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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后门接命 沈照微携弯 ...

  •   天亮的时候,雨倒是停了。

      只是巷子里还潮得厉害,湿气沿着墙根慢慢往上爬,把砖缝都沁深了一层。医坊前院的药架搬出来见风,晒不着太阳,只能借晨风先去一点夜里积下来的潮。

      柳见岫在廊下拣药,嘴里叼着一根细草茎,半晌又吐出来,低声骂了一句。

      “昨夜那位裴大人是真会挑时辰。”

      苏绾抱着簸箕蹲在旁边,听见“裴大人”三个字,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像怕自己露怯似的,赶紧低头去拣掉落的药渣。

      柳见岫瞥见,哼了一声:“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苏绾小声道:“他看起来不像好说话的人。”

      “他不是不像。”柳见岫把一味半干的草药摊开,拍拍灰,“他就是不好说话。不过京里人怕他,不全是因为他难说话。更多是因为他看人太准。你心里真藏了点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站到他跟前,自己先得乱一半。”

      苏绾没接话,只下意识朝后院看了一眼。

      后院诊室的门还关着。昨夜那个伤者到天将亮时醒过一次,烧得厉害,嘴里只含糊挤出半句:

      “别让……知道……”

      后半句没说完,人就又昏了过去。

      那妇人守在床边,一夜没敢合眼。柳见岫后来去换药时,她只问了两句:人能不能活、这里会不会把她交出去。问完就又闭嘴了,像嘴里剩下的话,哪一句都不能出口。

      沈照微这会儿刚从偏屋里出来。

      衣裳换成了更利落的靛青短衫,头发也绾整齐了,脸色却比平时白一点,显然没怎么睡。她手里拿着个旧纸包,走过来时,纸包边角被她捏得很平,里头包着昨夜那枚带倒刺的弯刺。

      柳见岫一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你不会是真打算把这东西送去官署吧?”

      “不是官署。”沈照微把纸包往袖中一塞,“送去问个来路。”

      “问谁?”

      “闻砚生。”

      柳见岫啧了一声:“你倒不怕脏手。”

      “这城里真要问不见光的东西,问官署太慢,问正路太假。闻砚生虽然脏,起码嘴里有几分真。”沈照微说完,视线落到药架另一头,“昨夜那人若再醒,先别喂重药,让她把烧退下来再说。”

      柳见岫抬了抬眉:“你这是要自己去?”

      “嗯。”

      “一个人?”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你医坊里药晒一半,病人也没退热,你想跟?”

      柳见岫被堵了一句,倒也不恼,只把手里药材一扔,压低声音:

      “我是不想跟。但你昨夜刚跟裴执安撞了一场,今儿一早就要去找闻砚生,我总觉得这事不顺。”

      “不顺的不是今天。”沈照微淡淡道,“是这地方本来就没顺过。”

      这话说得轻,柳见岫却没再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间医坊名义上是给京里妇人看病、接生、调理的地方,平日里也确实做这些。可再往深一点,真正从后门抬进来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不能报官、不能留名、不能让人看见”的伤?

      沈家旧年欠过官署一位老大人的命,也被那位老大人欠过一条命。后来人情一层层淡了,明面上的照拂没了,暗处的规矩却还在:只要医坊不把事闹到街面上,寻常衙役也不会轻易来掀后门。

      有的是高门里被压下来的女眷;有的是巷子深处突然没了身份的人;有的是明明该死在别处、却被半夜塞到医坊后门的人。

      医坊看的是病,做的却不只是看病。

      它更像是在替这座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缝口子。

      “行。”柳见岫终于摆摆手,“你去。苏绾跟你一道。”

      苏绾一愣,头都抬起来了:“我?”

