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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不见光的病人 雨夜医坊后 ...

  •   后门被拍响的时候,沈照微刚把最后一味药收进罐子。

      她手边还摊着一本旧册,册页上记着近三个月从后门抬进来的人数:十七人。比往年同期多出一倍。

      其中七个是钩伤,五个没能活到天亮。

      她原本打算今夜把这本册子烧了。

      不为灭口,只为不让这间医坊也被拖进那些说不清的账里。

      可指尖刚碰到火折子,她腕骨里那道旧痛就先醒了一下。

      沈照微停住手。

      那一瞬,她竟像听见谁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别烧。

      三个月前高热退去那夜,她摸着腕骨里那道旧痛醒来,脑子里便多了些断裂的旧事。水声,铁锈味,黑暗里有人背对着她倒下,还有一只伸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手。

      她记不全那些旧事,只记得自己似乎死过。

      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是在替什么人挡下本不该落到她身上的东西。

      医坊前堂白日里给街坊抓药、问诊,灯总是亮得正正经经;后院却常年只点半盏灯。靠墙那排旧木柜被潮气熏得发暗,柜门边缘磨得发亮,唯独最里侧那只小柜一直上着锁。柳见岫说那锁早该换了,沈照微一直没换。

      那一下拍得太重,震得木门里那根旧门栓都轻轻一颤。外头有人喊“救命”,声音劈在雨里,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沈照微没立刻开门。

      她手还搭在药罐口,指腹被细瓷边沿压着,微微发冷。她袖口照旧收得很窄,连夜里看药也是这样,像随时要把手腾出来,接住什么、挡住什么。照理说,这种时辰、这种拍门法,她该先听门外有几个人、脚步是急是乱、是不是有人跟着。可这一回,她没先听。

      她先觉得腕骨里那根旧弦,毫无来由地绷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那几段残缺的旧世,伸手敲了敲她骨头里的门。

      “又来了?”柳见岫披着外衫从廊下快步过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火气,“这帮人是真会挑时辰——”

      他说到一半,沈照微已经把门拉开了。

      柳见岫嘴上还带着火气,手却已经往墙边一伸,把那副夜里专用的窄担架拖了出来。担架腿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他连眉都没皱,像这种半夜从后门抬进来半条命的事,早已不是头一回。

      冷湿的夜气一下扑了进来,跟着一起撞进门里的,还有一股浓得发腥的血味。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鬓角全乱了,袖口沾满泥和水,整个人像是硬从哪条黑巷里拖出来的。她半个身子都拿去撑后头那一个,撑得肩膀发抖,一见门开,差点先跪下去。

      “救……救个人,先救救她。”

      她身后那人裹着一件深色斗篷,斗篷下摆浸得发亮,黑得像压了一层墨。人已经没了站相,头垂着,湿发贴在脸侧,只露出一截惨白下颌。

      她一只手死死攥在胸前,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湿黑的纸灰。沈照微伸手去碰时,那只手竟本能地往回缩了半寸,像那点东西比她自己的命还不能松。

      可最先刺眼的不是那张脸。

      是斗篷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衣料——织得太细,暗纹在雨水里一闪,不像普通人家穿得起的东西。

      柳见岫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什么伤?”

      那妇人嘴唇抖了抖,像不敢说,半晌才挤出一句:

      “刀……不是,是钩子……反正不能见光。”

      这四个字一出口,门里门外都静了一下。

      不能见光。

      在医坊里,这不是一句虚话。它不是说“伤重”,也不是说“麻烦”,而是另一套规矩——不走正门,不留真名,不问来路,天亮之前先把命吊住,能不能报、该往哪儿送,等后头的人来定。

      柳见岫没接话,只偏头看了沈照微一眼。

      沈照微也没接。她一步过去,伸手掀那伤者身上的斗篷。那妇人下意识要拦,手刚抬起来,就被她看了一眼。

      “你要人活,就别挡。”

