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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再回九里 ...

  •   腊月二十八,车开进九里村的时候,阿九把脸贴在车窗上。盘山路修过了,铺了沥青,两旁的护栏刷着白漆,被晨光照得亮亮的。中巴车不用再喘着粗气爬两个半小时了,林时序握着方向盘,从市里开过来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干上系着几条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黄土坪不见了,水泥路面从村口一直铺到卫生所坡下。

      李校长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枣红色的毛衣领子。退休之后他胖了一点,脸上的沟壑被冬天的太阳照成浅浅的纹路。阿九被林时序从车里抱出来放进轮椅里。

      “李校长,过年好。”

      “诶,阿九也过年好。”他看了看阿九的腿,看出一点不一样来:“腿好多了。”

      阿九笑了笑:“做了手术,能伸直了,但还是不能走。”

      “好。好。没关系,能好一点是一点。”

      林父和林母收拾好东西下了车。林母围着那条阿九送她的红色围巾,流苏垂在胸前,被山风吹得飘起来。她走到李校长面前伸出手。

      “李校长,我是小九的妈妈,我们在小九婚礼上见过。这些年,谢谢你照顾他。”李校长握住她的手,握得很轻。“我没做什么。给他塞过几个馒头,他都还了。”林母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他们先去了阿九爷爷奶奶的坟。野山还是那座野山,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动。林时序抱着阿九走在最前面,阿九怀里抱着一瓶酒——还是林父的存货之一。林父和林母跟在后面。林母的皮鞋踩在山路上,鞋跟偶尔陷进土里,林父伸手扶着她。

      坟包上割过的草又长出来了,枯黄的,被冬天的风吹得伏倒了一片。林时序把阿九交给林父抱着。

      他弯下腰,把坟头的枯草一株一株地拔掉。林母蹲在旁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

      清理完,林父把阿九放在地上跪着。他把上半身弯下去,额头碰在地上。林时序跪在他旁边,额头也碰在地上。林父和林母站在他们身后,低下头。

      “爷爷,奶奶。”阿九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一部分。“我带爸妈来看你们了。”他把左手举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午后的光照着,亮了一下。“我结婚了。林医生对我很好很好。爸对我很好,妈对我很好。”他停了一下,“我的腿能伸直了,还能站着了,你们看。”

      林时序把阿九抱起来站着,给他们“看”。

      山风从坟头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林母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阿九脖子上。

      回去的路上,路过阿九大伯家那个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草棚拆了。土坯墙拆掉了,石棉瓦顶不见了,地上堆着几根旧木料和碎瓦片,一丛野菊花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晃着。他看了很久。

      “拆了也好,那窟窿总漏雨。”

      林时序推着他,没有停。

      轮椅刚路过巷口,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刘建军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大概是从地里回来。王大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菜帮子。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肉被山风吹得更糙了,嘴角那两道纹路深深的。两个人看见巷口的轮椅,脚步停了。

      刘建军先认出来的。他的目光从阿九伸直的双腿上扫过去,落在他脚上那黑色小皮鞋上,又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被午后的光照着,亮了一下。

      王大芬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盯着阿九的腿看了很久。那个蜷在板车上、被她每天一碗稀粥打发的小瘫子,腿脚好像好了,脚踩着皮鞋,手上戴着戒指。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还有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妻。

      “阿九?”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回、回来了?”

      阿九看着他。这个占了他爷爷奶奶的房子和地、把他赶到草棚里的男人。从前他蜷在板车上,每天从这条巷子口经过,大伯娘蹲在门口择菜,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她抬了,盯着他的皮鞋,盯着他的戒指,盯着他伸直的双腿。

      “嗯,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声音不高。

      王大芬的目光从他腿上移开,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林母正把阿九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掖好,手搭在他肩头。林父站在旁边,背微微挺直了。“这是——”王大芬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爸妈。”阿九的声音稳稳的。

      王大芬愣了一下。她大概是想起了刘建国和朱秀兰——阿九的亲生父母。现在站在阿九身后的不是他们,是别人。刘建军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说话。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做响。

