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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此事不得不防 释俘传语离 ...

  •   天刚蒙蒙亮,漫山晨雾如薄纱笼罩许县四野,城头彻夜长燃的松木火把燃至末尾,只剩零星火星,值守一夜的青壮轮流靠着墙垛小憩,手中矛斧也不曾松开半分。沈策带着一队巡城士卒走过西门,仔细查验昨夜夜袭留下的痕迹,城墙根散落着折断的短梯、浸透鲜血的布甲,还有不少淮南兵仓促逃窜时丢弃的兵刃,一眼便能窥见昨夜厮杀之激烈。

      县衙大牢西侧空场,早已备好三十名轻伤被俘的淮南士卒。昨日大战与夜袭擒获的两百多名俘虏尽数关押在此,许县上下不曾苛待分毫,顾樵一早便领着杂役送来热粥、粗粮饼,又寻来城中懂疗伤草药的妇人,为伤者清理包扎伤口,除去镣铐枷锁,只派少量差役在外围看守,尽显宽和。

      林晚与温朔并肩缓步走到空场,晨光落在二人肩头。被俘士卒见官吏前来,下意识缩成一团,眼底满是惶恐,以为今日便要受刑处置,不少人低头垂肩,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

      林晚抬手示意看守差役退至远处,声音平和,清晰传遍整片空地,不带半分胁迫戾气:“昨日交战,各为其主,死伤非你我所愿。你们皆是淮南寻常士卒,家中尚有亲人盼归,我不愿为难诸位。今日挑选三十伤势较轻之人,发放干粮,放你们回归桥蕤将军营中。”

      话音落下,在场俘虏皆是一愣,不敢相信这番话。有人悄悄抬眼打量林晚,见她一身素净吏衫,神色温和,不似会随意屠戮战俘之人,惶恐稍稍散去几分。

      温朔上前半步,将提前备好的干粮布袋一一摆放在石台上,继续补充:“只是有几句实在话,劳烦诸位带回告知桥蕤将军。兖州荀彧暗中传信引诱淮南大军北上,坐视你们在此损兵折将,北部边境数万曹军屯驻不动,只等许县与淮南两败俱伤,便南下坐收渔利。你们抛却性命攻城,到头来获利之人从来不是袁术,而是曹操。”

      他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昨夜传遍淮南大营的流言,此刻由许县主事之人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三十名待释放的俘虏默默记下这番话,神色各有变化,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头沉思,显然心中已经动摇。

      林晚吩咐顾樵给每人分发两袋干粮、一壶清水,又取出些许草药递与伤势未愈之人:“路途遥远,干粮草药备足,路上可自行寻路归营。今日放你们离去,并非畏惧淮南军,只是不愿再造无谓伤亡。回去之后,可将今日所见、所听尽数告知同袍,诸位心中自有分辨。”

      三十名俘虏连连拱手道谢,接过行囊,结伴走出许县城门,朝着十里外淮南大营的方向走去。剩余未曾释放的俘虏站在一旁观望,眼中生出复杂情绪,原本暗藏的敌意淡去不少,再无人私下躁动冲撞看守差役。

      待俘虏走远,沈策走到二人身侧低声禀报:“方才哨探来报,昨夜流言扩散之后,淮南军营内争执不断,不少底层士卒私下抱怨桥蕤受荀彧蒙蔽,白白葬送弟兄性命,甚至有两队士兵因是否继续攻城发生口角。如今再放回这批俘虏,带回我们的说辞,桥蕤军心定然更加不稳。”

      “光是底层士卒心生猜忌远远不够。”温朔望向南方远处隐约可见的淮南军营旗帜,缓缓道,“桥蕤身为领兵主将,心高气傲,绝不会仅凭几句流言便轻易退兵。这番话虽能动摇军心,却也会让他对荀彧生出疑心,我们要的便是这份隔阂。只要袁术麾下与兖州互相提防,三方制衡之下,许县便能获得一段安稳休整的时日。”

      林晚微微颔首,转头安排后续事务:“传令下去,今日全城抓紧修缮城墙破损处,工坊赶制滚木、火油、箭矢;陆石加派人手驻守南山密径,严防敌军暗中窥探运粮通道;顾樵安抚百姓,开仓平价售粮,稳定市井人心。另外,安排可靠信使,暗中联络南方两座中立县城,商议互通粮草,缔结互助之约。”

      众人领命分头行事,城内有条不紊运转起来。林晚记挂城西小院的苏芜,忙完晨间调度,便抽身前往探望。昨日整夜厮杀,小姑娘被护卫看管在院内,难免心生不安。

      推开院门,苏芜正蹲在阶前打理一片野菜,见林晚前来,立刻放下手中小铲快步迎上,一双清澈眼眸仔细打量她周身,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

      “林姐姐,今日城外没有士兵呐喊了,是不是不会再打仗了?”

