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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习字学礼 哪怕日后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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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沈蔓荆便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绣着并蒂莲的帐幔,一时有些恍惚。直到窗外传来鸟鸣,她才慢慢回过神。
她起身,本想自行梳洗。
“姑娘起得这样早,怎不多睡一会儿?”烟青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有些意外。
沈蔓荆摇了摇头:“睡不着,心里头装着事。”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眉眼间却染着几分愁绪。
“烟青,你教我府里的规矩吧。”她忽然开口,“我怕自己不懂礼数,给大人丢脸。”
烟青愣了愣,随即笑道:“姑娘有心,那奴婢便从头说起。那奴婢便先说这第一桩,主子没有自行梳洗的道理,这也是规矩。”
沈蔓荆微愣,由着烟青替她梳头。
这一整个上午,沈蔓荆便跟着烟青学规矩。
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奉茶,如何应答……烟青一一示范,沈蔓荆便一一学着。她学得认真,一遍不行便再来一遍,直到烟青点了头才算过关。
只是她从前在乡野长大,从未受过这等约束,做起那些动作来总有些生硬别扭。
“姑娘,您走路时步子再小些,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烟青在一旁耐心指点。
沈蔓荆依言调整,走了几步,又问:“这样可对?”
“对,就是这样。”烟青笑着点头,“姑娘聪慧。”
沈蔓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正要歇一歇,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嫂嫂可在屋里?”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探进头来。
少女生得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便让人觉得亲近。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蝴蝶簪子,走起路来蝴蝶翅膀轻轻颤动,活灵活现。
少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走到沈蔓荆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满是好奇:“我叫谢韵含,昨日祖母那儿人多,我不好同嫂嫂说话,今日特地来看看你。”
烟青主动介绍:“这是三房的五姑娘。谢家共有四房,二房、三房、四房皆有两位姑娘,一位少爷,只有爷是独子。”
沈蔓荆感激地看着烟青,又被五姑娘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依着新学的礼数,见了礼:“五姑娘好。”
“哎呀,叫什么五姑娘,多见外,嫂嫂唤我小五便可。”谢蕴含摆了摆手,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嫂嫂,你刚来府里,肯定闷得慌。我带你去园子里逛逛可好?”
沈蔓荆下意识看向烟青。
烟青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应道:“那就劳烦小五了。”
谢府的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精致。
谢蕴含挽着沈蔓荆的手,边走边给她介绍:“那边是芙蓉榭,夏日里荷花开了最好看;那边是揽月楼,登上去能望见半个京城……”
她说话语速快,语调活泼,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黄鹂鸟。
沈蔓荆听着,心里那股紧张劲儿渐渐松了下来。
“嫂嫂,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谢蕴含忽然问道。
沈蔓荆想了想:“从前在家里,便是采药、晒药、去镇上卖药。闲时做些胭脂水粉,或是看看书……”
“看书?”谢蕴昭眼睛一亮,“嫂嫂识字?”
沈蔓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认得不多,只会几个简单的字,多是些图文并茂的……”
想到那本闺房密事的册子……她不禁脸上一红。
谢蕴含听了,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兴奋地拍手:“太好了!那我教你认字吧!”
沈蔓荆一愣:“五姑娘教我?”
“对啊!”谢蕴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旁的不会,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嫂嫂你想学,我便教你。反正我在府里也闲着无事,正好有个伴儿。”
她说着,拉了沈蔓荆便往回走:“走走走,去我院里,我那有好些书。”
沈蔓荆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五姑娘,跟她想象中的闺阁女子很不一样。
谢蕴含住在撷芳斋,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整洁。
她翻出一本《三字经》,又找来纸笔,铺在书案上,兴致勃勃地开始教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念一句,沈蔓荆便跟着念一句。
念完了,她又握着沈蔓荆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
“这个‘人’字最简单,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
沈蔓荆握着笔,手有些抖。她从前也写过字,可都是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从未用过这样好的毛笔。笔杆光滑,笔尖柔软,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一般。
谢蕴含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嫂嫂,你这字……倒是很有个性。”
沈蔓荆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我、我笨手笨脚的……”
“不笨不笨,”谢蕴清连忙安慰她,“多练练就好了。”
她心里乐意得很,父母总嫌弃她的字,这下好了,嫂嫂陪着,忽然就找到了同伴。
她说着,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沈”字:“这是嫂嫂的姓,你照着写写看。”
沈蔓荆接过笔,深吸一口气,认真地临摹起来。
她写了七八遍,总算写得像模像样了些。
谢蕴含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嫂嫂,你真用功。我若有你一半用功,先生的戒尺也不会打我那么多回了。”
沈蔓荆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又消散了几分。
此后几日,沈蔓荆便日日往撷芳斋跑。
上午学规矩,下午学认字,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谢蕴含教得耐心,沈蔓荆学得用心。不过三五日功夫,她便认得了上百个字,虽然写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起最初已经好了许多。
这日午后,沈蔓荆又来到撷芳斋。
谢蕴含正趴在书案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嫂嫂来了。”
“扰了五姑娘歇息了。”沈蔓荆有些歉意。
“不妨事不妨事。”谢蕴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正好我新得了一本诗集,咱们今日便学这个。”
她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沈蔓荆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沈蔓荆跟着念,只觉得这几个字念起来格外好听,像歌谣一般的韵律。
“这句是何意?”她问。
谢蕴含想了想,解释道:“就是说,芦苇长得茂盛,露水凝结成霜。我心里想念的那个人,就在河水的那一边。”