      那妇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斗篷一掀,血味更重了。

      伤在腰侧连到后背,斜斜裂开一道口子,外头草草裹了几层布,布已经被浸透,边角还黏着黑红一片。最要命的不是长,而是伤口边缘不平,像不是刀劈出来的,倒像是什么带钩的东西自肉里生拽过去,皮肉翻着,里头隐隐能见一点发白的膜。

      柳见岫“啧”了一声,伸手把人往里接。

      “抬进去。”

      院门一关,风雨声就被挡在了外头。人被抬进后院诊室,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里骤然明了。

      诊室不大,窗纸常年被药气熏得发黄。东墙挂针包,西墙放药箱,床边那只铜盆边缘洗得发亮,盆底却总像沉着一层洗不净的旧腥气。这里白天看着干净,夜里一亮灯,就像专门等着接那些不能进前堂的人。

      这间医坊是沈照微母亲留下的。前堂走明路,后院走暗门,规矩传了许多年。柳见岫从前总说,若哪天真被官署掀开后门,大家都别想干净。沈照微只回过一句:那也得先有人活到能说话。

      沈照微净了手,走到床边,只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便伸手去剪布。

      她没先试探,也没先掂量,只是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在判断,更像在确认。

      柳见岫刚把热水架上火,就听她开口:

      “盐水,细针,小镊子。止血散拿来。”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紧跟着又听见她下一句:

      “左边那盒。”

      柳见岫手顿住了。

      左边那盒止血散前两天刚换过位置,现在摆在右边。

      他侧头看她。

      沈照微也在那一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可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现在这间诊室,而是另一间更暗的屋子。柜子更旧,灯火更低,止血散就放在左边第三格。有人曾从那里取过药,递到她手边,低声说:“按住,别松。”

      那人的脸她看不清。

      只记得自己虎口处火辣辣地疼,像已经被什么东西割开过。

      沈照微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只抬眼看过来:“快点。”

      那眼神冷得太稳,柳见岫一时没问,转身把药递了过去。

      屋里很快只剩水滚声、剪布声和那伤者压不住的喘。

      伤口深,最里头有一点钩刺留下的碎屑。沈照微拿镊子往里探的时候,手比刚才还稳。按理说,这种伤最难的是清边,边缘烂得不齐,稍有不慎,后面就会发热溃烂。

      可她像见惯了似的,哪里该挑,哪里该压,哪里该先缝一针定边,全都没有停顿。

      然后柳见岫忽然看见,她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轻轻一撑,把翻卷的伤口边缘撑开了。

      那手势极怪。

      不是医坊里教的常用手法,更像是在更暗、更急、更来不及备全器具的地方,必须单手把这件事做完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可沈照微自己像没意识到,直到血珠顺着那两根手指淌到手背,她才猛地回神,指节僵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收回来之后,那两根手指还在极轻地发颤。

      床上那伤者被疼得猛地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低哑的喘。

      就在那一声出来的时候,沈照微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声太惨。

      更像是那声音本身,猛地扯到了她身上什么旧东西。她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重得连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后背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

      柳见岫把热水端过来,正好看见她指节发白。

      “怎么了?”

      沈照微回神,把手收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灯再近一点。”

      柳见岫把灯移过去。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失神照得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看见了。

      伤口清理到一半,沈照微把那伤者腰边一小片翻卷的皮肉往外一拨,随后极稳地探进去,用镊子夹出一截细小的铁刺。

      那铁刺带着一点暗黑锈色,头部是弯的,像鱼钩。

      沈照微夹着它时,鼻尖忽然嗅到一点极淡的香。不是脂粉,也不是药香,更像某种熏过纸页的旧香料,被血泡过之后,只剩下一点冷腻的尾味。她指尖停了一瞬,随后才把那枚铁刺举到灯下。

      屋里一下静了。

      门边那妇人一见那东西,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求你……求你别报官。她不是歹人,她不是……她只是替人送个东西,谁知道里头会成那样。”

      柳见岫一边把人往起扶,一边骂:“现在谁跟你说报官?”

