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曾遇见你》白复年

40、第 40 章 雨没有停，

　　雨没有停，天色一天比一天昏暗，整整三天，这座城市都被连绵的冷雨笼罩，不见天日。
　　那场走廊里的对峙过后，所有温柔都被现实碾碎，所有隐秘的心动都变成了罪过。
　　家长的态度强硬到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没有给两个少年留下半点喘息和缓冲的空间，当天下午，就直接找校方递交了分班申请，一刻都不愿意让两人再多待在同一个班级。
　　曾经全班最让人羡慕的神仙同桌，朝夕相伴一整个学期，课桌挨着课桌，呼吸贴着呼吸，黑暗里互相安抚，迷茫时彼此依靠，是枯燥高中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一纸分班通知，直接把两人拆分到教学楼东西两侧，两个完全不相交的班级。
　　一东一西，隔着整条长长的走廊，隔着数十间教室，隔着人来人往的人群，隔着世俗，隔着家长，隔着全世界的反对，从此遥遥相望，再也不能轻易靠近。
　　搬离座位的那天下午，依旧下着小雨，天空是一成不变的灰蓝色，风卷着雨雾吹进教室，阴冷潮湿，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全班同学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场无声的离别。
　　王大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冷眼旁观，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嘲讽，他看着贺恒收拾书包时僵硬的动作，看着靳杭苍白死寂的侧脸，心底满是满足。他赢了，彻底赢了，不用再追赶两个人的光芒，因为这两道光，已经彻底被人为拆开，再也无法相拥。
　　四人小团体站在教室后方，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全都红了眼眶，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可以挡住同学的流言，却挡不住父母的逼迫，挡不住校方的决定，挡不住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贺恒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慢到近乎停滞。
　　他一点点收拾桌面的书本，每一本书上，都有靳杭无意间留下的痕迹：有的书页角落有靳杭随手画的小记号，有的草稿纸上，一半是他工整的解题步骤，一半是靳杭清秀的字迹，桌肚里还留着之前靳杭落下的橡皮、便利贴，全是藏在日常里，细碎又温柔的痕迹。
　　这些陪伴了一整个学期的痕迹，从今往后，都要彻底消失。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咫尺之遥的少年。
　　靳杭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半点生气，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唇瓣泛白，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逼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看向即将离开的贺恒。
　　他不敢看。
　　只要回头，他就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想要抱住这个人，忍不住想要反抗所有的一切，可他不能。
　　父母回家之后的斥责还回荡在耳边，母亲哭着说他不懂事，父亲冷着脸说他毁掉全家希望，所有沉重的枷锁全部压在他身上，他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反抗的底气。
　　贺恒看着他倔强又崩溃的模样，心脏一寸寸撕裂，疼到麻木。
　　他多想伸手抱住眼前人，多想告诉靳杭他不怕世俗非议，不怕家长反对，不怕全校流言，他只想和他在一起。可他看着自己父母冰冷决绝的眼神，看着靳杭父母以孩子身心健康相逼的模样，他最终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一腔赤诚热烈的爱意，在成年人强硬又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杭杭。”
　　贺恒压低声音，开口的时候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这是向来坚强的他，第一次在人前快要崩溃，“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靳杭肩膀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依旧不敢转头，声音哽咽破碎，轻得像风中残烛：“坚持不了了，贺恒。我们坚持不了了。”
　　“所有人都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没有办法了。”
　　他们可以对抗全世界的闲言碎语，却没办法对抗最爱自己、同时也最能束缚自己的父母。
　　贺恒指尖死死攥紧书本，指节泛白，眼眶彻底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不舍、愧疚与心疼，全部藏进这一眼里。
　　这是朝夕相伴一整个学期的同桌，最后一次近距离相望。
　　下一秒，他抱起书本，转身迈步离开座位。
　　一步，两步，三步。
　　每往前走一步，心就空一块。
　　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贺恒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教室，背对着他最喜欢的那个人，雨水顺着风飘落在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而教室里的靳杭，在他转身的瞬间，终于再也撑不住，趴在桌面上，埋进臂弯里，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绝望，淹没在窗外连绵的雨声里，无人回应。
　　从前朝夕相伴，课桌相连，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如今分班相隔，一东一西，同在一所学校，却再也没有交集。
　　从前课间可以悄悄说话，放学可以并肩同行，难过可以互相依靠；如今课间偶遇必须低头绕道，走廊碰面不能对视，不能说话，哪怕擦肩而过，也只能装作全然陌生的路人。
　　咫尺，已然天涯。
　　分班之后，校方还配合家长，制定了严苛的监管制度。
　　两人手机全部被家长没收，微信、QQ、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彻底断了线上所有联系；上下学由家长亲自接送，不许独自走路，杜绝所有偶遇机会；老师特意叮嘱两个班级的班主任，时刻紧盯两人行踪，一旦发现对视、说话、偶遇驻足，立刻通报双方家长。
　　密不透风的围墙，彻底把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有一次大课间，靳杭去一楼开水房接水，迎面撞上同样来接水的贺恒。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思念与痛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仅仅三秒，两人同时狼狈移开目光，低头擦肩而过，全程沉默，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次驻足。
　　衣袖擦肩而过，再也没有从前十指紧扣的温度。
　　冷风呼啸而过，雨丝飘零，两个深爱彼此的人，被迫装作陌路。
　　四人小团体看着一次次擦肩而过、沉默避让的两人，每次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明明互相惦记，明明痛不欲生，却连最简单的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王大壮偶然撞见这一幕，站在远处冷眼看着，低声嗤笑。
　　这就是违背世俗的下场，这就是高高在上学霸跌落尘埃的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秋雨连绵不绝，落叶铺满整条走廊，满目萧瑟。
　　爱意还在，思念汹涌，可爱人就在眼前，却终身不能相见，不能相认。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