个湿黑纸灰,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人察觉。沈照微却看见了。

      苏绾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低叫了声:

      “沈姐姐。”

      这一声,把屋里那层无形绷着的线扯松了半寸。

      沈照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也缓了一点:“药先温着,人还不能喝。”

      苏绾点头,目光小心从裴执安身上掠过去,没敢多看。

      裴执安也没看她,只继续对沈照微道:

      “你方才握剪子的动作,不像防身。”

      “那像什么?”

      “像护人。”

      柳见岫先是一怔,随后也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瞬,沈照微握剪子时站的位置,正好在诊床和门口之间。她若真动手,第一个挡住的不是自己,而是床上那伤者。

      裴执安像看见了柳见岫反应过来的那一瞬,却没看他,只道:

      “你站的位置,是挡人的位置。不是躲人的。”

      沈照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动作本能的感觉。

      “我医坊里的人,”她说,“我自然要护。”

      裴执安点头,像并不意外:“你护人护得很顺手。”

      “顺不顺手,与大人无关。”

      “确实。”他顿了顿,“可与你这只手有关。”

      他的目光又落回她手上。

      那一下太平静,反倒让人心里发冷。

      沈照微忽然烦了。

      不是被追问的烦。

      是那种自己明明没丢什么东西,却总觉得他在看她丢了什么的烦。

      她把洗净的手往帕子上一擦,直直看回去:“裴大人若想问我的旧伤旧病,抱歉,这里没有供大人翻检的册子。”

      “我没问你的旧伤旧病。”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裴执安先看了一眼诊床,又极快地扫过伤者身上缠好的布、门边那跪着的妇人、以及屋角那盆还没倒掉的血水。那一眼太快,快到像不是在看人,而是在判断一件事——这场伤,这间屋,这一夜,到底会不会闹大。

      沈照微看见了。

      她心里那股无名烦意一下更重了。

      不是因为他冷。

      而是因为她几乎在那一瞬就认出了某种极熟悉、也极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他身上没有脂粉香,只有被雨水压淡的冷墨气,像卷宗在暗柜里放久了,翻开时扑出来的那一层潮。

      他不是那种先问“人怎样”的人。

      他是那种先看“这件事要怎么压住”的人。

      危险不是因为他会伤人。

      而是因为他像那种会替别人决定哪一步更安全、哪一步该退回去的人。

      她不喜欢这种人。

      或者说,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地,不喜欢。

      裴执安这才道:“看你像不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苏绾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柳见岫心里却先冒出一个念头:坏了。

      这种话放在哪儿都不像第一次见面该说的。

      沈照微也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可她没顺着问“谁”,反倒更冷了些。

      “像谁都与我无关。”

      “或许。”裴执安声音仍平,“可她也会先替人挡一下。”

      这句话一落,沈照微手里的帕子忽然被攥紧了。

      她几乎在同时,从他那种近乎平整的语气里,听见了一点她最不喜欢的东西。

      秩序。

      不是官气,不是威压,也不是审问。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先把所有人该站的位置都想好,再决定谁可以往前一步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却知道自己不喜欢。

      “裴大人若是来看我像谁,”她说,“那你大概认错了。”

      “也许。”裴执安道,“但你看起来也不像第一次见我。”

      这回屋里彻底静了。

      苏绾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见岫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像无端被卷进了两个人谁都没说明白、可偏偏谁都不肯后退的局里。

      沈照微看着裴执安,半晌才开口:

      “第一次也好,不是第一次也罢。大人该关心的,不该是床上那个快死的人?”

      “她会活。”裴执安说。

      “你这么确定?”

      “因为是你在救。”

      这句话不像恭维,也不像安抚。

      更像一句已经看过结果之后才说出来的话。

      沈照微心里那股烦意更重了。她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低低骂了一声:

      “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柳见岫眼皮一跳。

      裴执安却没有恼。他看着她,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不像被冒犯,倒像某个旧处被人轻轻碰开。那一点异样很快又压回去,只剩原先那副平稳模样。

      “伤者若醒了,让她别再试着自己把那东西拔出来。第二次再裂,命就真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诊床,声音压低半分:“人暂留你这里。今夜之前,不会有人从官署来带她。”

      这句话听着像照拂,细想又像已经把医坊也一并划进了他的局里。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在门边停住。

      没有回头,只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医坊后门的规矩,”他说,“我三日前才知道。”

      沈照微抬眼。

      三日前。

      正是她在旧册上记下第十七个伤者的日子。

      裴执安的声音隔着雨气落下来,不高,却压得屋里更静。

      “沈姑娘觉得,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余的话都没留。

      门一开,外头冷气再次灌进来,风把灯吹得一偏。他的背影很快消进雨色里,只余下一点很浅的靴音,踩在湿石板上,稳得没有半分犹豫。

      屋门被柳见岫重新关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绾先小声道:“沈姐姐,那位大人……是不是认识你?”

      “不认识。”沈照微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点,这句话就会站不住。

      柳见岫没接这茬,只把那铜盘里的弯刺拨了拨,发出一声清响。

      “他说得也没错。你今夜确实怪。”

      “我哪里怪?”

      “你自己不知道?”柳见岫看她一眼,“你平日最烦官署的人,今儿倒好,人刚进门,你先把剪子攥上了。我原还当你是要防他,结果细一想,你站那位置,分明是怕他一靠近,你先得替床上这人挡一遭。”

      沈照微怔了怔。

      她当然记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可若没人点出来,她根本没往那上头想。

      柳见岫把铜盘一推,盯着那枚弯刺,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这个。你说得太顺了,顺得像你不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他话说到这儿就收住了,没再往下拆。

      沈照微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该反驳。可那一瞬,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不是辩解,而是一个极短极乱的画面——

      黑一点的水,冷一点的风,有人背对着她站在更远的地方。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也看不清自己手里有什么,只觉得掌心很疼,像握着一截发凉的铁。然后有人在她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

      别过来。

      可她记得自己还是过去了。

      像过去不止一次。

      那句“别过来”到底是谁说的,她竟分不清。

      “沈姐姐?”苏绾小声又叫她。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手按到了案沿上,指尖发白。

      “没事。”她把手收回来,低头去看那铜盘里的弯刺,“药端过来。”

      苏绾忙把药捧近。床上那伤者还没醒,唇色却比刚进门时略好了些。沈照微给她探了探脉,脉虽乱,好歹还吊着。

      可探完脉,她低头看着那枚弯刺,忽然不太想再想了。

      可不想,手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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