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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边的声音 ...

  •   沈惊澜到莲花村的第九天,王婶正式把她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标志性事件是:王婶带她去河边洗衣服了。
      莲花村洗衣服的地方在村西头的河边。河水从后山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冲出一小片石滩。
      村里的女人们把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搬到水边,就搭成了一个天然的洗衣台。
      谁来得早谁占好位置,来得晚的就往下游挪一挪,这是莲花村约定俗成的规矩,没有白纸黑字,但人人遵守。
      王婶的位置在最上游。最好的那块石头,平整,微微倾斜,刚好让水流从上面漫过。这是她在河边洗了三十年衣服熬出来的资历。
      沈惊澜端着一盆衣服跟在王婶身后,脚上穿着张景时给她刷干净的那双雨靴。
      羊皮小高跟被收起来了,鞋面上那层泥点子干透之后变成灰白色的印子,她没擦。
      河边的石滩上已经蹲了好几个人。李阿姨在,赵大姐在,还有几个沈惊澜叫不出名字的婶子。
      她们挽着裤腿蹲在水边,面前堆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哗哗的水声和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王婶把自己的盆往旁边挪了半尺,空出一个位置。
      “蹲这儿。”
      沈惊澜蹲下去。雨靴踩进水里,河水漫过靴面,凉意透进来。她把盆里的衣服倒出来,学着王婶的样子把衣服浸到水里,捞起来,打肥皂,搓。
      王婶瞥了一眼她的手势,嘴角抽了抽。“你那是搓衣服?你那是在摸衣服。”
      旁边几个婶子都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见什么新鲜东西的、觉得有趣的笑。
      沈惊澜没吭声,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
      “不是用力气,是用巧劲。”王婶把她的手拨开,拿过那件衬衫示范,“领口和袖口是重点,这两个地方贴着肉,汗渍重。其他地方的布料不吃劲,轻轻带过就行。你那样从头搓到尾,衣服没洗干净,布先搓烂了。”
      沈惊澜看着她手里的动作。王婶的手很粗,指节大,皮肤糙,但洗衣服的时候有一种很灵巧的节奏——搓两下,浸一下,翻面,再搓。衣服在她手里像一条听话的鱼。
      沈惊澜把衣服接过来,照着做。
      王婶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回去洗自己的。
      河边的女人们开始聊天。
      先聊天气,说今年雨水少,稻子灌浆的时候缺水;又聊菜地,说谁家的南瓜长得好;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沈惊澜身上。
      “沈姑娘,”赵大姐拧着一件床单,水花四溅,“你在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还没正式工作。”沈惊澜说,“之前在念书。”
      “念什么?”
      “管理学。”
      “管什么理?”李阿姨没听明白。
      “就是——”沈惊澜想了想怎么解释,“怎么让一个组织运转得更有效率。”
      李阿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就是当领导的。”
      沈惊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那你怎么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问话的是坐在下游的一个婶子,沈惊澜不认识。
      王婶替她回答了:“人家是来考察的。大公司,要看我们这儿能不能搞什么项目。”
      “搞什么项目?”
      王婶看了沈惊澜一眼。沈惊澜低着头搓领口,说:“还没定。”
      “搞什么都好,”赵大姐把床单哗地一下展开,水珠溅了旁边人一脸,“只要能让我们那口子不用再去广东打工。他那个腰,再干两年就彻底废了。”
      河边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李阿姨接过话头:“我家的也是。上次打电话说厂里订单少了,可能要裁人。我说裁了就回来,他说回来能干什么。”
      “种地呗。”王婶说。
      “种地能挣几个钱。”李阿姨的声音不高,被水流声压着,闷闷的。
      沈惊澜搓衣服的手慢下来。她想起李阿姨送土鸡蛋那天说的那句话——“鸡蛋壳上有鸡屎,说明它是鸡下的。”那个慢吞吞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王婶把一件拧干的衣服甩进盆里,发出“啪”的一声响。“挣一个是一个。地总不会亏你。”
      河边的棒槌声重新密集起来。
      女人们不再聊打工和挣钱的事了,转而说起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丝瓜爬过了院墙。那些话题像河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漂过来,又打着旋儿漂走。
      沈惊澜蹲在王婶旁边,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的领口。
      河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山上竹林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昨天周德山说的那句话——“留着一口气,竹子不会死的。”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说竹编。现在蹲在河边,听着这些女人们用一种平常的语气说着不平常的事,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可能不只是竹编。
      衣服洗完了。王婶教她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摊在河滩的大石头上晒。
      夏天的太阳烈,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干透。
      沈惊澜蹲在石滩上,把最后一件衬衫铺平。衬衫是白色的,湿了水之后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石头纹路。
      她铺得很仔细,把每一个褶皱都扯平了,袖口对齐,下摆对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婶蹲在旁边看着她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傲得很。”
      沈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你不是傲。”王婶把一件花衬衫啪地甩在石头上,“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你那个说话的方式,搁谁谁不生气?但你不会改。不是不想改,是不会。”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就走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河水很凉。“我爸很忙。家里除了阿姨,没人跟我说话。阿姨换了很多个,我刚记住上一个的名字,下一个就来了。后来我就不记了。”
      河水流过去,漫过石头,漫过她的雨靴。
      “爷爷在的时候好一些。他话也不多,但他会教我编东西。竹蜻蜓,竹蚂蚱,编得不好他也不说,就接过去重新编。他的手很巧。”
      “后来爷爷也走了。”
      她把最后一条褶皱抚平。
      “所以我确实不太会。”她站起来,看着石滩上铺开的白衬衫,“但我在学。”
      王婶没有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伸过来,把沈惊澜卷起来的袖口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水渍。
      “学得不错。”王婶说。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盆,冲着下游喊了一嗓子:“李姐!下午去不去镇上?我要扯几尺布!”
      河边的女人们陆续站起来,端着盆,夹着棒槌,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她们的身影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很短,踩在石滩上,踩在土路上,踩进各家各户的院子里。
      沈惊澜走在最后面。
      她的雨靴踩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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