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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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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回北京待了两周。
试听会的后续宣传排得很密,老周把他的日程塞得满满当当,每天跑棚、做采访、录ID、跟制作人开会,忙到半夜回到公寓倒头就睡。这期间,他为数不多的给颂吉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到了”,一条是“大概还有一周”。颂吉每次都回得很简短,说知道了,再加一句主人今天吃了半碗粥。
林见没有直接问帕卡怎么样,颂吉也没有主动说。他知道颂吉是在等他开口问,但他没有问。一是真的没有时间,二是他怕问了就知道帕卡又没吃饭,抄经抄到后半夜,一个人坐在树下翻那本练习本,他会忍不住回去。
在北京忙得脚不沾地的唯一好处就是暂时不用想这些了,但每晚关了灯躺在公寓床上,天花板上没有刻任何花纹,他就会想起曼谷那张硬木床,窗外檐角的铜铃声,帕卡一个人坐在内庭树下,薄褥子上落满了枯叶。
两周后终于结束,他立马订票回曼谷,巷口的雾气跟平时一样不浓不淡地盖在巷子中段。他穿过雾气走上平台,看见颂吉蹲在井边洗菜。颂吉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常的没有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汇报林见不在的时候帕卡每天在树下坐多久,只是把洗好的青菜捞起来甩了甩水,声音很平静:“回来了。”
“嗯。”
“主人在大殿里。”
林见穿过走廊走到大殿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诵经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帕卡坐在矮桌前背对着门,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他握笔的手很稳,笔锋在纸面上稳稳地走。矮桌上堆满了抄好的经卷,有些纸页边缘卷着,墨迹没干透就被搁在一旁。
“我回来了。”
帕卡的笔停了。他把最后一个字的尾笔轻轻提起来搁在砚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次比你说的晚了几天。”
“宣传期延长了。老周临时加了两个采访。”
“好。”
还是那个字,林见早已习惯,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帕卡把桌上的经卷整理好放在一旁。帕卡的动作跟以前一样慢,把每一张纸都对齐了边角才放下去。
可能是到了极度舒适的环境吧,他忽然开始思考,林见意识到帕卡从来没有催过他,上次问归期是第一次,后来他不确定,帕卡就继续等。这种沉默的等待以前让他觉得被信任,现在让他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
“你每天抄这么多经干嘛?”
“抄经能让心静下来。”
“你心还不静?”
帕卡把最后一张经卷对齐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到林见面前。他低头看着林见的脸,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疲惫。“你不在的时候,这里太安静了。抄经能让我听见笔的声音,不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说一句软话,撒个娇,但他马上pass掉了这个想法。一是因为真的太尴尬了,说不出口,二是怕自己说了就又会陷进去,在乎,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靠在门框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颂吉说你最近只吃半碗粥。”
“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你上次肩膀上的伤好了之后就没好好吃过饭。”
“习惯了。”
“什么都是习惯了。等是习惯了,不吃也是习惯了。你有没有什么不是习惯的。”林见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声音忽然高了半拍。他本来没想发火的,但帕卡的每一句“习惯了”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人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帕卡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声音很轻。“你回来之前,我把练习本翻了一遍。你描的那些字我都看了,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稳。你在北京这段时间,你的字还在我这里。你不在,字在。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林见没有说话。他看着帕卡重新坐回矮桌前拿起笔继续抄经。笔锋还是那么稳,只是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安静。他转身走出侧殿没有回房间,一直走到内庭树下坐在那把躺椅上。躺椅发出很轻的咯吱一声,薄褥子上又落了几片新叶。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块胎记,深红色的,五个瓣,安静地伏在皮肤上。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沉重。
傍晚颂吉端了米汤过来放在躺椅旁边的石台上,说主人让我告诉你明天有雨。巷口的灯该换了,如果你有空,帮他递一下油布。林见把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甜,后味有点辛辣,跟第一天喝的那碗一模一样。“递油布又不是什么大事,让他自己来叫我。”
颂吉在围裙上擦擦手,没有接话,只是把空碗收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以前都是他来叫你,你从来不叫他自己来。林见抬头看着颂吉的背影走进厨房,帘子落下来,灶台上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沉了下去。
远处大殿里帕卡还在抄经,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