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后山 ...

  •   第二天一早,沈惊澜推开门的时候,张景时已经到了。
      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晨雾还没散,他站在雾里,蓝衬衫被雾气洇湿了一小片,肩膀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道等了多久。
      “走吧。”他说。
      沈惊澜锁上门,跟着他往村后走。
      后山的路是土路,窄窄的一条,被两旁的杂草挤得只剩一肩宽。
      露水还没干,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张景时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棍,边走边打草——不是打蛇,是打露水。
      他把路两旁的草叶拨开,露水就落在草根底下,后面的路就好走一些。
      沈惊澜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脚印。他的脚印比她的大很多,深深浅浅地印在湿土上,她一步一步踩进去,刚好。
      走了大概一刻钟,路开始往上。
      两旁的树多起来了。不是那种高大的乔木,是竹子。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竿,混在杂木里,后来杂木越来越少,竹子越来越多。再往前走,路两旁的竹子已经密得把天遮住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竹竿是青绿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粉,手指碰一下就会留下一个印子。
      新竹还在往上蹿,笋壳还没完全脱落,一片一片地挂在竹节上,像披了一件蓑衣。
      老竹的颜色深一些,青里透着黄,竹节处的棱起被岁月磨得圆润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那种木头碰撞的闷响,是空心的、带着回音的、像敲了一下就飘走了的声音。
      竹叶也在响,沙沙的,细细的,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吃桑叶。
      沈惊澜停下来,仰起头。竹梢在她头顶很高的地方交错在一起,风过的时候,整片竹林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从近处推到远处,一直推到山的那一边。
      张景时也停下来。他没有催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竹棍,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爷爷的工坊里,”沈惊澜忽然开口,“也有竹子。但他用的竹子都是从市场上买的,劈好的篾条,一捆一捆扎好。没有这样的。”
      她伸出手,碰了碰旁边的一竿新竹。指尖触到那层白粉,沾了一点细细的白。
      “原来竹子长在地里的时候是这样的。”她说。
      张景时看着她。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的表情比平时松了很多,不是那种绷着的、时刻准备挑剔什么的紧绷,是松下来的、忘了防备的那种。
      他没有拿手机拍。有时候,有些画面,是不需要被记录的。
      “走吧。”他说,“快到了。”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木屋,很小,大概只比沈惊澜在京都的卫生间大一点点。
      木板搭的墙,树皮做的顶,门是竹片编的,半掩着。
      屋前用竹子搭了一个架子,上面晾着劈好的竹篾条,长长短短地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子旁边有一口缸,接的是山泉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再旁边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套工具——几把不同宽度的劈刀,一把锯子,一把锤子,还有一块磨刀石。
      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了,是被经年累月的刀刃磨出来的。
      周德山坐在屋前的一截树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筒,正在劈篾。
      他把竹筒竖在地上,劈刀的刀刃对准竹筒的断面,锤子轻轻敲两下,刀就吃进去了。然后他放下锤子,两只手握住竹筒,顺着纹理往下掰——咔嚓一声轻响,竹筒裂成两半,裂口沿着纹理走,直直的,不偏不倚。他的那双手还在抖。
      握竹筒的时候在抖,拿劈刀的时候在抖,敲锤子的时候也在抖。但只要刀刃吃进竹子的那一瞬间,手就稳了。
      像是竹子本身给了他一个支点,让那些不受控制的颤抖,在触到竹纤维的那一刻,安静下来。
      沈惊澜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他劈篾。
      周德山没有抬头。“来了。”
      他把劈好的竹片放在膝盖上,拿起另一把更薄的刀,开始起篾。
      刀尖从竹片的断面插进去,手腕轻轻一抬,竹肉和竹皮就分开了。
      青的那面是竹皮,韧,光滑,是编竹器最好的材料。
      黄的那面是竹肉,脆,容易断,只能做粗活。他把竹皮片成薄薄的一层,薄到几乎透光。
      篾条从他手里抽出来,长长的,软软的,落在脚边,像一根青色的面条。
      “我十八岁认识你爷爷。”周德山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和劈篾的声音混在一起。
      “1958年。京都工艺美术厂招学徒,我跟你爷爷同一天进的门。他比我大两岁,比我早到半个钟头,就当了师兄。”
      刀尖沿着纹理往前走,篾条从他手里流出来。
      “我们住同一间宿舍,用同一套工具。他手比我巧,师父教的编法他看一遍就会。我笨,要练很多遍。他晚上不睡觉,点着煤油灯陪我练。煤油是他从自己那份里省出来的。”
      沈惊澜蹲下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篾条。
      “我们跟的是同一个师父,陈九龄。竹编北派的传人,那时候全国能编六角眼的,不超过五个人。师父说,你们两个小子,将来都是要接班的。
      你爷爷给师父磕了三个头,我也磕了三个。师父给了我们一人一把刻刀,让我们在上面刻自己的姓。你爷爷刻了沈,我刻了周。”
      他的手停下来。篾条垂在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后来呢。”沈惊澜问。
