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旧心崩塌？ 温朔孤身劝 ...
-
北山夜色寒浸骨，周珩立于坡顶，遥遥望向许县厚重城墙，手中攥着方才四名潜入探子被俘后遗落的短刃，指节泛出青白。帐下随从垂首立在一旁，气息忐忑，不敢多言。四队分散探查、一队深夜偷城，连日数次行动尽数落空，手下二十余人奔波数日，连许县大牢、城西民居的半点实情都未能触碰到，传讯的通路更是被封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消息能递往兖州。
“四员好手尽数陷落，连一封报信字条都送不出去。”周珩语声低沉，裹挟着压抑多日的焦躁，“城内布防环环相扣，流民、差役、暗处伏兵层层相护，绝非寻常县城守备。那名小吏林晚，筹谋缜密到这般地步，绝非偶然。”
随从犹豫片刻，低声开口：“大人，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条路，即刻亲笔写下密折，遣最快骑卒绕行远路，避开许县所有隘口，奔赴兖州面呈荀彧令君，如实禀报许县异状，恳请令君定夺。”
周珩缓缓摇头，眼底翻涌着更深的疑虑。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此前与张怀会面的画面，又想起温朔失联多日、两批同僚尽数被俘的噩耗，一个不敢深思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我心中一直存着一桩疑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温朔追随暗司多年，心性坚韧，忠心无二，昔日多少严刑拷问都未曾动摇，怎会短短数日便彻底归顺，心甘情愿为许县外人布防，亲手截断我们所有探查路径？若他当真叛曹，城中所有布置，必然都是他为林晚谋划，我们步步踏入圈套，从头到尾都在二人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不断撕扯他心中坚守多年的暗司信条。他毕生信奉曹公号令，认定麾下之人皆会舍身尽忠，从未想过会有核心主事倒戈相向，将己方布局全盘泄露。
“若是温朔归降属实，我们手中无一人证、半分实据，单凭连日探查无果的细碎见闻递往兖州，荀彧令君眼光毒辣，一眼便能看出我办事不力，连一座小县都无法勘破，届时问责下来，罪责难辞。”周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冷风灌入肺腑，满是无力，“再者，若是温朔真心依附林晚，那汉室遗孤定然被护得密不透风，我们区区二十余人，根本无力强攻城池，就算传信兖州，短时间内也调不来就近驻军。”
帐内气氛沉到极致，一众暗探垂头丧气，连日奔波耗尽心气，不少人心中已然生出退意。
与此同时，许县城内，县衙后院偏房灯火长明。
沈策方才亲自押送被俘的四名曹营暗探送入大牢，分开关押隔绝互通，归来时衣袂还沾着郊外夜霜，向林晚、温朔复命。
“四名探子全部生擒，未曾伤其性命，也没有让他们送出只言片语。北山通往兖州的三条山道隘口，陆石已经带人牢牢守住，但凡有单人快马想要绕行，立刻拦下盘问，绝不让任何密信流出许县地界。”
温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感慨。他太清楚周珩此刻心中的煎熬，昔日二人同属暗司，时常一同承接外勤任务，知晓对方骨子里的执拗与对曹营的忠心。如今自己倒戈，亲手断了他所有线索，想来周珩心中信念早已摇摇欲坠。
“周珩此人最重上下信义，我归顺许县这件事，会是击溃他心防最锋利的一刀。”温朔轻声道，“他如今进退两难，传信怕担罪责，强攻又自知不敌，多半会陷入长久僵持。若是我出面，与他隔空对峙一番，便能彻底瓦解他这支队伍的斗志，不费一兵一卒逼他撤离北山。”
林晚指尖轻叩案上舆图，细细权衡利弊：“你二人曾是同僚，由你出面劝服，确实能事半功倍。只是周珩心性多疑，未必会轻易信你所言，反倒可能认定是我们设下的诱敌圈套，铤而走险拼死一搏。”
“我自有分寸。”温朔目光坚定，“我不带一兵一卒，孤身前往北山外围，只与他远远交谈，不踏入对方营地半步，沈策带人在山道暗处接应，一旦对方有动手的意图，立刻接应我回城，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只需将曹营凉薄弃子的实情尽数道出，点破曹公向来只重成败、不恤下属，再细数接连数批暗探折损、无人驰援的境遇，便能动摇他心中多年坚守。”
林晚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万事小心，不可轻敌。沈策，你调拨十名精锐差役，潜伏在北山周边山林，全程接应温朔，但凡出现任何异动，即刻掩护他撤退。”
“属下遵命。”沈策沉声应下，即刻外出调度人手。
屋内暂留林晚一人，她抬眼望向城西小院的方向，心底稍稍安定。张怀已经被郡府押走，内衙再无构陷隐患；城南流民聚居地有顾樵带领百姓轮值巡查，零散的徐州细作连日打探无果，早已悄悄撤离许县郊野；眼下所有压力，尽数集中在北山周珩这支曹营暗司队伍身上。只要化解这股危机，便能再争取一段安稳时日，暂缓荀彧亲赴许县的脚步。
不多时，杂役周和端来温热茶汤，神色轻松不少。此前张怀日日刁难压榨，如今对方被押解郡府，他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做事也舒展许多。
“林吏，今日城中格外清净，街巷之间再也无人私下议论是非，流民那边也安稳有序，顾樵方才派人送来消息，那些四处打探的陌生货郎尽数消失，想来是徐州的探子见无处下手，自行退走了。”
“辛苦你时刻留意城内动静。”林晚接过茶汤，语气温和，“往后不必再时时来报，安心做好分内杂务即可，若再有重大异动，再来寻我。”