      “不想去?”柳见岫故意板脸,“不想去就留这儿熬药。”

      苏绾先是紧张,接着又像怕真被留下,忙道:“我去。”

      沈照微没反对,只看了她一眼:“跟着可以,到了地方少说话。”

      苏绾点得很快。

      出门时,天已经亮得差不多,巷口来来往往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推出来,蒸汽混着潮气一并往上冒,街上的泥水被车轮压得吱呀作响。这样的早晨看着和平常无异,可沈照微走在其中,却总觉得哪里有点薄薄的不对,像这座城的太平,只是一层薄纸。

      闻砚生的铺子开在东边旧街,不算正经铺面,外头挂着个掉色的幌子,写着“旧货”两个字。门口堆着几只缺角瓷瓶和半箱旧书,像真是做小买卖的;可柜台后头那道竹帘常年垂着,帘子后面有时传来账珠声,有时又安静得像没人。真正进出的人都知道,他卖的不只是旧货。

      苏绾跟在后面,一路都没怎么敢出声。到了门口,倒是先小声提醒一句:

      “沈姐姐,你袖子上沾了血。”

      沈照微低头看了眼,把那一点血痕用手背蹭开,蹭得更淡,却没蹭干净。

      “算了。”她说,“不碍事。”

      闻砚生正坐在柜后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慢,一颗一颗碰过去,不像在算账,倒像在等人把话先送到他手边。听见门响,他眼都没抬,先笑了一声。

      “稀客。沈姑娘一大早来找我,总不会是想买旧簪子吧?”

      沈照微把那纸包放在柜上。

      “看东西。”

      闻砚生这才抬头。他生得不算特别出挑,五官却很干净,偏偏眼角总带一点说不清的笑,笑得人不放心。他穿得也素,袖口却收得很整齐,指甲修得干净,像做的是旧货生意,手上却从不肯真正沾灰。那笑在看见纸包的时候淡了点。

      “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亲自来?”

      “昨夜从人身上取出来的。”

      这话一出,闻砚生脸上的笑意才真正收了收。他伸手把纸包拆开,看见那枚带倒刺的弯刺时,眸色很轻地沉了一下。

      “哪儿来的?”

      “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闻砚生用两根手指把那东西拈起来,看了两眼,没立刻说话,先笑了一声。

      “谁用的?”

      “不知道才问你。”

      “那你先告诉我,伤的是不是女人。”

      沈照微没说话。

      闻砚生笑意淡了些:“是不是不止一个人会用这种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那弯刺放回桌上,指腹轻轻压了一下,“你这回摸到的,不是一根钩子。”

      “那是什么?”

      “账。”

      苏绾在旁边一下抬头。

      闻砚生这才往后靠进椅子里,语气仍是松松散散的,话却比刚才冷了一点:

      “有人拿女人的命和伤,在压账。”

      屋里静了静。

      沈照微盯着那东西:“谁的账?”

      “你这问法太干净了。”闻砚生笑了下,那笑没进眼睛,“这种账,哪有一家的。”

      “你知道什么?”

      “知道一点,也不够救你命。”他抬眼看她,“我只提醒你,这东西不是寻常匠人做的。钩尾细,带二次倒刺,不是图当场把人弄死,是图让人活着也闭嘴。”

      “谁会用?”

      “想让人闭嘴的,想让人留痕的,想把事做得不干净、又不想认账的,都可能用。”他顿了顿,忽然问,“昨夜那人,是不是不敢报官?”

      沈照微没接。

      闻砚生像也不在意,继续道:“是不是背后还牵着个不想见光的主家?”

      苏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照微却只道:“你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从来不白说。”闻砚生把弯刺推回来,“这活儿我接不了。”

      “你不是最喜欢这种脏线?”

      “脏线归脏线,送命归送命。”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看了沈照微一眼,“再说,我欠过你母亲一回人情,也欠过你一回止命的药。不想看她留下的医坊,折在一根钩子上。”

      沈照微眼神一顿。

      闻砚生却像没打算解释这句,只把话锋轻轻一拨:“你昨夜是不是见过裴执安了?”

      苏绾一听这名字,手都缩了缩。

      沈照微抬眼:“这东西和他有关?”

      “我可没说有关。”闻砚生笑笑,“我只说,若这城里谁更早闻到这种味道,多半是他那条线上的人。至于他闻到了多少、肯让你闻到多少,那是另一回事。”

      这话像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照微没立刻接。她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闷意,像昨夜那扇刚开又关上的门,隔着风和雨,还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裴执安。

      这个名字一落进她心里,就总带一点不该有的重量。

      闻砚生像看出她没打算再问更多,便把手一收,重新靠回椅子里。

      “再往下问,可就要加钱了。”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你上回欠我的药钱先还了再说。”

      闻砚生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这记性倒是比我还坏。”

      这句一落,屋里那点压着的气总算松了半寸。

      沈照微把那纸包重新包好,收回袖中,只留下一句:“等我下一回真要问更深的,再带钱来。”

      她转身要走,闻砚生却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算送你。”

      她停下脚。

      “你昨夜若真见了裴执安,那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苏绾一听这话,眼睛都睁圆了。

      沈照微却没回头,只淡淡道:“为什么?”

