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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在想什么呢 谋臣决意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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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野道之上,秋风吹卷尘土,周珩麾下二十余名暗探收起腰间兵刃,草草拆去临时驻扎的营地,将篝火余烬用泥土仔细掩埋,不留半分在此处停留过的痕迹。队伍队列松散,不复初来时进退有度的森严模样,人人眉宇间都蒙着一层倦怠与茫然。连日来几番探查尽数碰壁,再加上温朔一番话戳破曹营暗司向来弃子如履的内里,众人心中紧绷的效忠之弦已然松动大半,此行折返兖州,算不上奉命归队,更像是一场心力交瘁的败退。
周珩骑在青驴背上,一路缄默无言。他手中攥着一卷亲笔誊写的密报,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下许县全程事态:外围据点悉数被毁、前两批暗探全员被俘无从营救、温朔弃暗司归顺许县小吏林晚、城内布防滴水不漏无从窥探,最后落笔写明许县确有一名汉室遗孤被严密庇护,林晚其人心思缜密,擅长算计人心,绝非寻常郡县小吏。
一路快马兼程,避开沿途村镇关卡,五日之后,一行人踏入兖州治所。彼时荀彧正在府衙书房之内,案头摊着天下各州郡县递来的密探文书,他一身素色儒衫,眉眼清瘦锐利,指尖捏着狼毫,正逐条梳理各地情报,目光如炬,能从细碎只言片语中拆解出各方势力暗藏的图谋。
府下人通报周珩在外求见,荀彧搁下笔,轻声应允入内。
周珩躬身步入书房,双膝跪地,将密报双手高举过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惶恐:“属下奉命探查许县,历时半月有余,未能将遗孤带回,也没能策反或是擒回温朔,接连损耗多批人手,办事不力,特来向令君请罪。”
荀彧接过密报,并未急于斥责,垂眸一字一句细细阅览。他阅读速度不快,每一行文字都反复推敲,原本淡然的神色渐渐沉凝,待到通篇看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考量。
“接连三拨外勤折损,外围眼线连根拔起,一座小小许县,竟能将我暗司布下的网尽数撕碎,此女之智,远超郡县寻常吏员。”
他素来擅长观人辨心,仅凭一纸文书,便已然勾勒出林晚的行事轮廓:藏拙守拙,开局不张扬外露,被逼至绝境方才步步反击,依托郡县法度、流民人心、内外制衡层层设局,不靠兵权武力,仅凭谋划便困住一众暗探,这份城府与大局观,在当下诸侯麾下谋士之中,亦是难得。
周珩伏在地上,低声补充:“温朔亲口坦言,林晚并无借汉室孤女图谋霸业之心,只求守许县一方安稳,护那名孤女平安长大,不曾主动与兖州为敌。属下思虑再三,不愿强行强攻许县,惊扰城中数万百姓,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刘备、袁术等人紧盯此地,故而选择带队撤回,交由令君定夺后续安排。”
荀彧闻言微微颔首,认可他这份分寸:“你做得没错。许县地处豫州腹地,四面皆是诸侯势力,若是公然派兵围城抢夺孤女,反倒会将这块肥肉推给旁人。袁术觊觎汉室名分已久,刘备素来以皇叔自居,二人若是知晓许县有正统血脉,必然会火速派兵争抢,届时兖州反而落不到半点好处。”
他抬手示意周珩起身回话,眸中思绪层层铺展,定下两条并行的计策。
“其一,暂且不再派遣大批暗探潜入许县硬碰硬,避免继续无谓折损人手,暗中留下数名细作长期蛰伏在许县周边村落,持续盯紧城内动向,只传消息,不擅自行动。其二,我择日亲自动身,轻车简从去往许县一趟。不必带随从兵马,只以兖州府属幕僚的身份拜访许县县衙,当面会一会这位能算尽棋局的小吏林晚。”
周珩心中一惊,连忙劝阻:“令君万金之躯,何必亲身涉险前往许县?林晚心思难测,若是设下圈套加害,后果不堪设想。”
荀彧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谋者独有的笃定:“她一心守着许县安宁,便不会无故加害兖州来人。我此行不为杀伐掳人,只为两件事:一是亲眼确认那名孤女的底细,二是试探招揽林晚。此人智谋可用,若是能纳入曹公麾下,便是一大助力;若是她执意固守许县不肯依附,再慢慢布局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另外,传我命令,将被俘于许县大牢的暗探暂且搁置营救。贸然派人劫狱,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林晚越发戒备。待我亲至许县,当面与她交涉人质之事,更为稳妥。”
