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矣》无野禾

8、热气

　　莲花村的热，是沈惊澜来之前完全没有概念的那种热。
　　京都也热。但京都的热隔着玻璃——中央空调定在二十四度，车里冷气开得足足的。热是窗外的事。
　　莲花村不是。头顶太阳晒着，脚下泥土蒸着，稻田水汽腾起来，把人裹在一团又湿又烫的空气里。
　　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到了晚上墙壁往外辐射余温，床像一块刚熄火的铁板。
　　王婶家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
　　沈惊澜去还酸豆角瓶子时发现的。正午最毒的太阳，王婶坐在堂屋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
　　角落里那台风扇落满灰，坏了两年。儿子说寄钱买新的，她没让。
　　“浩子在深圳租的房子连窗户都没有，一个月一千八。他爸在广东工地上，四个人挤一间工棚。”王婶摇着扇子，语气平平的，“我吹什么风扇。”
　　沈惊澜没说话。她把瓶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王桂花，五十三岁。丈夫在广东建筑工地，儿子在深圳打工。三亩稻田，一亩菜地。收入来源：卖菜、卖酸豆角、家人寄回来的钱。支出：丈夫腰伤医药费、儿子房租、化肥农药。
　　李桂花，六十二岁。儿子在东莞电子厂被裁后去了佛山物流园。靠卖土鸡蛋和帮人摘棉花挣钱。土鸡蛋一块五一个，一个月能卖两百个。有风湿，手指关节变形。不让儿子知道。
　　赵琴。四十五岁，丈夫脊椎损伤。两个孩子，一个镇上初中，一个村里小学。妇女主任补贴每月几百块，勉强够学费。衬衫领口磨毛了，袖扣是后配的。
　　沈惊澜把文档往下拉。
　　莲花村基本情况：常住约四百人。六十岁以上占四成，十六岁以下占三成。中间那三成，大部分在外务工。自然资源：稻田、竹林、山泉水。手工技艺：竹编。现有产业：无。
　　她把“无”字加粗。
　　然后另起一行：商用冷柜。真空包装机。食品烘干机。竹编工作坊。线上销售渠道。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命名为“莲花村产业摸底”，保存。
　　第二天一早，沈惊澜敲开赵大姐家的门。
　　“村里有多少人会竹编？”
　　赵大姐把被子搭上晾衣绳。“以前多，老辈人都会。后来卖不出价钱，年轻的就不学了。现在还能编的，大概七八个，都是上了年纪的。”
　　“如果有人出钱收购，统一标准，统一销售，他们愿不愿意重新编？”
　　赵大姐转过身来，看了她三秒。“你继续说。”
　　沈惊澜说，竹编分两条线。实用器走批量，对接城市餐饮和精品超市。工艺品走高端定制，周德山的手艺是核心。两条线统一品控、统一包装、统一品牌。品牌名字就叫“竹矣”。
　　赵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合作社账上没这么多钱。”
　　“钱我来想办法。但章在你手里。”
　　赵大姐又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原来你跟我是一路人”的笑。“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库房在村委会后面，闲置了好几年。里面堆着化肥和落灰的农具，霉味扑面而来，墙角蜘蛛网层层叠叠。
　　沈惊澜戴上口罩走进去，开始量尺寸。长八米二，宽五米六。窗户只有一扇，采光不够。地面是夯土。房顶缺了好几块瓦，能看见天。
　　赵大姐站在门口，看她蹲下去又站起来，本子上记了一行又一行。“你以前在城里也干这个？”
　　“没有。以前在城里喝咖啡，二十五一杯，加浓缩多五块。”
　　赵大姐笑出了声。
　　从库房出来，张景时正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递过来，瓶盖是拧松过的。
　　“赵姐跟我说了。”
　　沈惊澜喝了一口。“你觉得行不行。”
　　张景时靠在门框上。“竹编这条路以前有人试过。周德山拿过金奖，但卖不出去。问题不在手艺，在销路。”他停了一下，“你有什么不一样。”
　　“沈氏集团旗下有两家文旅公司，三家高端酒店，去年收购了一个生活方式品牌，主打手工、非遗。他们的客户愿意花五百块买一个手工竹篮，前提是这个竹篮有故事。”
　　“周德山的故事够不够。”
　　“够了。但故事只能卖一次，品质才能卖一辈子。周德山负责样品和高定，其他人按他的标准做批量。每一件都要达到在京都精品超市上架的品质。”
　　张景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跟着亮起来。
　　“你来莲花村之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惊澜没想出来。
　　“‘太咸了’、‘未经检疫’、‘招虫子’。”他说，“你一直在说这里不好。但你现在做的，是把那些不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变好。”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哗啦啦响。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发亮。
　　“王婶家那个坏了两年的风扇，”张景时说，“我明天去修。你帮我记着。”
　　沈惊澜握着那瓶井水凉过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