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舟渡》婆娑果

44、番外（四）每一只狗 从周顺的角

　　“在三日内挑选出足够的新祭品，这自然是可以做到的。只是……”周顺姿态恭谨但面露难色，“不知先前那些祭品是哪里让神使大人们不满意？还请诸位大人明示，小人也不至于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找，耽误大人们的时间。”

　　周顺将姿态摆得很低。

　　如果不是趴在地上不方便说话，他恨不能直接抢了那块西洋进口珊瑚绒地毯的位置。

　　神使大人们不说话。

　　个个看起来心高气傲，冷漠疏离。

　　周顺跪在地上，心情难免忐忑。两日前，他找到周运晟给的法子，以布施为名，吸引了大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

　　然后，周管家亲自在里面挑选了几个看起来盘靓条顺的，并挨个在脖子上挂了五十块银圆。神使见了，冷笑连连，依旧给出了“不行”的答案。

　　“这么贪，怎么不一口撑死他们呢？”仍旧坚信不来山上这群山巴佬只是为了多要点儿辛苦费的周运晟狠狠淬了一口，“明日随便找几个人替换一下，再给每个祭品都配上一百银圆！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如此了，再贪下去，怕是山神也饶不了他们。”

　　周顺照做了。

　　可惜，得到的回复依旧只有“不行”二字。

　　第三日，不愿意再伺候这群刁钻神使的周运晟选择装病，闭门不出。周顺就这样被推出来，硬着头皮，软着膝盖，扑通往五个神使面前一跪，求人家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神使们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谁都不肯说话。

　　春雨将兜帽压得低低的，嘴角微微上挑。

　　从周顺的角度来看，这位“神使”大人是在冷笑。

　　周顺心中惴惴不安：是我说错了话？是我的问题太过幼稚？是我得罪了这些神使？神使生气会发生什么？转身就走？切断周家与不来山联系？斩断周家与山神的契约？自己难不成会就这样成为让周家走下坡路的罪魁祸首？如果真有这么一日，周家会如何对待自己？

　　作为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连亲儿子都豁得出去的人，周运晟绝对不会念在多年主仆情谊上放他一马。

　　周顺面色惨白，自己现在就跑，还来得及吗？

　　趴在地上的周顺已经想好了逃跑路线，端坐喝茶的人却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

　　事实上，春雨的笑，不过是因为觉得周顺好笑。当初在玫瑰客舍里对着自己装模作样、拿腔作势的大管家，如今对着一群故意刁难他的“神使”卑躬屈膝。

　　春雨着实是没猜到，周顺竟能脑补出这些乱七八糟的。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春雨和周径昀怕被认出身份，不敢说话。孙康德与孙懋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遂一味保持高冷，气势倒是撑得足足的。于是，宋弘夏作为唯一可以张嘴的人，即便再不愿意张口，也不得不承担起话事人的责任：“哪里不行？周管家，你当真不清楚？”

　　周顺疯狂摇头。

　　他若是清楚，也不必趴在这里，卑微得像摇尾乞食的狗。

　　宋弘夏冷笑着抿了一口茶，缓缓反问：“周管家，那些祭品自何处来？”

　　“是家主精挑细选……”

　　“呵，周管家还真是喜欢给人讲笑话。”宋弘夏的声音本就清冷，眼下掺着嘲讽，更多了几分真神使那种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气场。她歪了歪脑袋，居高临下道，“大街上随意拉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就敢送给神树当肥料？你当良姬树是你们村头养的猪吗？随便给点儿什么，它都吃得下？”

　　周顺呆怔半晌，抬头反问：“以前不是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吗？”

　　“今时不同往日。”宋弘夏的声音慢条斯理，“良姬树现在的情况，你难道没听说过？”

　　周顺面部神色微僵，因为神使的问题，再次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宋弘夏翘起二郎腿，姿态十分随意：“今年的良姬树，嘴变刁了。那些吃麦麸啃树皮长大的人，不合它的胃口。”

　　“需得是……”宋弘夏顿了顿，转而缓缓俯下腰身，“似周管家这般，细皮嫩肉、脑满肠肥的，它才会喜欢。”

　　周顺面色惨白，跌坐在地，努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来：“神使大人说笑了……我这就按照大人们的要求，重新准备。”

　　“不是我们的要求。”宋弘夏装模作样很有一套，“是神树的要求。”

　　周顺走了，姿势连滚带爬的。

　　周径昀笑出了声。

　　春雨歪头看他：“开心吗？”

　　“还行。”周径昀压着嘴角，“一点点。”

　　春雨追问：“他从前待你不好？”

　　“倒也不算。”周径昀认真回忆，“我在周家见过的人不多，能对得上名字的，除了周运晟，就只剩下一个周顺了。”