周珩一一记下指令,躬身退下安排蛰伏细作与后续文书往来。书房之内只剩荀彧一人,他望向窗外兖州城头飘扬的曹字旗帜,轻声自语。
“曹公志在平定中原,扫清乱世群雄,最缺的便是这般能于细微处破局的谋士。林晚若是心向安定,可引为臂膀;若是死守一隅,不肯顺势而为,那许县这方安稳天地,终究容不下乱世棋局里的避世之人。”
兖州的指令顺着驿道快马驶出,一封密信绕远路避开许县层层哨卡,送入城郊潜伏细作手中,再辗转以流民传信的方式,悄悄递入许县城内。
许县县衙后院,暮色浸透窗棂,林晚正与沈策、温朔核对城内各处布防台账。陆石手持一卷折起的字条快步走入屋内,神色凝重,将密信呈上。
“方才城南流民聚居地的顾樵,拦下一名想要偷偷投递纸条的外来流民,盘问之后得知,此人是兖州派来的眼线,信件是荀彧写给周边潜伏暗探的指令。”
林晚拆开字条,目光扫过寥寥数行文字,指尖微微一顿。信中写明荀彧不日便会孤身到访许县,以访客身份登门拜会,暂停一切强行探查与劫狱行动,静待谋士亲临。
温朔凑上前看清内容,眉头骤然紧锁:“荀彧当真要亲自前来。此人最擅长攻心游说,最会拿捏人心利弊,他孤身不带兵马,看似毫无威胁,实则最难防备。他不会用武力逼迫,只会以天下大势、苍生乱世、曹公前程层层劝说,一点点瓦解你的防备,或是挑动许县上下的心思。”
沈策周身寒意渐起,手握腰间短刃,语气坚定:“若是他言语逼迫,或是暗藏歹念,我不会让他踏出许县县衙半步。城西小院我再加派十二人轮班昼夜值守,杜绝任何外人靠近苏芜。”
“不必强硬对立。”林晚将字条焚烧殆尽,灰烬落在铜盆之中,她神色沉静,心中早已推演好应对之策,“荀彧远道而来,明面上是兖州幕僚访客,无罪名无凭据,我们不能无故拒之门外,反倒落得惧怕回避的口实,让周边诸侯疑心许县真藏了足以撼动天下的重宝。坦然接下拜访,便是上策。”
她条理清晰分派诸事,将全盘安排一一落定:
“第一,通知徐敬主事,三日之后荀彧抵达之时,以县衙正规礼节接待,不刻意冷淡,也不过分殷勤,维持郡县之间正常往来的分寸。
第二,陆石收紧城外所有隘口,只放行荀彧单人一车随行仆从,其余兖州人马一律阻拦在许县地界之外,不许一兵一卒踏入境内。
第三,大牢之内被俘暗探严加看管,分房隔离,不许任何人接触传话,杜绝荀彧借人质之事拿捏把柄。
第四,顾樵约束流民群体,近日不许随意聚集议论外来访客,避□□言四起传入荀彧耳中,被他抓住民间动静做文章。
第五,周和盯紧县衙内往来文书,但凡有陌生信件、投递物件,第一时间拦下禀报,防止荀彧暗中安插眼线。”
几人各自领命,分头外出部署安排。院内只剩下林晚一人,她移步去往城西小院。院门紧闭,院内炊烟袅袅,苏芜正坐在灶台边帮忙添柴烧水,小姑娘渐渐褪去最初漂泊时的怯懦,眉眼间多了烟火气里的柔和安稳。
听见推门声响,苏芜回头看来,立刻放下手中木柴迎上来:“林姐姐,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
林晚蹲下身,轻轻帮她拂去脸颊沾到的炭灰,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过几日会有一位远方来的客人到访县衙,或许会有人打探你的消息,你切记这几日万万不可走出院门半步,无论门外有何人唤你,都不要应声开门,沈策大哥会在外围守着,不会有事。”
苏芜似懂非懂,乖乖点头攥住林晚的衣袖:“我都听姐姐的,绝不乱跑。”
短暂的温情过后,林晚辞别小院,回身直面即将到来的交锋。她深知荀彧不同于此前任何对手,周珩多疑怯懦可离间,袁术细作贪利可引诱,刘备探子谨慎可牵制,可这位曹营核心谋臣,眼光、格局、话术、心计全部拉满,此番会面,无异于一场不见刀光的棋逢对手。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兖州方向一辆简朴青布马车顺着官道缓缓驶向许县城门。车内端坐之人衣衫儒雅,气度沉稳,正是荀彧。城门值守差役依照此前吩咐,细细盘查随行人员,确认仅有车夫与一名书童二人,便依礼放行入城。
县衙大门敞开,徐敬携林晚、温朔等人立在门阶之下,以郡县之礼等候来客。
马车停稳,荀彧掀帘下车,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众人,精准落在立于队列侧方、一身素衣、身形纤细安静的林晚身上。
四目相对,无声的试探已然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