      沈照微却没接话。

      她盯着那枚弯刺看了一眼,眼底像压了层很薄的阴影,随后把它扔进铜盘里。

      “叮”的一声。

      那声音一落,她低声道:

      “钩尾带倒刺,入肉的时候还好,往外一拽就会裂。”

      柳见岫手一顿。

      那妇人也愣住了。

      这种伤,行医久了当然能看出来。可她这句话说得不是“像是这样”,而像是她不只是看见过,而是知道那钩子进肉和生拽出来到底是什么样。

      柳见岫皱眉看她:“你以前见过这种?”

      沈照微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眼时那点阴影已经被她压了回去。

      “看出来的。”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缝。针尖穿肉,动作稳得吓人。那伤者后来疼得发抖,她连眼都没多抬,只在最后一针落下时,声音很淡地说了一句:

      “人还死不了。”

      屋里的人都像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妇人刚要哭着谢她,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回不是后门,是正门。声音不急,却很稳,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隔着前院都听得清。

      柳见岫皱眉:“这天还没亮,又是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照微一眼。

      沈照微没抬头,正在收线。可就在那敲门声落下第三次的时候,她手里的剪子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更短,却更重。

      像是有人隔着很久以前的旧水声,又在她耳边敲了一次门。

      她没来由地觉得冷,指尖也凉了一层。

      前院很快响起门轴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柳见岫的嗓音从外头传来,先是不耐,随后又突兀地收住,像忽然见了什么不该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的人。

      再下一瞬,脚步声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停在了诊室门外。

      门没立刻开。

      外头的人像站在那里,先看了一眼屋里。

      沈照微明明还在净手,明明诊床上还有个刚缝好的病人,明明前院是谁都该与她无关,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先把气屏住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灯火都晃了一下。

      来人一身玄色薄氅,肩头沾着一点没化尽的雨珠,站在门边,像把外头那点潮冷夜气一并带了进来。他个子很高,面容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只能先看见一双眼,冷而定,像已经习惯先把人和局面都看一遍,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他腰间没有多余佩饰,只悬着一枚乌沉沉的令牌。令牌旁压着一截黑色刀柄,柄缠磨得发旧,虎口常握的位置隐隐发亮。雨水顺着牌角往下坠,一滴一滴落在门槛边,落得极稳,仿佛连风雨到了他身上,也要先守规矩。

      他没先看伤者,也没先看跪着的妇人。

      他先看见了沈照微手上的血。

      再然后,目光才落到她脸上。

      那目光并不算久,甚至很克制。可沈照微却在被他看见的那一瞬,后背无端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边那把还沾着血的剪子往掌心里一扣。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

      门边那人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屋里静了两息。

      柳见岫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位是裴大人。说是来找人。”

      沈照微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裴执安。

      这个名字她分明是第一次听,可心口莫名一紧。她视线掠过他腰侧那截旧刀柄,掌心像被什么凉铁硌了一下。

      那几段断裂旧事里,好像也有人这样被雨水和灯影隔着,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裴执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那只扣着剪子的手上,嗓音很低,也很平:

      “你怕我?”

      沈照微觉得这问题荒唐。

      她不认识他。

      她为什么要怕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她张口时,先出来的不是反问,反倒是一句更荒唐的话:

      “离远点。”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裴执安却没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本不该发生、却偏偏还是发生了的事。

      外头雨还没停,风灯在巷口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灯影摇了摇,铜盘里那枚带倒刺的钩刺仍泛着冷光。

      沈照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句,不像是在对第一次上门的人说话。

      更像是在挡一个……不该靠近的人。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挡他,还是在挡那个前几世里一看见他,就先一步站出去的自己。

      那几个字从心底浮上来时,她指尖忽然凉透。

      前几世。

      她明明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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