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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夜 ...

  •   那封信过后我几天,巷口没了任何动静。

      菜贩每天照常送菜,青椒、白菜、小葱,分量不多不少,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颂吉每天早上在石阶旁边蹲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的石头压着新的信,并没有。帕卡照常在大殿里抄经,右手端碗已经不抖了,但林见注意到他抄经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吃,颂吉把米粉端进大殿侧厅搁在矮桌边上,帕卡点头说好,等颂吉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米粉还是满满一碗,只动了几筷子。

      林见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自己也在烦。那封信只有一行字,问花印还在不在。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期限。这种不确定的等待比直接找上门来更磨人。他宁愿那些人现在就站在巷口把话说清楚,也不想每天在井边刷牙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有信来。他从来不是被动的人,但这件事他只能被动地等。

      又过了几天,颂吉在库房里翻出一盏旧铜灯。那是个很老很老的款式,底座上刻的花瓣图案跟石门上的一模一样。他把旧铜灯擦干净搁在内庭的石台上,添了油点起来。

      林见蹲在井边看着那盏灯“这灯哪来的?”

      颂吉检查着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听老人说这盏灯上一次点起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安森郁拉还在最鼎盛的时期,巷口每天都有来求花印的人。后来人越来越少,灯就搁在库房里再没拿出来过。”

      林见看着那盏旧铜灯,火苗很稳,在夜风里纹丝不动。跟檐角那些会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的铜铃不一样,这盏灯太老了,老到连风都懒得动它。

      “为什么突然把它翻出来?”

      颂吉把灯座上的铜锈又擦了一遍”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最近应该多点一盏灯。以前老人说这盏灯能驱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多点一盏总没坏处。”

      那天晚上林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刻痕,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胎记。深红色的,五个瓣,安静地伏在皮肤上。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正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块胎记的时候还在上小学,他妈带他去看皮肤科,医生说只是色素沉淀不影响健康。后来他不穿短袖了,因为同学会问。’你手上那块红红的是什么,好恶心。‘

      他说是胎记,他们不信,非要摸一下。他不让摸,他们就笑他是女孩子。不管他怎么去解释都无济于事,回到家一遍又一遍厌恶的搓洗着这块儿胎记。恨不得连皮带肉一起搓下来,仿佛这样就没人会笑话他了,他就可以像正常男孩子一样,不会因为一个胎记被别人笑话是女孩子,那群人也不会看到裙子就指着他让他穿上。

      林见把右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檀木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出来。他想起颂吉说那盏旧铜灯上一次点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巷口每天都有来求花印的人。后来人越来越少,灯就搁在库房里再没拿出来过。现在颂吉又把它点起来了。因为外面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没有新的人敢来求花印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井边刷牙的时候问颂吉,那盏旧铜灯点了一夜有没有什么变化。颂吉说没有,火苗一直很稳。林见把牙刷搁在井沿上,说那就继续点着。颂吉点头,转身去厨房把灶台上的米汤端下来。

      下午帕卡没有在大殿里抄经。他坐在内庭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旧经书但没有在看。林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沉默。然后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石阶上。

      “那盏旧铜灯。颂吉说上次点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那时候安森郁拉还在鼎盛时期。”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是。”帕卡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以前巷口每天都有人来。有的来求花印,有的来还愿,有的只是来看看。后来人越来越少,灯就搁在库房里。我父亲说灯可以灭,但不能扔。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安森郁拉就还在。”

      林见把烟灰弹进陶罐里。“那就让它一直亮着。”

      帕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林见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到掌心朝上,把自己右手腕上的花印贴了上去。两个花印贴在一起的时候,廊下的旧铜灯火苗微微偏斜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

      傍晚的时候颂吉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树上的鸟被惊了一下,从枝杈上弹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两声又落回去。林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叶子,把帕卡拉起来往厨房走。

      晚饭是炒米粉和酸辣汤。颂吉往汤里多放了一把辣椒,辣得林见鼻尖冒汗,端起碗喝了三大口米汤。帕卡坐在他对面,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没有压下去。颂吉蹲在灶台旁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吃饭,比前几天离得近一点。

      夜里帕卡查完夜回到自己房间,看见枕头旁边搁着一盏很小的小陶灯,火苗缩在里面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他坐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把那盏小陶灯挪到窗台上。隔着木格栅,内庭里颂吉那盏旧铜灯还在石台上稳稳地燃着。

      两盏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互相看不见,但都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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