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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病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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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院回来之后,阿九画了一整页漫画,把法庭上刘建国梗着脖子的样子画成一只竖着毛的公鸡,把田秀芬画成一只被叉出去的黄鼠狼。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得来。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沉沉的,烫烫的。体温计塞进腋下,五分钟之后抽出来,水银柱顶到了三十八度六。
林母把毛巾浸了温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阿九额头上。毛巾贴上皮肤的时候阿九缩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嗓子从昨天就开始疼了,今天更厉害,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来回磨了一整夜,每一次吞咽都像含着一把碎玻璃。嘴唇干裂起皮,林母拿棉签蘸了温水点在他嘴唇上,水珠从唇缝渗进去,他咽了一下,喉结动得极慢,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母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敷好,直起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天杀的刘建国,把我们小九折腾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孩子,让他给逼得,病成这样。那两口子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她骂一句,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上去。再骂一句,把阿九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头发拨到一边。阿九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上那层干皮被棉签润过之后还是翘着,像一片被太阳晒卷了的梧桐叶边。
阿九浑身都在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是从每一处关节里漫出来的胀。右肩膀酸得最厉害,像有人把一整瓶醋倒进了关节缝里,泡着那几根还没完全长结实的筋。右腿也酸,膝盖窝里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他想翻身,腿上没有力气,腰上也没有力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他试了几次,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最后他把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左手撑一下,身体往左边蹭过去一小段。再撑一下,再蹭一小段。他蹭到了林母腿边。
左手抬起来,够到了林母垂在身侧的手腕。手指收拢,攥住了。林母骂到一半的声音停住了。她低下头,阿九把脸贴过来,额头抵在她大腿侧面,滚烫的,隔着棉麻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片热度。他把整个上半身都往她怀里蹭,左胳膊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肚子上,鼻尖贴着她豆沙色棉麻短袖的下摆。
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唧,像一只烧糊涂了的小猫往母猫肚子底下钻。林母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掌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背。阿九整个人蜷在她怀里,右胳膊缩在两人身体之间,左胳膊环着她的腰,手指攥着她后背的布料。
“乖乖,妈在。难受就哼出来,妈不嫌。”阿九又哼了一声,比刚才响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他半梦半醒间发出的那种含混不清的鼻音。林母的手掌贴着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慢慢拍着。他的脊背在她掌心里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青砖。
林父端着粥进来的时候,阿九正窝在林母怀里,脸埋在她肚子上,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烧得通红的耳尖。小米粥熬了一个多小时,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表面撒了一点点白糖。林父在床沿上坐下来,舀了半勺,勺底在碗沿上刮了一下,递到阿九嘴边。阿九把脸从林母肚子上偏过来一点,嘴唇张开一条缝。勺子递进去了。米粥漫过舌尖。他咽了一下,喉结动得极慢,眉头皱紧了。嗓子肿着,每一口粥咽下去都要从那条肿得只剩一条缝的通道里挤过去,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父等他咽完了,把下一勺舀得更少一些,喂过去。吃了小半碗,阿九的胃开始翻涌了。从胃到小腹那一段,好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把里面的东西往上翻。他把脸从林母怀里抬起来,嘴唇发白。林母立刻把他的上半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托住他的背。林父把便盆拿过来垫好。阿九的身体绷紧了,左手攥着林母的袖子,指节泛白。
一阵极短促的排泄声之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太阳穴上。林母把他抱起来一点,林父把便盆撤走,拿湿毛巾把他擦干净,涂上护臀膏,重新穿好裤子。阿九的脸埋在林母肩窝里,呼吸浅而碎。
胃还在痛。不是排泄之后就能缓解的那种痛,是胃壁本身在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层薄薄的肌肉一把攥住,拧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把左手抬起来捂一捂胃。左手抬到一半,手指碰到了林母的袖口,然后滑下去了。抬不起来。烧了快一整天,浑身的力气像被从骨头缝里抽走了,连握拳都握不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试着再抬一次,手腕刚离开被面一点点又落回去了。
林母把他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左手揽着他的肩膀,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掌心贴住他的胃。那片皮肤烫得几乎灼手,胃的位置硬硬的,像一小块干了的橡皮泥。
她的手掌贴上去不动了,体温从那片皮肤透进去。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的胃壁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她把掌心往左边挪了挪,开始慢慢揉。阿九的呼吸在她掌心的温度里一点一点稳下来了。
林父坐在床沿上,把阿九蜷在被子底下的右腿轻轻托出来。膝关节烫得厉害,大腿后侧的筋紧得像一根被火烧过的皮筋。他把掌心贴上去,拇指沿着肌腹慢慢推。不敢用力,烧得这么厉害,肌肉和筋膜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力道重了反而会激惹得更紧。他只是把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让那片被高烧烤得又酸又胀的肌肉感觉到被托着。推完右腿推左腿,推完腿把阿九的右臂从身侧轻轻拿起来。
那只手供血不足,平时就比左手凉,现在发着烧,指尖倒是不凉了,但酸得厉害,从肩到肘到腕,每一处关节都像被灌了醋。他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揉着。阿九窝在林母怀里,胃被她揉着,腿和胳膊被林父揉着。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唧。这次不是难受的,是舒服的。
中午林时序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阿九刚睡醒一小觉,额头上还敷着毛巾,精神好了一点。林母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林时序的脸出现在里面。
“醒了?”
