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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起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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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发的热,巷口的梧桐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随着热浪卷来的,还有一张法院传票。
阿九坐在琴房的躺椅上,林时序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封拆开的快递,指节捏着纸张边缘,捏得微微发白。他已经把内容看完了,现在正把那些冰冷的法律词句一句一句翻译成阿九能听懂的话。
刘建国起诉了,要求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
阿九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林时序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窗帘被风吹起来,腊梅树的影子在纱帘上一明一暗地晃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坠。不是身体在坠,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封信一把攥住了,往很深很暗的地方拖。
林时序把传票放在茶几上,把他从躺椅上抱起来拢进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锁骨。阿九的左手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那片布料里,鼻尖贴着林时序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闻到了皂角和体温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这个家的气味。他在这片气味里一点一点从下坠中被拉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家里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林父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律师。律师是上次帮他们申请保护令的那位,四十多岁,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茶几上,林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用手指点着问。问完了,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律师续茶,回来继续看。
林母把阿九的样书、稿费记录、医院病历、受伤那天拍的伤情照片,一样一样整理出来,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文件袋的拉链来回拉了好几遍,确认不会卡住才放心。她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炖汤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把客厅里那些文件纸张的油墨味冲淡了一些。
林时序每天下班回来,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拢进怀里,一边给他揉右臂,一边把律师说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他听。“律师说,遗弃事实很清楚,爷爷奶奶的邻居可以作证。村委会能出证明,证明他从你五岁起就没有回过村。你在九里村那几年的情况,李校长愿意写证言。你的病历、照片,也全都整理好了,别怕。”
阿九窝在他怀里,右胳膊被林时序托着,肩膀的关节囊在温水般的掌心温度里一点一点松开来。他听着林时序一条一条地说着,那些他以为永远说不清的事,正在被一样一样地整理成清晰的证据。它们变成了一张一张纸,一份一份材料,装进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他看着大家忙忙碌碌,他们的身影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晃来晃去,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从收到传票起就盘在心底的、冰凉的恐惧,被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一点一点烘热了。像冬天冻僵的手被另一双手拢住,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的温度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想起草棚里那些夜晚,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他蜷在板车上,把露了棉絮的薄被裹紧。那时候他只有自己。现在不是了。
他应该勇敢起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时序把他抱到沙发上拢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林母把文件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放在茶几上。林父把律师发来的答辩思路转发给林时序。阿九靠在林时序胸口,听着那片心跳稳稳的,咚,咚,咚。他把左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
“林医生,开庭那天,我想一个人去。”
林时序的手停住了。林母转过身来,林父摘掉老花镜。
“为什么?”林时序的声音很轻。
“他们会在法庭上说很多难听的话。我不想你们听见。”阿九的手指在林时序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们在外面等我,结束了我就出来。”
林母走过来在沙发边上蹲下,把阿九搭在林时序手背上的左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小九,妈不怕听难听的话。”
“我怕。”阿九看着她,目光安静,但不再躲闪了。“我不想妈听见那些话,妈会难受。”他把左手从林母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覆在她手背上。“我不会再让他伤害我了。也不会让他伤害你们。我能自己站在他面前,把话说清楚。妈,让我一个人去。”
林母看着他,眼睛慢慢泛起了潮红。她把他的手握紧了,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揉了揉。“好,妈在外面等你。”
——
开庭那天是八月的一个上午。法院民事审判庭。走廊很长,地砖是灰白色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阿九的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他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是林母上周新买的,说开庭要穿得正式些,有气势。衬衫领口挺括,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左臂。右手缩在身侧,手腕从袖口露出来,手指微微蜷着。长命锁贴在他胸口,金链子修好了,林时序拿到金店重新接的,弹簧扣换了一个新的,锁片上的云纹被擦得亮亮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样书,《绘春风》,封面朝上。
林时序把他推到法庭门口。他蹲下来,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指尖是凉的,他拢了一会儿,等那片凉意一点一点褪下去,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
“好了。”
阿九推开门,轮椅滑了进去。
原告席上坐着刘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短袖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皮肤。头发比上次更乱,脸上的沟壑被法庭的白炽灯照成一道道很深的阴影。田秀芬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领口洗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唇薄薄地抿着,目光从阿九的轮椅上刮过去。阿九没有看她。轮椅停在被告席旁边,他把样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审判长抬眼看向原告:“原告,你起诉要求被告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陈述你的事实与理由。”
刘建国立刻直起身子:“他是我亲生儿子,我生他一场,现在我年纪大了,他出书赚了钱,就该养我。”
律师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审判长,被告阿九今年二十岁,自幼患有小儿麻痹症,肢体残疾,生活长期需要照料。原告作为生父,在被告年幼最需要抚养时,因其残疾不堪负担,蓄意遗弃,离家出走十余年,从未支付过一分抚养费,从未尽过半点为人父的责任。被告如今依靠创作漫画获得微薄稿酬,收入极不稳定,且绝大部分需用于康复治疗、药物、轮椅维护及日常开支,仅能勉强维持自身生存,尚不具备赡养他人的经济能力。原告在遗弃残疾幼子数十年后,见其略有收入便上门索财,于法无据,于情于理不公,恳请法院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审判长看向原告:“被告幼年残疾,你是否确有长期遗弃行为?”
