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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扇 ...

  •   第二天傍晚,张景时拎着工具箱出现在王婶家门口。
      王婶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萝卜干,看见他愣了一下。“景时?你来干啥?”
      “修风扇。”张景时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到堂屋角落里把那台落满灰的风扇搬出来,“沈惊澜说你家的风扇坏两年了。”
      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说:“这姑娘,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心倒是细。”
      张景时蹲在地上拆风扇。外壳卸开,里面的扇叶和电机暴露出来,积了两年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用刷子一点一点清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理一件文物。王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灶房倒了一碗凉茶端过来。
      “景时,我问你个事。”
      张景时头也没抬。“嗯。”
      “那个沈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我看她这几天东跑西跑的,跟赵大姐关在库房里量了半天尺寸,又在老周那片竹林里蹲了一下午。她想干什么?”
      张景时把风扇电机拆出来,检查了一下线路。“她想让莲花村的人,不用再去广东打工。”
      王婶端着凉茶的手停住了。
      “她说,竹编能卖钱。酸豆角也能卖钱。不是赶集卖的那种卖法,是放在城里那些好看的店里卖。价钱翻几倍的那种。”
      张景时把烧断的保险丝拆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她说通了赵大姐,合作社的章已经盖了。资金她去想办法,销路她去跑。王婶,她是来真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黄狗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摇着。
      远处稻田里传来蛙声,零零星星的,天还没黑透,它们还没开始大合唱。
      “那她能留下来吗。”王婶问。
      张景时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问。”
      “为什么不问?”
      张景时没有回答。他把风扇外壳装回去,螺丝一颗颗拧紧,然后插上电源。
      扇叶转起来了,一开始慢慢的,带着滞涩了两年的迟钝,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把堂屋里的热气搅动起来,吹出一阵带着灰尘味的风。
      “修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婶站在风扇前面,让风吹着她的脸。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花白的碎发在额前飘。
      她闭了一下眼睛。“两年了。浩子打电话回来,我说家里有风扇。他信了。”
      张景时把工具箱收拾好,走到门口。
      “王婶。她要是走了,这些东西也会留下来。合作社、竹编作坊、销路,都会留下来。”
      王婶睁开眼睛看着他。张景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留的不是她,”王婶说,“你留的是她留下来的东西。”
      张景时没有接话。他拎着工具箱走了出去。
      晚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稻花将开未开的清甜。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堆到山顶上。
      与此同时,后山的竹林里,沈惊澜正蹲在周德山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篾。
      周德山看了她劈的篾条,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要是看见你劈的这个篾,能气活过来。”
      沈惊澜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粗细不均、边缘毛糙的篾条。“那你教我。”
      “手伸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周德山用一根竹篾轻轻点了点她的虎口、拇指、食指。“三个点。虎口卡住,拇指压住,食指带住。力气从肩膀来,不是从手指来。手指只管方向,不管力气。”
      沈惊澜重新调整手势。虎口卡住,拇指压住,食指带住。竹篾在她手里稳住了。
      “现在劈。”
      她拿起劈刀,对准竹片的断面。手腕悬着,刀尖吃进去,轻轻一抬——篾条从竹肉里分离出来,细细的,匀匀的,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周德山接过那根篾条,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他放下来,说了一句:“这根,可以用了。”
      沈惊澜把那根篾条放在膝盖上。和窗台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第一根放在一起。
      “周爷爷,莲花村要建一个竹编合作社。你来当师傅,教愿意学的人。编出来的东西统一收,统一卖,价钱不会低。第一批订单我已经在联系了。”
      周德山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老了。手也抖了。能教什么。”
      “你编一个竹篮,五十块。京都有人愿意花五百买。他们买的不是竹篮,是你和我爷爷刻在同一把刀上的五十年。”
      竹林里很安静。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和竹竿相互碰撞的脆响。周德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手也稳得很。编六角眼从来不出错。师父说,竹庭的手是竹子投胎变的。”
      他拿起那把刻刀,刀刃上的“沈”和“周”并排躺着。
      “我教。”他说,“能教一个是一个。手抖了,嘴还能说。”
      沈惊澜把那把刻刀握在掌心里。刀柄被握得温热。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沈惊澜推开院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东西。是一台小风扇,全新的,还没拆包装。风扇上贴着一张字条,是张景时的字迹。
      “镇上买的。比王婶家那个小一点,你先用。窗台上的驱蚊草今天该浇水了。隔天浇,别忘了。”
      沈惊澜把风扇搬进屋里,插上电源。扇叶转起来,风声细细的,比王婶家那个安静很多。风吹到脸上,带着新塑料的气味。
      她走到窗台前,拿起水杯给驱蚊草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驱蚊草的叶子长高了一截,旁边那根歪扭的竹篾还在,颜色从青黄变成了淡黄。旁边多了一根新的,是她今天劈的那根——细细的,匀匀的,对得起竹子了。
      她躺在床上,风扇的风吹过来。不大,但刚刚好。
      窗外的虫鸣声响成一片。今晚她听见的不只是虫鸣。
      远处有谁家的电视声,有小孩的笑声,有狗叫。
      这些声音和虫鸣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以前没听过的安静。
      手机亮了。父亲发来微信:“考察报告什么时候交。”
      沈惊澜看着屏幕。然后打了一行字。
      “刚开始。”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风扇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开。
      窗台上,两根竹篾并排躺着,一根歪的,一根直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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