      林时序的手搭在轮椅推手上,没有推。他等着。林母把阿九肩头的毯子又拢了拢,直起腰,看着王大芬。她的目光不凶,但王大芬把视线移开了。

      “……走了。”刘建军把锄头重新扛上肩,低着头从轮椅旁边绕过去了。王大芬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白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一晃一晃的。

      阿九没有回头看他们。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覆在林时序手背上。“走吧。”

      轮椅碾过路面,从巷口往卫生所的方向去了。枯草还在风里晃着。

      这次他们回来,住在卫生所的宿舍里。老周退休了,去了镇上跟儿子住。小李调到了县医院。新的大夫年后才能来。宿舍空着,三间平房,白墙灰瓦,门前那棵枇杷树还在,叶子密密地铺开,被腊月的阳光照成墨绿色。林时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阿九的轮椅停在枇杷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叶背的绒毛被逆光照成银白色,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

      傍晚,林时序抱着阿九在村里遛弯儿消食。今天坐了太久的车,就不坐轮椅了,抱着他能舒服一点儿。水泥路上有小孩蹲着拍画片,看见他们,站起来跑过来。“阿九哥哥!”阿九被林时序抱着,左手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看着那几个孩子。

      “你腿好了!”

      “嗯。好了。”

      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有人说你去年寄回来的书我领到了,有人说学校的美术老师把你的画贴在黑板报上了。阿九听着,嘴角弯着。

      有人端着饭碗从院子里探出头,看见他伸直的双腿,愣了一下。

      “阿九?你这腿——”

      “做了手术,直了。”

      女人端着碗走出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脚。

      “脚也好了?都能穿鞋了。”

      又有人围过来。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当年追着阿九的板车喊“小瘫子”的那几个孩子的爹妈。

      他们看着阿九被林时序抱在怀里,腿伸直了,脚踩着皮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有人说阿九有出息了,有人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没有人提板车,没有人提草棚。

      有人看见了林父和林母。林母正站在枇杷树底下看叶子,她还没见过枇杷树呢,手里端着保温杯,偏着头和林母说着什么。

      有人问:“那是谁?”

      阿九听见了。他把脸从林时序肩窝里转过来。“是我爸妈。”声音不高,尾音稳稳的。

      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刘建国两口子回来了?不像啊。那围红围巾的女人看着气派得很。

      阿九听见了。他把左手举起来,指了指林母。“那是我妈。”又指了指林父,“那是我爸。”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说,现在,站在枇杷树底下的那两个人,是他的爸妈。

      除夕那天晚上,他们在卫生所院子里放烟花。林时序把烟花筒架在枇杷树前面的空地上,林父从屋里搬出椅子,让林母坐着看。阿九被林时序抱着,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烟花冲上去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了。

      阿九的脸仰着,烟花的光映在他瞳仁里,一明一暗的。他想起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林时序把打火机塞进他左手里,带着他的手点燃引线。那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现在也抖,但抖得不厉害了。他把左手举起来,手指张开。烟花在指缝间炸开,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过去。

      村里的小孩都跑来了。他们挤在卫生所院子门口,扒着门框,仰着头。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冲上去,红的绿的紫的,把枇杷树的叶子照成五颜六色。有个小女孩被挤到前面来了,阿九认得她,是当年把水杯和纸巾推到他手边的李小朵。她长高了,羊角辫剪了,齐耳短发被烟花照得亮亮的。她看见阿九被林时序抱着。她笑了一下。

      阿九也笑了一下。

      最后一组烟花冲上去的时候,整个九里村都亮了。枇杷树的影子被投在卫生所的白墙上,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但板车不见了,草棚拆了,水泥路从村口铺进来,轮椅碾过去稳稳的。

      放完烟花,林时序把阿九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站在枇杷树底下。支具撑着他,足托并排踩在水泥地上。阿九把左手搭在林时序手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蹲在地上捡烟花筒。李小朵捡到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阿九把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戒指被院墙上的灯笼照着,亮了一下。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枇杷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林母站起来,用手背贴贴阿九的脸,拢了拢他的衣襟。林父把凳子搬回屋。

      “林医生。”

      “嗯。”

      “明年我们还回来吗?”

      “回来,只要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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