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蚀花》枫檀

28、怕爱得太深

　　林见带帕卡到北京的第一天，老周在录音棚门口接他们。老周见过帕卡的照片，但没见过真人。看到帕卡从出租车里弯腰钻出来的时候，他愣在原地，手里拿着的咖啡差点掉在地上。

　　林见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把他手里的咖啡接过来喝了一口。“别愣着，进去说。”

　　试听会安排在第三天。前两天林见带帕卡在市区转了一圈，吃了顿涮羊肉，逛了逛胡同。帕卡走在胡同里的时候，引来无数侧目。他身高两米二九，长发束着，深蜜色的皮肤在灰墙灰瓦之间显得格外突兀。路过的小孩子仰头看他，家长把孩子拉走了。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机假装拍风景，镜头对准的是帕卡的背影。帕卡注意到了，只是轻轻偏了偏身子，把林见让到靠墙的一侧。

　　“你不用每次有人拍照都把我挡在后面。”林见把烟叼在嘴里。

　　“你不喜欢被拍。”

　　“我现在也不喜欢。但这是北京，不是巷口。在这里你挡不住所有人。”

　　帕卡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试听会那天晚上，棚里来了很多人。制作人、编曲、几个圈内朋友，还有一些媒体。林见站在调音台前放了几首新歌，每首结束都有人鼓掌。他状态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跟身边的人聊新专辑的编曲细节。帕卡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气泡水。老周坐到他旁边，看着林见在人群里谈笑风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在曼谷也是这样吗。”

　　帕卡把杯子放在桌上。“什么样。”

　　“就是现在这样。跟谁都能聊，但跟最熟的人反而不太说话。”

　　帕卡沉默了片刻。“他在曼谷他不用这样，但这里人太多，他只能变成这样。”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结束之后人慢慢散了。林见靠在调音台边上，脸上还挂着刚才跟人聊天的笑，但笑意已经不达眼底了。帕卡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累了。”

　　“不累。”

　　“你今天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在笑，但每次笑完都会沉默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林见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没想什么。”

　　两个人从录音棚出来，北京的夜风很干，吹在脸上有点凉。帕卡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林见，林见没有接，只是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走在前面。出租车后座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酒店，林见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三环的车流。帕卡坐在床边，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不想让我来这里？”

　　林见没有回头。“我没有不想让你来。”

　　“你试听会的时候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是放第三首歌的时候，你看到我在角落里，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第二次是最后散场的时候，我走过去找你，你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有在笑。你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林见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帕卡。他想说不是！我只是不习惯你在我的地盘上被人盯着看！那些举手机拍你的人让我很不舒服！我在北京跟曼谷不一样，在曼谷我是你的人，在北京我只是我自己！！！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习惯了在曼谷做那个被帕卡照顾的人，现在帕卡站在北京的录音棚里跟老周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被帕卡看到了他在这边的另一种样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对。我觉得你不属于这里。”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声音压得很低。“你满意了？你每次都能看穿我。我在北京有工作，有圈子，有跟人打交道的方式。你在这里格格不入。你太高了，你走路太慢，你跟老周说话的时候用那些安森郁拉式的客气措辞，老周能感觉到你在保持距离。你不属于这里，我也不想让你勉强自己融入。你问我为什么每次笑完都沉默一会儿，因为我知道你在角落里看着我，你很安静，安静到让我觉得你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佛像。你应该待在曼谷，待在巷口，待在那些铜铃和雾气里，而不是坐在录音棚的角落里端着一杯你不喜欢喝的冰水。”

　　帕卡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林见面前。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窗外的霓虹灯映照下颜色很淡，几乎像一片透明的海水。“我没有不喜欢喝冰水。我也没有不喜欢这里。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北京的样子。你在北京跟在曼谷不一样，但不管你在哪，我还是我。你今天在台上放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你想确认我还在不在。我没有走，以后也不会走。你不属于这里，你也不属于曼谷。你只属于你自己。但你如果愿意在曼谷做我的人，在北京也一样。不是因为你换了地方就换了身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换过。”

　　林见低下头，把打火机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面。他想说一句软话，但他没有说。他怕自己说了就又会陷入那种熟悉的恐惧里，怕帕卡越爱越深，怕自己终究会让他失望。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北京的夜安静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也不想这样，但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太不真实了，这一切该结束了。对不起，别怪我用别的方法让你死心了，帕卡，我不是不爱你，是怕太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