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蚀花》枫檀

29、裂痕

　　回到曼谷，林见带回来的第一个人叫阿杰。

　　阿杰是他在北京录音棚里认识的，做编曲的，年纪比他小两岁，染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林见在北京试听会结束之后，在棚里看到阿杰低头调音的侧脸，某个角度让他想起一个人，但他没有深想。他主动上去跟阿杰搭话，聊了几句发现这人挺好相处，就问他有没有兴趣来曼谷看看。阿杰以为是度假，高高兴兴地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穿过巷口的时候他还感叹了一句，说这地方也太隐蔽了，你每次回来都跟拍电影似的。

　　颂吉在厨房门口看到阿杰，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林见一眼。林见没有接那个眼神。他把阿杰带到内庭，说这是厨房，那是老树，躺椅可以坐但别踩，井沿上的鸟别吓它。阿杰蹲下来逗那只鸟，鸟飞到树上去了。帕卡从大殿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他看到阿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石台前把药碗搁下来，动作很稳，碗沿上的药渣没有溅出来。

　　林见站在老树底下点了一根烟。“这是帕卡，这里的主人。”

　　阿杰站起来冲帕卡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你好，我叫阿杰，林见的……朋友。”阿杰眼神满是挑衅的看着帕卡，伸出手。

　　帕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松开。他看了林见一眼，林见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看他。

　　晚饭是颂吉做的，米粉和酸辣汤。阿杰坐在林见旁边，跟颂吉说“这酸辣汤做得真地道，比北京那些泰国餐厅强多了！”

　　颂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帕卡坐在林见对面，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没有夹菜。林见没跟他说话，全程只跟阿杰聊，说北京的棚子最近换了新设备，说下周的试听会大概会来哪些人。阿杰边吃边应，偶尔笑两声，笑声在安静的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吃完饭阿杰去洗澡，林见蹲在井边抽烟。帕卡从厨房出来走到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是你朋友。”

　　林见把烟灰弹进陶罐里。“对。”

　　帕卡没有说下一句。他知道林见带阿杰回来不是为了度假，是为了让他看到，让他知道林见的世界里有很多人。

　　帕卡轻轻点了下头“你的朋友就是这里的客人，颂吉会多准备一间客房。”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井沿上，看着帕卡转身往大殿方向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烦。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他带人回来，帕卡说“他是你朋友”。他不说话，帕卡就去安排客房。他故意在帕卡面前跟阿杰聊得很热络，帕卡就安静地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边上连夹菜都忘了。帕卡从来不质问，从来不甩脸子，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露一点情绪，他还是安森郁拉的主人，什么都能包容，什么都能退让。

　　阿杰只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前他跟颂吉说谢谢这几天的照顾，米粉特别好吃。颂吉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青椒，说路上饿了可以嚼着吃。阿杰接过油纸包，冲林见挥了挥手，钻进出租车走了。

　　阿杰走后不到一周，林见又带了第二个人回来。这回是个比阿杰更很清秀的男孩子，叫小鹿，做平面设计的，耳朵上挂一排银色耳环，笑起来声音很脆。林见还是在井边给他介绍这里的一切，这是老树，那是躺椅，井沿上的鸟别吓它。小鹿蹲下来逗鸟，鸟没飞，只是歪着头看他。帕卡从大殿侧门走出来，这次他没有端药碗，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小鹿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声问林见那人是谁。林见说这里的主人，不用理他。

　　晚饭的时候林见还是全程跟小鹿聊天，帕卡坐在桌子另一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林见。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放下筷子，只是把面前的炒青椒慢慢吃完。那碟青椒是颂吉专门给林见炒的，林见一口没碰，全让帕卡吃了。

　　小鹿住了一晚就回曼谷市区了。走的时候跟林见说这地方挺好的，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不安。林见没有送她到巷口，只是在平台上站着看她离开。

　　又过了一天，林见带了第三个人回来。这次是在曼谷认识的本地人，一个开咖啡店的男生，叫阿宇，会讲一点中文，但大部分时候说泰语。他跟林见在内庭聊了很久，聊曼谷的音乐节、聊新开的唱片店。帕卡没有出来，整个晚上都在大殿里抄经，连晚饭都没吃。颂吉把米粉端进大殿侧厅搁在矮桌边上，过了一个钟头去收碗，发现米粉还是满满一碗，只动了几筷子。

　　阿宇在井边跟林见聊天，他往大殿方向看了一眼，问林见“那个高个子是谁，是不是你男朋友？”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停了一拍才开口“不是。”阿宇没有再问。

　　阿宇走后林见蹲在井边把烟头摁灭。他带了不同的人回来，每次都故意在帕卡面前聊得很热络，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每次帕卡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把没人碰的青椒吃完，

　　把所有的空间让出去。他宁愿帕卡发一次脾气，砸一次东西，哪怕只是把碗摔在地上。但帕卡没有。帕卡还是那副什么都容得下的样子，而这让他更烦。他宁可两个人面对面狠狠吵一架，把所有的旧账全部翻出来，把那些隐忍、委屈、不甘和漫长的等待全部撕开摊在桌面上。但他也知道帕卡不会撕，帕卡的修养是刻进骨子里的。

　　第二天中午吃饭，林见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帕卡从大殿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汤。他在林见旁边停了一下“那个叫阿宇的人，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说了不是。”

　　林见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没有抬头，“嗯，我说了不是，怎么了？有意见？”

　　帕卡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觉得这样说对你比较好，以后可以都这么说。”

　　林见把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帕卡。他想说“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想把我往外推？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生气？你跟我一句你不开心了会死吗？！！！！！”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帕卡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帕卡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庭。帕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凉透的米汤，井沿上的鸟飞走了。

　　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