　　周顺是周府的管家，是周运晟的走狗。他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周运晟的意思。老爷自持身份，有些脏事不好亲自动手。于是，周顺便嗷呜一声冲上前去，像抢在前头吃屎的狗。

　　思及此处，周径昀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眼神变得委屈起来。

　　春雨被这眼神惹得心跳漏了两拍，瞬间心疼起来，恨不能现在就出去挖坑把周顺给埋了。她抓住周径昀的手腕：“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我感觉我有些恶毒。”

　　春雨蹙眉，心生疑惑。

　　“我刚刚竟然觉得周顺像狗。”

　　“这很正常，这不算恶……”

　　春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径昀打断了。他用手指勾着袖口，继续检讨道：“狗挺好的，咱们隔壁那只大黄经常冲着我摇尾巴……我不该把周顺那么恶心的人比喻成狗，我很恶毒，我对不起狗。”

　　春雨沉默良久后，伸手拍了拍周径昀的背。她安慰道：“我也向大黄道歉，不止大黄……还有每一只狗。”

　　短暂的沉寂过后，春雨又问周径昀：“应该是‘每一只狗’还是‘每一条狗’？”

　　周径昀思索后回应：“我觉得是每一只狗……”

　　“哦，那就还是向每一只狗道歉。”

　　两个人小声嘟囔好半晌，逐渐忘记此行目的为何。宋弘夏干咳一声，提醒道：“注意场合。”

　　关于“周顺与狗”这一话题的讨论暂且结束。

　　虽说眼下不来山上的消息尚未传来，但也拿不准哪一天周家人就会发现真相。未免夜长梦多，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可惜，拖延三日，他们却连第一步都没走出去。

　　遥想抵达周家的第一日，五人聚在一起绞尽脑汁，完全不知周家会将财物藏在何处。

　　周径昀对周家了解甚少，余下几位“山巴佬”完全不知山外人类会将金银财宝藏在何地。

　　几人就这样在不点灯的黑夜里集思广益。

　　春雨说：“我一般会随身携带，实在带不下的，就放在床头的罐子里。”

　　哦，那个罐子已经被中毒后的周径昀打碎了。

　　周径昀缓缓摇头：“周家应该挺有钱的，随身携带恐怕做不到。从前我偷偷藏过钱，我们把它们挂在屋顶，装作风铃。”

　　孙康德认为这种藏法不甚妥帖：“我不知道周家有多少家底，反正若是孙家用这种法子存钱，棚早就被压塌了。”

　　孙懋在震惊中瞳孔颤了颤：“爹，咱家这么有钱？”

　　孙康德在得意中挺直腰板：“在不来山上，除了山神庙，就属你爹我最有钱！”

　　“哦。”孙懋眨巴着自己那双懵懂的眼睛，“原来烧人这么赚钱……”

　　孙懋沉默了，似乎正在思考。

　　可惜，脑子刚刚转了两圈，就彻底停止了工作。

　　算了……

　　停止思考的孙懋获得了唯一的结论：自己家，很有钱。

　　宋弘夏有些不耐烦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家的财物大部分会放在有锁的箱子里，箱子会存放在相对隐秘的房间。比如，我的床底，阿爹的书房。”

　　自此，众人终于获得唯一靠谱答案。

　　春雨转头问周径昀：“周家有这样的地方吗？”

　　身为周家人的周径昀不知道。

　　而刚刚趁着夜色将周家每一寸土地都打探得翔实清楚的孙懋却能列举出一连串这样的地方。

　　几个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筛除了几个看起来就没有珠光宝气的地方，余下的几个房间无法排除，只得逐一去看。

　　所以，他们需要时间。

　　足够用来将周府翻得底朝天的时间。

　　而最好的、可以拖延时间的方法，就是不断对周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周运晟在神使面前始终都是下位者，而对于这种身份定位，他也早就习惯了。只要我们提出的要求足够不合理，就可以让周运晟相信我们就是真正的神使。无论他背地里如何不满，当面都会竭尽所能满足我们的要求。”周径昀如是分析，并得出结论：“所以，我们只要掐准他们能做到但又很难做到的边界线，提出无理要求就可以了。要求提得越无理，他们准备的时间就越长，我们能留在这里寻找财产的时间也就越长。”

　　孙懋不解：“直接让他们把钱送给咱们不好吗？”

　　周径昀摇头：“不行。”

　　孙懋佯装很懂：“好朋友，我懂你，你这叫不受搓……搓来之食，想要银圆，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抢！”

　　宋弘夏抚额叹气：“是嗟来之食。”

　　孙懋咧嘴笑道：“差不多，差不多，听起来都一样。”

　　“我倒是没有那个意思。”周径昀笑得尴尬又不失礼貌，“那样能拿到的数量毕竟有限，春雨说，还不够买两筐鸡蛋的。”

　　宋弘夏、孙懋：什么鸡蛋这么贵？怕不是个凤凰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