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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求婚 ...

  •   九月的最后一天,阿九是被林时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涌进来,阿九眯着眼睛往林时序怀里躲,脸埋进他肩窝里。

      林时序把他抱进卫生间,洗漱完了,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衣服。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贝壳磨的,泛着极淡的珠光。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外面套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羊绒的,摸上去又软又暖,下摆刚好落在腰际,坐着的时候不会压出褶皱。

      林时序蹲在轮椅前面,把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胸口系到领口。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奶白色衬衫,驼色开衫,深灰色长裤。衣服上有新布料特有的极淡的浆洗气味,混着羊绒被体温烘暖之后散发出的暖融融的味道。

      “……要出门吗?”

      “天气好,带你出去转转。”

      车拐进老宅巷口的时候,林父和林母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林母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林父站在她旁边,浅灰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是银色的,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阿九从车窗里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爸和妈也去?”

      “嗯,咱们一家人出去走走。”

      林母上了车坐在阿九旁边,把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喝点水。”阿九低下头含住吸管。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阿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着退着,梧桐树变成了杨树,杨树变成了矮矮的灌木丛。车道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阿九把脸从车窗上转过来。

      “我们出城了!”

      林时序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对,去隔壁市。有个你很喜欢的画家在海边的美术馆办画展,带你去看看。”

      阿九的眼睛亮起来了。他把脸重新转向车窗外面,左手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跟着窗外往后飞跑的杨树影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哼起了一段小调,调子弯弯曲曲的,像九里村后山的水沟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哼到高兴的时候,脑袋也跟着轻轻晃起来。林母在旁边看着他,笑意从眼角漫开来。

      美术馆在海边,墙体透着被海风和日光经年累月吹过晒过之后的旧白,墙面上有极淡的盐渍痕迹,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海的颜色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浅蓝。阿九的轮椅碾过美术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在一幅画面停住了。画的是海,但不是一整片的海——是从礁石缝隙里望出去的一小角海。礁石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海在那些孔洞的另一面蓝着。他把左手抬起来,指尖在空中沿着礁石孔洞的边缘描了一遍。

      从美术馆出来,天色慢慢沉下来了。海和天的交界处,那片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亮白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像一张被水慢慢洇透的宣纸,颜色从边角往中心晕开。先是极淡的黄,然后黄里透出粉,粉色又往紫色里过渡。阿九的轮椅停在步道尽头,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把他奶白色衬衫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林时序推着他慢慢靠近一座礼堂。步道是平的,铺着细密的石板,轮椅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礼堂不大,尖顶,白墙,墙面上留着和海边的美术馆一样的盐渍痕迹。门开着半扇,里面没有灯,暮色从窄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格一格的粉紫色光斑。

      阿九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开手指,让一片光斑落在掌心里。“……这里好安静。”

      林时序停下轮椅,绕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阿九平齐。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银框眼镜的镜片映成一片极淡的粉紫。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阿九,今天是你二十一岁生日。你来到家里一年了。”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发着颤。

      “在九里村,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想,怎么会有这样坚强的孩子。”林时序的声音不高,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照在那里。“后来,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越来越好,开始发光发亮,我知道,我的心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无比认真。

      “阿九,我爱你。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你愿意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没有丝绒盒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铂金的,细细的一圈,不夸张,不刺眼,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哑光。内壁刻着一个字,很小,笔画圆乎乎的——九。

      阿九整个人僵在轮椅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一颗的,落在手背上,落在膝盖上摊着的毯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里那团酸胀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涌到他再也盛不住的地方。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哽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他用力地、用力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我愿意。”

      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被眼泪泡得软软的。林时序轻轻把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细细的铂金圈贴着他细瘦的指根,被暮光照着,表面那层哑光泛出极淡的、温润的银色。

      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林时序俯下身,把他紧紧抱进怀里。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把他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左手攥着林时序后背的布料,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微微蜷着,铂金圈贴着他自己的指根,凉的,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以后,你再也不会被丢下了。”

      林时序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朵。阿九哭得更凶了。不是难过,是心里那个缩了太多年、缩得太紧的东西,被这句话一下子攥住了,从很深很暗的地方提到了光底下。他在那片光里睁不开眼睛。

      不远处,林母和林父慢慢走过来。林母的眼眶红着,她走到轮椅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九的头。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温温的。

      “小九,妈第一次见你,是在手机屏幕上。时序发来的一张照片,你缩在他怀里,那么小一团,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妈就想,这孩子该被人好好疼。”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微微发着颤。“后来你来了,妈每天醒来都想着,今天要给我家小九做什么好吃的。你不是嫁进我们家,你是回家。”

      林父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阿九埋在林时序肩窝里的后脑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戒指,看着林时序环在他后背上的手臂。

      “儿子,时序要是欺负你,爸给你撑腰。”

      他的声音不高,和那天说“儿子,来换药了”的时候一模一样。阿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把脸从林时序肩窝里抬起来,看着林父,看着林母。嘴唇动了动,声音碎了,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爸,妈。”

      林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笑着,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弯下腰,嘴唇贴了贴阿九的额头。

      海风卷着浪声,白色礼堂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阿九坐在轮椅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右手被林时序拢在掌心里。林母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林父站在旁边。海浪声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走了,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和远处海鸥极轻极细的鸣叫。

      阿九哭完了。眼睛红着,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红着。他从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抽出那本随身带的小本子,又从林时序口袋里摸出那支银白色的钢笔。L&L,笔夹旁边那两颗小小的字母被暮光照着。他翻开小本子,左手握住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画了那座白色礼堂,尖顶,白墙。礼堂前面是海,海面上浮着一小片暮光。礼堂门口站着四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着,手搭在轮椅上人的后脑勺上,还有一个站在旁边,背微微挺直了。他把钢笔套好,放回林时序口袋里。

      林时序把那页画从本子上轻轻撕下来,边缘撕得很齐。他把画折了两折,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这是我们求婚的纪念。”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铂金圈贴着他的指根,内壁那个“九”字贴着他皮肤。他把它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海风把礼堂的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暮色从粉紫往深蓝里过渡,礼堂墙面上那些盐渍痕迹被最后一点天光照成极淡的银白色。林时序站起来,把他膝盖上的毯子重新掖好,接过轮椅推手。

      “回家。”

      阿九把左手搭在扶手上,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微微抬起来,让最后一片粉紫色的暮光落在铂金圈上。光从戒面滑过去,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暮色落进他掌心里,落进他指缝间,落在那枚戒指上。礼堂在身后越来越小,海的声音还跟在轮椅后面,沙沙的,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白色的小房子会一直站在那里,他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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