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春风》大麦芽

85、完结

　　《绘春风》完结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落在腊梅枝条上，落在院墙的青砖上，落在阿九窗台外面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绿萝是林时序秋天新买的，叶子密密地垂下来，被雪一衬，绿得更浓了。

　　阿九站在琴房画画，支具的银白色骨架从腰际延伸下来，足托并排踩在地板上。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羊绒开衫，脚上是林母新买的绒面软鞋。

　　最后一页，他画的是家门口。不是九里村卫生所那扇门，也不是草棚那个没有门的门洞。是京城的家——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外面的地砖上，落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

　　站着的是两个人。高一点的那个穿着深灰色毛衣，微微低着头。矮一点的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他的左手被高个子的手握在掌心里，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他们的脚底下是平平的地面，身后是亮着灯的家。

　　他在画面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春光还很长。写完了，把压感笔放下。

　　林时序站在旁边护着他，时间一到，就把他从支具上解下来抱回轮椅上。阿九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颧骨上，把他的脸照成浅浅的暖色。

　　“画完了？”

　　“嗯，这是最后一张了，这个系列就在这里结束吧。”

　　阿九把左手伸过去，搭在林时序手背上。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这个系列我画了三年了。”

　　“第一页画的是枇杷树底下你站着看我。最后一页画的是家门口你牵着我。”

　　林时序把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腊梅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完结章发布之后，评论区涌进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阿九靠在轮椅上，左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

　　第一条弹出来的评论是：不知不觉已经追了三年了，从第一张枇杷树追到最后一张家门口，谢谢阿九。然后是一长串眼泪汪汪的小黄脸，一颗接一颗，从屏幕这头排到那头。

　　有人说最后那张画里门开着灯亮着，她在办公室偷偷哭了，同事以为她被领导骂了。

　　有人说“春光还很长”这五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这辈子的春天都被这句话包在里面了。

　　有人问下一个系列什么时候开。

　　阿九慢慢地看着，一条一条的回复。

　　实体书第三册是来年开春发布的。比前两册都厚，封面选了极光的那张画，画里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签售会还是在城东那家书店，二楼，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三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层楼照成暖白色。阿九的轮椅停在签售桌后面。他现在不用林时序帮他调整坐垫了——新的轮椅坐垫是平的，脚踏板也是平的，他坐上去，膝盖并拢着，脚尖朝前。

　　队伍依旧很长。阿九左手握着笔，在每一本扉页上认真画上枇杷叶。画了三年，那片叶子的弧度已经长在他手上了，不用想，笔尖落下去就自己拐弯。画到中途，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把书递过来，翻到某一页——是支具的那张。银白色骨架从腰际延伸下来，他站在窗户前面，腊梅叶子密密地铺在窗外。

　　“阿九老师。”她叫的是“老师”。阿九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从前签售会，大家叫他阿九。自从发布了那张教孩子们的画，大家就开始叫他老师了。

　　“这张画我看了很多遍。我哥哥也是儿麻，腿也不好。我把这张画给他看，他说他也想站起来。”她把书往前推了推，“他现在开始做复健了。”

　　阿九低下头，在那本书的扉页上画了一片枇杷叶。画完了，又在叶子旁边多画了一小枚太阳。

　　“你哥哥会站起来的。”

　　马尾女孩把书抱回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阿九老师，故事还会继续吗？”

　　阿九把笔放下，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尽头的林时序——灰色风衣，银框眼镜，正蹲下来把一个小女孩掉在地上的玩偶捡起来递回去。他把目光收回来。

　　“漫画完结了，日子还在过。”

　　马尾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签售会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书店的灯光把整层楼照成暖白色，排队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阿九把最后一本书签完，左手虎口酸得微微发着抖。他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林时序走过来蹲在他轮椅旁边，把他的右手拢进掌心里暖着。指尖是凉的，他拢了很久。

　　“累了？”

　　“……有一点，但是高兴。”

　　林时序把他的手拿到唇边，亲了亲他的指尖。阿九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林时序手背上。两只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叠在一起，被书店的灯光照着，亮亮的。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带着一点潮润的雪，落在脸上就化了。阿九被林时序抱进车里，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雪落在外面，落在他的手印外面。他把手收回来，无名指的戒指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圈雾气。

　　他在这小片雾气里画了一个太阳。圆圈，放射线。车开动了，空调的暖风缓缓释放，雾气慢慢褪去，那枚太阳也跟着消失了。但他知道，那里有个太阳。

　　回到家，林时序把他从车里抱出来。阿九把脸贴在林时序肩窝里，左手搂着他的脖子。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外面的地砖上，落在他们脚下。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林时序抱着他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漫画完结了，但春光还很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