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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争吵 第三十章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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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争吵
颂吉发现林见最近在躲帕卡。比那种明目张胆的躲更微妙。
帕卡在大殿侧厅抄经,林见就不去大殿。帕卡在内庭树下坐躺椅,林见就待在房间里翻练习本。帕卡在厨房帮颂吉择菜,林见就端着碗蹲到厨房后门的台阶上一个人吃。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宫殿里,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颂吉看在眼里,没有多嘴。他把炒好的青椒端上桌,林见还是不吃。帕卡还是默默把那碟青椒挪到自己面前,慢慢吃完。只是这一次,帕卡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边上,起身去了大殿,一整夜没有回房间。
又过了一天,林见带回来第四个人。是个在曼谷做独立出版的男生,叫阿良,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林见还是在井边给他介绍这里的一切,这只鸟不怕人但别摸它,这棵树比房子还老,这把躺椅是木头的不贵但很结实。
帕卡在大殿里听见林见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经卷站起来走到侧门口。他看见了阿良,看见阿良蹲在井沿边逗那只鸟,看见林见靠在老树上抽烟,笑得跟上次带阿杰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走出去,只是在侧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矮桌前继续抄经。
晚饭的时候阿良跟林见聊起泰国独立音乐的场景,聊得很投入。帕卡还是坐在桌子另一边,安静地吃饭。中途颂吉端上炒青椒,林见看了一眼那碟青椒,推到阿良面前说你尝尝,颂吉做的青椒特别好吃。阿良夹了一筷子“确实不错。”
林见没有看帕卡。帕卡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然后继续吃饭。吃完饭他站起来“我今晚要抄经,你们慢用。”
阿良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颂吉照例给他装了一小包干粮。林见把他送到巷口,回来的时候看见帕卡站在平台上。晨风把他的红袍吹得微微掀起,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等他。
“你昨晚抄经抄到几点。”林见走到井边,把烟掏出来。
帕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林见,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你带了四个人回来。第一个叫阿杰,第二个叫小鹿,第三个叫阿宇,第四个叫阿良。他们每个人都跟你聊得很好,每个人都夸颂吉的米粉好吃。你在他们面前笑,跟他们在井边说话,他们走了你就不笑。你是想让我知道,你的世界里有很多人。我知道了。可林见,你带这些人在身边,你的世界里有几个是你真的在乎的。你在乎的人,你从来不带回来。”
林见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想让我生气,可我更多的是觉得心疼。你带了四个人回来,每一次你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他会生气吗,他会在乎吗,他会开口留我吗。你有话想跟我说。”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井沿上。“我没话说。”
“你有。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习惯了用推开别人的方式来确认自己会不会被留下。你推开老周,老周还在。你推开制作人,制作人还在。你推开我很多次,我还在。你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你是不敢知道,万一有一天你推得太用力,那个人真的不在了呢。”
林见想反驳。他想说你放屁,我才没有在确认,我只是想让你生气一次。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帕卡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我爸妈对我好,但他们有自己的乐团。老周对我好,因为我是他的艺人。制作人对我好,因为我能卖钱。只有你,你对我好,什么都不图。我每次回曼谷你都站在巷口等我。不管我走多久,不管我说不说归期,你都等。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走,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从来不怪我不告而别。你对我的好,没有任何条件。可就是这个没有条件,让我特别怕。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值得你这样。所以不如我自己先推开你,推到你终于对我生气,推到你终于承认我确实不值得。这样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帕卡往前走了半步,把他攥着打火机的手拉过来。林见的手指攥得很紧,帕卡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打火机从他掌心里拿出来搁在井沿上。然后他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轻,像在托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带回来四个人的目的:第一个,你想让我生气。第二个,你想让我嫉妒。第三个,你想让我质问你。第四个,你已经不敢看我的眼睛了。每一次你推开我,都在替我不值,你觉得我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找一个不用等这么久的人,找一个不会反复怀疑推开他的人。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值得。你不需要带人回来试探我,你只要站在我面前就够了。你推我,我不会走。你反复推开我,我也不会走。你不信,可以一直试。你退后一步,我走十步。我没有想约束你的意思,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永远爱着你,不管你带多少人,推开我多少次,我也爱你。”
林见愣了片刻,把手从帕卡掌心里抽出来,退后半步靠在井沿上。帕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林见把烟重新叼进嘴里,没点。他看着帕卡,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把什么都摊在他面前。他忽然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声音很轻。
“你说完了?说完了我明天再带一个人回来。”
帕卡的手停在半空。晨风把他的发梢吹动了一点,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他看着林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好。你带来的人,我都会当客人招待。客房不够,我去睡大殿。”
帕卡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他的背影跟平时一样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林见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井沿上的鸟飞走了,石台上那盏旧铜灯的火苗偏了一瞬又稳住。他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打火机掉在地上。林见站了很久,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傍晚,帕卡坐在大殿侧厅的矮桌前抄经。他把纸铺好,提笔蘸墨,写到“等”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慢慢扩散,把那个字的尾笔吞掉了。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纸抽出来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窗外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沉了下去。颂吉从厨房后门探出头,看着大殿方向,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把灶台上的米汤又热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