周和躬身退下，院内重归安静。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山野，温朔一身素色布衣，孤身顺着北山外围小道缓步前行。沈策带领差役隐于两侧密林，时刻紧盯营地动向，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周珩帐下值守暗探远远望见孤身走来的人影，瞬间紧绷心神，立刻入帐通报。周珩快步走出营帐，看清来人面容那一刻，浑身一震，僵立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站在山道对面的，正是他连日四处搜寻、认定被囚禁折磨的温朔。对方衣衫整洁，神色平和，身上不见半分牢狱伤痕，全然不似被俘受困之人。
“温朔……当真是你？”周珩声音干涩，藏不住心底巨大冲击，“你非但没有被关押，反倒安然自在，莫非外界传闻属实，你早已归顺许县，背弃曹公暗司？”
温朔立于雾色之中，与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上前半步，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敌意：“我从未想过背弃曹营，是曹营先舍弃了我。当初我被困许县，数次向外传递求援讯息，兖州那边杳无音讯，任凭我孤身困于牢笼，无人过问生死。”
他缓缓细数过往，字字戳中周珩心中隐忧：“前两批前来营救我的弟兄，接连落入圈套被俘，曹公坐拥雄兵，坐拥无数谋臣，却不肯调拨半分兵力驰援，只一次次派遣少数暗探以身犯险，损耗人手。在他眼中，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胜则有功，败则弃之，半点情面都无。”
周珩嘴唇微动，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他心中清楚，曹公行事素来果决狠辣，对于任务失败、线索中断的外勤队伍，向来不会耗费资源搭救，弃子是常态。
“你忠心耿耿奔波数年，为暗司探查无数郡县，可如今呢？”温朔目光直视他，继续剖析，“你带领二十余人困守北山数日，探查一无所获，消息传不回兖州，待到荀彧收到模糊情报，只会怪罪你办事不力，不会体谅你连日周旋的难处。就算你拼死闯入许县，寻到所谓汉室遗孤，一旦任务稍有差池，最终落得的下场，也只会和我从前一般，被阵营彻底抛弃。”
这番话，精准戳破周珩心底最深的不安。连日积压的疲惫、迷茫、挫败在此刻尽数爆发，多年奉为信条的忠义，瞬间裂开巨大缺口。
“我等食曹公俸禄，理当尽忠职守，怎能因一时困境便心生退意？”周珩强撑着最后一丝执念，低声反驳，可语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坚定。
“忠，要付予懂得惜才之人。”温朔淡淡开口，“林晚只是小小县吏，无高官厚禄，无雄兵城池，却愿意护住一城流民，善待身边所有人，从不随意舍弃同伴。反观兖州，我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有猜忌与舍弃，这般效忠，又有何意义？”
帐下一众暗探静静听着二人对话，人人心中动摇，连日奔波徒劳无功，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潜伏厮杀，温朔的一番话，恰好道尽所有人心中的委屈。
周珩望着山道对面从容平静的温朔，再看身后士气低落、满心倦怠的下属，长久沉默。他清楚，这支队伍的军心，已经彻底溃散，再强行留在此地对峙，只会徒增伤亡，再也探不出半点有用情报。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身形微微佝偻，语气满是疲惫：“我知晓了。今日之内，我便带领所有人撤离北山，折返兖州复命。只是有一事想问你，城中那名汉室孤女，林晚究竟打算如何安置？”
温朔如实作答：“她只是乱世流离的孤女，无害人之心，林晚只求护她安稳长大，并无借她谋取权势、搅乱天下的念头，不会主动与曹公为敌。”
周珩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身返回营帐，着手安排队伍拔营撤离。
温朔见目的达成，不多停留，转身顺着山道折返。密林之中，沈策带人走出，与他汇合，一同快步回城。
回到县衙偏房，温朔将北山对峙的全过程细细讲与林晚听闻。得知周珩决意带队撤离，林晚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淡释然。
“此番不费兵刃，便逼退曹营第三批暗探，多亏你出面点破人心。”林晚轻声道，“只是周珩折返兖州，必然会将许县实情尽数禀报荀彧，那名谋臣心思深不可测，得知我能瓦解暗司队伍、护住汉室遗孤，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波，很快便会自兖州席卷而来。”
沈策周身冷意未散，沉声道：“无论荀彧打算如何行事，我都会守好许县四门与城西小院，任何人想要靠近苏芜，必先踏过我的尸首。”
温朔亦郑重开口：“我熟知曹营谋臣行事套路，荀彧若亲至，我可助你拆解他所有算计，一同守住许县。”
三人立于窗前，望向远处北山方向，远方的篝火渐渐熄灭，一队人马缓缓踏上西行兖州的官道。短暂的平静如期而至，可谁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片刻喘息。兖州的谋臣已经知晓许县藏有能人，一场席卷豫州的更大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心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