沈蔓荆听了,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河水的那一边……夫君他已过世,如今她形单影只,她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继续低头练字。
傍晚时分,沈蔓荆回到听荷院。
她刚进院子,便听见主屋那边传来动静。
“大人回来了?”她问烟青。
“是,刚下朝回来,正在书房里。”烟青答道。
沈蔓荆想了想,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从前在山里时,每到秋天,她便会去摘些新鲜的雪梨,加上银耳、冰糖,炖成一盅雪梨银耳汤,润肺止咳最是管用。
大人每日上朝处理政务,想必辛苦,喝一碗润润喉也是好的。
她找出食材,洗净切好,放入砂锅中,小火慢炖。
约莫半个时辰后,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去了书房。
她轻轻敲了敲门,语气甜软:“大人,是我,蔓荆。”
“进。”里头传来谢临疏淡淡的声音。
沈蔓荆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轻声道:“大人,我炖了些雪梨银耳汤,您尝尝。”
谢临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他放下笔,语气平淡。
沈蔓荆笑了笑:“大人不要多想,我只是表达谢意。大人救了我的命,又收留我在此,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谢临疏沉默了一瞬,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不烫不凉,入口清甜,带着雪梨的清香和银耳的滑润,恰到好处。
他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味道不错。”
沈蔓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人喜欢便好。那我先退下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谢临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眸色微深。
他唤来守在门外的谢七:“今日,她……夫人都做了些什么?”
谢七看着别扭的大人,语气轻快:“回爷,夫人这几日甚是勤勉。今日,起早便跟着烟青学规矩,学了两个时辰。午后便去五姑娘院里,跟七姑娘学认字,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后便进了小厨房,给您炖了这碗汤。”
谢临疏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这堂妹,自己的字尚且不尽如人意,沈蔓荆同她学,又能学出个什么样,可想而知。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谢七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脸。
他端起那碗汤,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话时的神情,小心翼翼又有些期许。她说只是表达谢意,那语气,又在刻意撇清。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放下碗,起身走出了书房。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
谢临疏沿着回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偏殿。
远远地,他看见偏殿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
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他走近几步,从半支开的窗棱看进去……沈蔓荆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笔,认真地写着什么。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时而低头写字,时而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片刻,然后又继续写。
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
谢临疏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写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出十分用心。
他看见她写完一张,便拿起来端详一番,有时满意地点点头,有时又皱着眉头撕掉重写。
那个“人”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她却写了一整页。
谢临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竟有些后悔来到此处。他想起谢七说的话不合时宜地飘进耳中。
她这般努力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偿还那五百两银子?
“咳!”
他轻咳了一声。
沈蔓荆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便看见谢临疏就那样站在窗外。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辉。他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负手而立,眉目清挺,俊骨天成,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沈蔓荆看得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污了刚写好的字。
“大、大人?”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您怎么来了?”
谢临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笔画错了。”
沈蔓荆一愣:“什么?”
“‘人’字,撇要长一些,捺要短一些,才能站稳。”他说着,伸手推开窗户,指了指她桌上的纸,“你写的那个,撇太短,捺太长,如此便会如同人一般,站不直行不稳。”
沈蔓荆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果然如他所说,歪歪斜斜,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她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再练练。”
谢临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莹莹,照着他的脸,也照着她的脸。
她笼在烛光里,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眉眼天然有一段勾人韵味,像是山野间悄悄开放的花,不过分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谢临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夜深了,早些歇息。”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大人……”沈蔓荆忽然叫住他。
谢临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蔓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声道:“多谢大人指点。”
谢临疏没有回应,抬步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沈蔓荆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又想起方才他站在窗外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辅,清风朗月,卓然磊落。
而她呢?不过是一介乡野寡妇,连字都写不好,连规矩都要从头学起。
她配不上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也配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回心底,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撇要长一些,捺要短一些。
这样才能站稳。
就像她一样,哪怕日后离开,也才能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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