      林晚弯腰替她拂去指尖泥土,轻声解释:“我们放了一部分受伤的士兵回去,军营里人心纷乱,短期内不会大举攻城,但危机并未完全消除,依旧不可随意出门。”

      苏芜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温热麦粥递过来:“我早早煮好了粥,姐姐忙了一早上,快趁热吃。”

      孩童细腻体贴的举动抚平连日紧绷的心弦,林晚坐在石阶上陪她片刻,叮嘱护卫加倍留心院门守备,才转身重返城头。

      另一边,十里之外淮南主营帐内,桥蕤正端坐主位,听几名校尉汇报营中乱象。帐外士卒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入帐内,每一句都绕不开荀彧借刀算计淮南军的流言,听得桥蕤心头烦躁,一手重重拍在案几上,竹简震得散落一地。

      “不过几句无根传言,竟闹得全营人心涣散,尔等身为校尉,不知约束麾下兵士吗?”桥蕤面色铁青,周身满是压抑怒火。

      一名校尉面露难色,躬身回话:“将军,流言并非凭空捏造,昨日大战、夜间偷袭接连折损上千弟兄,兖州兵马自始至终不曾派出一兵一卒相助,此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中难免生疑。如今军心浮动,不少士卒已经不愿再登城墙死攻。”

      桥蕤正要发怒,帐外守卫士卒前来禀报,方才被许县释放的三十名俘虏已然归来,此刻正在帐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桥蕤压下心头火气,想听听这群被俘之人带回何种消息。

      三十名俘虏有序走入帐中,见主将端坐上位,齐齐跪地行礼。不等桥蕤开口询问,其中一名伤势较轻、胆子稍大的士卒率先出声,将林晚与温朔交代的话语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一字不落。

      “启禀将军,许县主事之人亲口告知我等,荀彧刻意传信引诱大军北上,只为借许县之手损耗淮南兵力,北方曹军隔岸观火,坐等我们两败俱伤,坐收城池、粮草与汉室遗孤。他们未曾为难我等伤兵,发放干粮草药放我们归营,特意嘱托我们将这番话转告将军。”

      其余俘虏纷纷附和,又将许县城内善待战俘、百姓同心守城的景象细细道出。

      一番话语入耳,桥蕤整个人陷入长久沉默。此前只当流言是敌军扰乱军心的诡计,如今经由亲身被俘的士卒证实,过往诸多疑点尽数涌上心头。荀彧自始至终只遣细作传递消息,从未送来半分粮草、一支援兵,任凭他麾下三千士卒在许县城下浴血苦战,兖州坐拥重兵却按兵不动,细想一番,当真有坐山观虎斗之意。

      帐下随军谋士见桥蕤神色迟疑,连忙上前劝说:“将军,此事不得不防。曹操素有吞并四方之志,若是我们兵力损耗殆尽,他定然会挥师南下侵占淮南疆土。荀彧此计太过阴毒,我们何苦为他人做嫁衣?不如暂且退兵,返回淮南向主公禀报此事,再做打算。”

      身旁一名主战校尉却当即反驳:“我们折损上千弟兄,一无所获就此撤军,回去之后主公必定降罪!许县近在眼前,城中粮草丰厚,还有汉室孤女,就此放弃实在可惜!”

      帐内文武两派争执不休,桥蕤坐在主位,指尖紧紧攥紧腰间佩剑,心中两种念头反复拉扯。一边是战败无功、难逃袁术责罚的顾虑,一边是沦为兖州棋子、全军覆灭的危机,两种顾虑交织缠绕,疑心在心底疯狂滋生。

      僵持许久,桥蕤终是抬手止住众人争论,沉声道:“传令全军,今日暂且停止攻城操练,固守营寨,不许主动挑衅许县守军。派人快马奔赴淮南,将荀彧借刀算计之事如实禀报主公袁术,等候主公下令,再决定是继续攻城还是撤军。”

      命令传遍整座军营,原本整装待发、准备再度进攻的士卒纷纷卸下器械,营中紧绷的战事氛围骤然放缓。只是人心深处的猜忌已然生根,淮南军上下,再也不复当初北上时万众一心的战意。

      一名哨探将淮南军营动静飞速传回许县城头,林晚接过情报看过,嘴角泛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温朔站在一旁,望着南方安静下来的敌军大营,缓缓开口:“桥蕤心生猜忌,暂缓攻城,等候袁术指令,我们总算赢得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可袁术野心极大,得知荀彧算计之事,未必会直接撤军,反而有可能增派更多兵马前来,日后只会更加棘手。”

      林晚将情报卷起收好,目光望向四方连绵山野,语气沉稳坚定:“趁眼下这段空隙,筑牢城防、连通通商山道、交好中立县城、储备充足粮草。无论袁术最终作何决断,我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守住许县数万百姓。”

      暖阳铺满城墙,城头守兵得以短暂休整,城内市井恢复平和烟火;南方淮南军营陷入停滞与猜忌,一纸传信奔赴淮南,更大的风浪尚在路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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