阿九把脸从枕头上偏过来,看见屏幕里的林时序,嘴唇动了动。“……林医生。”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声。林时序往前凑了凑。
“嗓子还疼不疼?”
“疼……”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点黏糊。
“嘴唇有点干,喝点水。”
“喝不下,难受。”
他把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够到手机屏幕,在林时序脸上那个位置轻轻戳了一下。“想要林医生喂。”
林时序在屏幕里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好,晚上回来喂你。”
晚上林时序推门进来的时候,阿九正靠在床头上,额头上还敷着毛巾,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从被子里捞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暖暖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脸往那片布料里埋了埋。然后抬起头,嘴唇噘起来,朝着林时序的方向。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嘴唇。阿九的嘴唇干干的,烫烫的。林时序的嘴唇在那片干裂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阿九的手从他胸口抬起来,摸到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还要。”
林时序又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久了一点。阿九的左手攥着他T恤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后脑勺,拇指在他烧得发烫的耳垂上轻轻揉了揉。然后他把嘴唇移开了,下巴搁在阿九头顶上,手掌贴着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慢慢拍着。
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还噘着,但没有再要了。他知道林时序是怕闹得太过了他难受。他把左手从林时序领口上松开,搭在他后颈上,指尖轻轻贴着他脖子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
这场感冒缠绵了一个多星期。头三天烧得最高,嗓子肿得几乎咽不下东西,肠胃翻来覆去地闹。第四天烧退下去一点,开始咳嗽。咳起来的时候右肩膀跟着疼,锁骨那片刚长好的地方被震得一跳一跳的。林时序每天晚上回来把他拢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背,他咳一下,那只手就跟着轻轻拍一下。第六天咳嗽也轻了,嗓子不那么疼了,能喝下半碗粥,还能吃一小块林母蒸的鸡蛋羹。
第七天早上,阿九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明晃晃的白。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握拳,松开,再握拳。有力气了,他把手放下来撑住床垫,把自己慢慢挪到床边,够到轮椅扶手,挪上去了。轮椅滑进厨房的时候,林母正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听见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回过头。阿九坐在轮椅上,浅蓝色棉麻睡衣,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妈,我饿了。”
林母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弯下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凉的,不烫了。她把手背翻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也是凉的。“想吃啥,妈给你做。”阿九想了想。“鸡蛋羹,要两个鸡蛋。”
那天林母做了一大桌菜,阿九吃了大半碗米饭,喝了一整碗汤。林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咽下去之后喉结慢慢动一下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眶却红了一圈。她把胡萝卜夹进阿九碗里,“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
九月,《绘春风·2》如期出版。样书寄到那天,阿九拆开纸箱,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印着“绘春风·2”,底图是他画的那幅逆光的海。他把书翻开,扉页空白的,等着他签名。他把轮椅滑进书房,林父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爸,给你签第一本。”林父把老花镜摘下来,把书接过去,拇指在封面边缘蹭了一下。翻开一页一页的仔细看着。
在九里村的时候,林时序和阿九约好,九月的最后一天是阿九的生日。阿九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哪一天生的,只知道是九月。林时序把九月的最后一天变成了他的生日。现在九月到了。这是阿九在家的第一个生日。
阿九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每天照常画画,照常被林母推着去公园看乐团排练,照常在林时序晚上回来的时候把脸埋进他胸口闻他身上皂角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他不知道九月的最后一天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但林时序知道。林父林母也知道。某天晚上阿九睡着之后,林时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把卧室门带上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林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摘了。林父坐在她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三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茶几上散着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
阿九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右手搭在林时序枕头上,指尖碰到了那片凉下来的棉布。他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脸埋进去,闻着枕套上残留的林时序的气息。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他在这片光里又睡沉了。
那盏落地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