刘建国梗着脖子辩解:“没有!我把他托给他爷爷奶奶养着啊,又不是真扔大街上了。”
阿九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你扔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活下来吧。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你儿子,只是因为我能给钱。”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坐着轮椅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要吃药,要做康复。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养你。”
他把左手从样书上拿起来,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不再发抖了,脊背挺得很直。
庭审质证、辩论依次结束。合议庭短暂休庭后,审判长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子女对父母负有赡养义务,但该义务的承担应结合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情况、子女自身经济能力及公序良俗综合认定。本案中,被告自幼残疾,原告作为生父,在被告未成年、无独立生活能力之际,明知其残疾仍长期遗弃,拒不履行法定抚养义务,情节恶劣。被告虽通过创作取得一定收入,但其年仅二十岁,收入具有不稳定性,且需长期支出医疗、康复及护理费用,尚不具备足额承担赡养费的经济能力。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
田秀芬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放屁!凭什么这么判!你个丧良心的死瘸子——”法警立刻上前制止。律师迅速起身挡在轮椅前。两名法警将她死死按住,叉了出去。
庭审结束。刘建国被半拖半架地拉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阿九没有看他。
轮椅慢慢驶出审判大楼。八月的阳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浅蓝色棉麻衬衫的肩头上,把领口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风是热的,裹着梧桐叶子的气味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法庭里紧绷了那么久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心口却仍堵着一阵发闷。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指稳稳的,不再发抖了。虎口上被刘建国指甲掐过的地方早就好了,留了一小片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的痕迹。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今天它没有发抖。
刚下坡道,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九。”
他抬起头。不远处车旁站着三个人。林时序正朝他走过来。林母站在车旁,穿着一件豆沙色的棉麻短袖,头发盘得利利落落的。林父站在她旁边,浅灰色的POLO衫,背微微挺直了。他们一直在外面等着。八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林母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时序快步走近,自然地接过轮椅推手。“结束了?”
“……嗯。”
“怎么样?”
阿九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眼底的不安散了大半。“法院驳回了……不用给他钱。”
林母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我就知道,本来就不该是你承担的。”
阿九指尖蜷缩了一下。“他刚才……在里面骂得很难听。”
林母微微弯腰:“别往心里去。你从来不欠他。你赚的每一分钱,是你坐着轮椅一笔一画熬出来的,是你的辛苦,你的底气,谁都没资格伸手要。”
阿九的眼眶微微发热,慌忙别开脸,看向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色。梧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哭。”
林时序低笑一声,稳稳推着轮椅朝车的方向走去。“好,没哭。我们回家。”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法庭里残留的寒意与委屈,一点点被身边人的温度驱散。轮椅平稳地向前,压过梧桐树影,压过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子。阿九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覆在林时序推着轮椅的那只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背贴着他的手背。林时序的手翻过来,把那只手握住了。
车停在树荫底下。林父拉开后座的门。林时序弯下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座椅里。林母从另一侧上车,把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阿九低下头含住,蜂蜜水漫过舌尖,温的,甜的。他咽下去,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绘春风》三个字被车窗外的光照着,亮亮的。
那是他的书。他画的,今天他一个人坐在法庭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了。没有让林时序替他挡,没有让林母替他难过,没有让林父替他操心。
往后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