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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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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直接打到阿九手机上的,林父正带着阿九在公园遛弯儿。手机响起来,阿九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本地的陌生号码,他微微顿了顿,才抬手划开接听键:“喂,您好。”
“请问是刘阿九先生吗?我是区残联的工作人员王琳。”
听到残联二字,阿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下意识坐直身子,心底泛起几分紧张,轻声应道:“是我。”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登记过你的信息,了解到你擅长画画。这边有几位残疾小朋友,区里一直想找一位有耐心的老师,教孩子们画画,觉得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阿九一下子愣住了,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我吗?”
“是的。”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温和至极,“我们清楚你的身体情况,上课时间也可以灵活安排,绝对不会让你太过劳累。这些小朋友,很需要一个和他们心意相通、能真正懂他们的大哥哥。”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右手,没想到有一天,他也可以去照顾别人,也能被人真切地需要。
他咬了咬下唇,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好,我来。”
“太好了,后续我们会把具体的上课时间和地址发给你,若是有任何不方便,可以随时和我们沟通。”
挂断电话,阿九依旧坐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温热的眼眶渐渐泛起红晕,他慌忙低下头,想要藏起眼底的湿意。
林父听了全程,他蹲下来拢了拢阿九腿上的毯子。“我们阿九要当老师了,回去让你妈给你传授传授当老师的经验。”
林母正在餐桌旁边插几枝腊梅,是从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剪下来的。她把花枝一枝一枝地插进白瓷瓶里,高低错开。她歪着头看了看,又拔出来剪掉一小截,重新插回去。然后擦了擦手,走到阿九轮椅旁边蹲下来,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
阿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妈,我第一次上课,有点怕。”
“乖乖,不怕。”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像按琴键。“想象自己不是在教学,而是在帮助朋友,孩子们会喜欢你的。”
阿九点点头,转头看沙发上的林父:“爸,你开讲座的时候,底下坐着的人,有没有问你问题的?”
“有啊,问什么的都有。我就一条一条答,答不上来的,回来学了下次再答。你教画画也一样,教不好就下次再教。”
门开了,林时序下班回来。
“在聊什么?”
“区残联打来电话。他们想请我去教残疾孩子们画画。”阿九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着颤,“说我很合适,说孩子们需要我。”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拢进怀里。“想去吗?想去的话,我送你去,下课再接你回来。”
阿九点了点头。
第一堂课安排在三月的一个上午。林时序把车停在活动中心楼下,把阿九从车里抱出来放进轮椅,蹲下来把他的脚放好,又把他的领口捋了捋。“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阿九的左手搭上摇杆,轮椅滑进了教室。
教室很大,十张画桌,工作人员已经分好画具了,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窗台上一排绿萝。讲台旁边立着一块白板。
孩子们陆续被推进来、牵进来、抱进来。他们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刻意的避让,只有纯粹的亲近。阿九坐在他们中间,轮椅刚好能与他们平视。
阿九把轮椅滑到白板前面,左手从托盘里抽出一支记号笔,拔开笔帽,在板面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放下,转过轮椅面对着孩子们。
“我叫阿九,是你们的画画老师。”他把左手举起来挥了挥。“今天我们来一起画春天,你们想到什么就画什么,画成什么样都算数。”
画室里安静下来。铅笔在纸面上走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绿萝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阿九推着轮椅,从一张画桌滑到另一张。
有个脑瘫的男孩握不住笔,画不了连续的弧线,就用短线一段一段地接起来。画完了,纸上是一片草地,断断续续的短线接成一片,风一吹就会动似的。阿九把画接过去看了很久。“画的很棒,你画的春天,像风在吹。”男孩笑了,口水淌下来了,他妈妈拿手帕擦掉,他还在笑。
有个女孩整个人歪在轮椅上。她在纸面正中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一朵花。花瓣歪着,往左边斜出去。
“老师,我画不好。”
“没关系,歪的也好看,你可以试着让它们都往一个方向歪。开在风里的花,本来就是歪的。”
女孩看了看自己的画,在旁边又画了一朵歪着的花。
有个孩子被奶奶牵着走进来。他看不见,一只手搭在奶奶胳膊上,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慢慢探着。奶奶把他带到画桌后面坐下,把油画棒塞进他手里,他把笔握住了。
他想在纸上画一个圆,但首尾没有对上,错开一大截。他看不见自己画的东西。阿九滑过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把那个圆连上了:“很棒。你画了一个很圆的太阳。”
休息的时候,孩子们把阿九围住了。有人把画放在他膝盖上让他看,有人挨着他,看看他在毯子下面的腿,又看看自己的。有人把手伸出来,碰到了他的肩膀,又往上移,摸到他的下巴,他的颧骨,他的眼角。
“老师,你在笑吗。”
“是,我在笑。”
下课了。孩子们陆续被接走,乖乖的和阿九说“老师再见”。工作人员们进来收拾画具。
“今天辛苦刘老师了,您今天讲的很棒!家长们在都问下一堂绘画课什么时候上呢。”
阿九很开心,和工作人员约了下次开课的时间。
阿九推着轮椅滑出教室。一抬头,林时序靠在走廊墙边。他没有看手机,目光始终落在教室门口,在看见阿九的那一刻,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握住轮椅把手,蹲下身。
“今天顺利吗?”
阿九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很顺利,孩子们都很喜欢我。”
林时序起身推着他往外走。
“刚才工作人员说家长又约课了,要我下周还来上。”
林时序低头亲亲他的唇。“好,下周我再送你过来。”
回到家,林时序把阿九从车里抱出来,让他趴卧在沙发上,给他揉腰部和臀部的肌肉,今天坐了一上午,这里的肌肉隐隐有些发僵,揉一揉减减压。揉完腰臀,又他的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从虎口揉到手腕,从手腕揉到指根。阿九靠在沙发上,看着林时序低头给他揉。
“……林医生,我今天是一个好的老师吗?”
林时序揉捏的动作没有停,抬眼看向他。“当然算,我都看见了。你鼓励了每一个孩子,是最适合这些孩子的老师。”他把阿九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坐在那里,认认真真教他们画画的样子,格外耀眼。”
阿九的鼻尖一酸。林时序把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拢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上上下下地拍着。
“我没哭哦,我是开心。”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
“好。”
那天夜里,阿九更新了一幅新的画。一间亮堂堂的屋子,十张画桌,窗台上一排绿萝。孩子们围着他画画。
画面右下角,他写了两个字:老师。
传到主页上。粉丝们在评论区盖起了楼,一溜水儿的“阿九老师好。”
阿九乐的仰倒。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林医生。”
“嗯。”
“我今天让他们画春天,每一个人心目中的春天都不一样。”
“那你眼里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是有林医生的每一天。”
林时序把他拢得更紧了一点。
——
林母把那张画放大看了很久。她把手机递给林父。“你看,小九上课的样子。下次我也想去现场看,不行下次我也跟着去吧,我还没见过小九当老师的样子呢。”
林父把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你好像也没听过我的健康讲座。你不是也没见过我开讲座的样子吗?”
林母拿回自己的手机。“……虽然我没什么兴趣听你的中老年健康讲座,但小九好像说过想看他爸的讲座,那我也勉为其难的去看看你好了,带着小九去。”
“好啊,我给你和儿子在第一排留个座。你们哪一场来啊?”
“得问问小九,小九现在带课了,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让时序也来吧。”
窗外,腊梅的枝条在风里晃着,花快要落尽了,新芽还没长开。但也快了,毕竟——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