      闻砚生在柜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没有温度。

      “因为他这种人,看起来像最不会拉人下水的那种。可真等你站到他那条线边上,多半已经晚了。”

      铺门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把灰尘照得细细浮起。苏绾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沈照微却只是站了两息,随后抬脚走了出去。

      街上人声渐起,卖饼的、挑担的、赶车的,都在各忙各的,仿佛这城真有那么干净。

      可她一路往回走时,袖中那纸包一直硌着腕骨。

      巷口有个卖早点的妇人正给孩子擦手,孩子腕上红绳湿了一截,随着动作晃了晃。沈照微脚步慢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自己旧册里记下的那十七个人。

      这些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她早该查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伤、这种包、这种被人半夜丢来的命,比旁人更早起疑。

      她忽然觉得,这医坊从来就不是个只是给人治病的地方。

      至少不只是。

      它更像一只手,被人故意安在这座城最潮最暗的角落里,专门用来接那些从别处掉下来、又不许闹出动静的人命。

      她这些日子站在这里,做的也不只是缝伤、止血、退热。

      她是在替谁收口。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那点闷意就更重了些。

      到了医坊门口,柳见岫正站在檐下等她,手里还捏着半截药单。见她回来,先看了她一眼脸色,才问:

      “问着了?”

      “问着一点。”

      “坏消息?”

      “不是一家的事。”

      柳见岫骂了句脏话,刚要再问,医坊前头却先来了两个穿皂衣的胥役。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靴底还沾着泥,进门便往后院方向瞄:“昨夜有人报,说你们后门接了不该接的人。照规矩,咱们得进去看一眼。”

      柳见岫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沈照微已经把袖中的纸包往里压了压,走到门边。

      “不该接的人?”她问。

      那胥役被她看得一顿,嘴上还硬:“有人伤了,自然要报官。”

      沈照微从柜下取出一块旧木牌,放在柜面上。

      木牌颜色发暗,边角磨损得厉害,上头刻着一个很浅的“沈”字,背面还有半枚早已褪色的官署朱印。

      “沈家医坊后门接命,前门回话。”她声音不高,“你若真要查,拿正式文书来。若没有,就别踩我后院的砖。”

      那胥役脸色变了变。

      另一个年长些的显然认得那木牌,伸手一拽同伴,低声道:“走。”

      年轻胥役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回去。两人来得快,退得也快,连门槛都没敢多踩。

      苏绾站在门侧,第一次看见沈照微这样说话,眼睛睁得很圆。

      柳见岫却没半点意外,只低声哼笑:“看见没?这就叫医坊不是普通地方。”

      沈照微把木牌收回去,指腹在那枚旧朱印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巷口的风还没落定。

      另一阵马蹄声已碾过湿泥,停在了门前。

      这巷子平日窄,马很少进来。今日那马却直接在门前停了。紧接着,马背上下来一人,青衣劲装,袖口绣着极淡的纹路,一看就是官署出来的,却又不是最前头能说话的人。

      那人走到门前,对着柳见岫一拱手,眼睛却望向了沈照微。

      “沈姑娘。”

      “你找谁?”

      “不是找谁,是传话。”那人顿了顿,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一句,“我家大人说,昨夜那枚铁刺,与城西旧案里的伤痕同源。伤者斗篷的内衬出自城南旧坊,半夜能接这种伤的医坊,整条西巷只有沈家这一处。”

      沈照微眼神微冷。

      那人接着道:“沈姑娘若想知道更细的来路,今日酉时后,可去城西旧档房一趟。大人还说,只查旧档,不问来路。”

      柳见岫眉心当场就拧起来了:“你家大人是谁?”

      那人答得很快:“裴执安。”

      这三个字一落下,沈照微指尖先是一凉。

      不是因为意外。

      更像是她心里某个地方早就知道,这事不会这么轻易断在闻砚生这间铺子里。

      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让我去,我就要去?”

      那人像早料到她会这么问,面上没什么波动,只重复了一句:

      “我家大人只说,沈姑娘若想知道得更多,最好亲自去一趟。”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巷口的马蹄声很快远了。

      医坊门前却静了下来。

      苏绾先小声道:“沈姐姐,要去吗?”

      柳见岫却先冷笑一声:“去什么去?旧档房那地方,平日谁没事往那儿钻。裴执安昨夜刚上过门,今儿又把话递到这儿来,我看他不是想给你线索,是想把你往更深处带。”

      这话刚落,苏绾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沈照微低头去解袖中的纸包。她没有从打结处拆,而是先按住左下角,把最外层湿纸往回压半寸,再沿着斜折处一点点逆开。动作太顺,像手指早就知道下一层该往哪边退。

      苏绾盯着她的手,脸色忽然发白。

      “那东西……”她声音发紧,“我好像……见过。”

      屋里一下静了。

      柳见岫先扭头:“你见过什么?”

      苏绾像被自己这句话吓到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不是弯刺本身。是那个包法。昨夜那纸包角上打结的样子,我好像在别处见过。也是这种斜折,一层压一层……像怕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她说着,忽然蹲下身,在自己衣角内侧摸了摸。那处有一道旧折痕,早被洗得发白,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从前被人带进京时,身上也有过这样一个纸包。”她声音发颤,“嬷嬷说,那不是药包,是记人的包。”

      “记人的包?”柳见岫脸色一变。

      苏绾皱着眉,像拼命在想,可越想脸越白:“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纸角里有字。被水泡过,黑成一团,可嬷嬷不许我看。”

      沈照微低头看向自己袖中的纸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瞬,局面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因为裴执安叫她去旧档房。

      而是因为这东西,可能早就已经离她很近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裴执安站在门边那句:

      “你护人护得很顺手。”

      那话当时听着只觉得刺耳,此刻再想,竟像不是单纯在问她会不会救人。

      更像是在提醒她:

      她比别人更早知道,该挡的时候该站到哪里。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凭什么会知道?

      如果她总有一天还是要走到旧档房,那她这一趟真正要查的,也许根本不只是弯刺从哪里来。

      而是:

      这座城在拿哪一类女人的命压账时,她为什么会比别人更早闻见那股不对的味道。

      风从巷口吹进来,旧风灯轻轻晃了晃,灯影在门框上摇成一片碎金。

      沈照微低头,把袖中的纸包按了按,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退:

      “酉时后,我去一趟。”

      柳见岫眉头皱得更紧:“你疯了?”

      “不是疯。”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像更清了些,“是我忽然觉得,这地方、这伤、这城里被按下去的人命,还有裴执安这个人——都不像是今天才开始的。”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总结,只把那纸包塞回袖中,转身去推后院的门。

      “苏绾,跟我进来。”

      “做什么?”

      “把昨夜那妇人留下的东西都翻出来。”她没回头,“我现在想知道的,不只是弯刺是谁用的。”

      苏绾跟着进了后院。没多久,她从昨夜那妇人的湿斗篷内侧摸出一团皱得发硬的纸灰。

      纸灰被血水黏住,边角只剩半片。沈照微用镊子一点点拨开,灯光下,那半片残纸上露出一个被水泡散的字。

      不是完整的字。

      只剩一个字的上半截,像被烧残的“非”,下面还拖着半片衣字边。

      苏绾盯着看了很久,声音轻得发抖:

      “沈姐姐,这是不是……裴字?”

      屋里一下静了。

      沈照微没答,只把残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半枚褪色朱印,形制竟和沈家木牌背后那半枚刑部旧印,有七分相似。

      沈照微把那半片残纸收入袖中,与那枚弯刺放在一处。

      “酉时,我去。”

      这次没有“吧”,是句号。

      柳见岫站在檐下看着她背影,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第一次从沈照微那张总是过分安静的脸上,看见了一点很淡、却很明确的东西。

      那不是冲动,也不是逞强。

      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一根线。她以前只知道那线会疼,却不知道线那头到底拴着什么。

      而这一回,她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被它拽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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