      “后来,”周德山把刻刀从工具堆里捡出来,放在掌心里,“时代翻了个身。师父被打成了反动技术权威,下放到农村。我是师父的徒弟,成分也不好,发配到莲花村劳动改造。你爷爷出身工人,留在了厂里。”
      刻刀躺在他掌心里。
      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锈迹,但刃口还是亮的,是最近被重新磨过的痕迹。
      刀柄是竹根做的,被手磨得包了浆,颜色深得像琥珀。
      刀柄的侧面刻着两个字——上面是“沈”,下面是“周”。
      两个字的笔画挨得很近,“沈”的最后一笔和“周”的第一笔几乎连在一起,像是刻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同一把刀上,谁也不想让谁。
      “走的那天,他到火车站送我。”周德山的声音更沙了。
      “站台上全是人,喇叭里在喊,到处都在喊。他把这把刻刀塞给我,说——留着一口气,竹子不会死的。”
      “我没敢哭。他也忍着。”
      “火车开了,我从窗户里看他。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后来月台空了,他还站在那里。火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和竹竿相互碰撞的脆响。
      “你们后来联系过吗。”沈惊澜问。
      周德山摇了摇头。“写过信。前几年还写。一个寄到工艺美术厂,一个寄到莲花村。后来我这边地址变了,信就断了。再后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刻刀在掌心里晃动,刀刃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再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京都工艺美术厂关停的新闻。厂房拆了,老师傅们都散了。我打听过,没人知道你爷爷去了哪里。”
      他把刻刀翻过来,刀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比那两个姓更小,更浅,要凑近了才看得清——“1958年秋,陈九龄赠徒。”
      “他至死都不知道我在哪里。”周德山说,“我也至死都不知道他最后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的手抖着,把刻刀递过来。
      沈惊澜接过去。刻刀很轻。竹根刀柄被手磨了几十年,温温的,滑滑的,握在掌心里刚好嵌进去,像是专门为某一只手打磨的。
      她握着那把刻刀,刀刃上倒映出竹林的天光。
      “你爷爷的工坊,”周德山看着她,“后来怎么样了。”
      “卖了。”沈惊澜说,“他去世之后,我父亲把工坊卖了。里面的工具,编了一半的竹器,还有他攒了几十年的竹篾样片——都处理了。”
      “那把刻刀呢。”
      “我不知道。可能当废品扔了。”
      周德山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把沈惊澜握着刻刀的手指合拢。
      “这把给你。”他说,“它本来就姓沈。”
      沈惊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刀柄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姓,被磨得发光。
      她爷爷年轻时候刻下的笔画,和周德山年轻时候刻下的笔画,并排躺在竹根上,隔着五十多年的时光,还在互相挨着。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忍回去了。
      “周爷爷。”她说。
      周德山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这三个字。
      “我爷爷的编法,你还记得多少。”
      周德山看着她。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握着刻刀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指节细长,不是做手艺的手。
      但她握刻刀的姿势是对的——拇指抵住刀柄,食指压住刀背,手腕悬着,留出运转的余地。没有人教过她。是刻刀自己告诉她的。
      “都记得。”周德山说。
      沈惊澜把刻刀收进掌心。
      “那你教我。”
      周德山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竹篾里抽出一根最细最匀的,放在她手心里。竹篾青黄青黄的,还带着竹子被劈开之后的清香,软软地搭在她掌心上,像一截被抽出来的阳光。
      “先学拿篾。”他说,“篾拿不稳,什么都编不了。”
      沈惊澜把那根篾条捏在指间。篾条太轻了,轻到她不知道用多大的力气去捏它。捏重了怕断,捏轻了怕掉。她试了几次,篾条在她手里总是滑。
      周德山没有催她。他重新拿起一根竹筒,又开始劈篾。劈刀吃进竹子的声音,锤子敲打刀背的声音,篾条从竹肉里分离出来的声音。
      这些声音和在竹林的风声里,变成了一种很古老的节奏。
      张景时一直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靠近。他把布包放在地上,里面是早上从镇上买的两份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惊澜蹲在周德山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篾条,一遍一遍地试着拿稳。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是那种跟自己较劲的表情。和她刚来莲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是在拒绝什么。她是在接住什么。
      张景时在木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拿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摄影机。
      不是拍纪录片的那台大的,是一台很旧的掌中宝,镜头盖都磨花了。他打开镜头盖,对准竹林深处的两个人。
      取景框里,沈惊澜蹲在周德山旁边,手里的篾条终于拿稳了。周德山侧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了,听不清。但沈惊澜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张景时按下录制键。
      镜头里,竹叶在风里翻飞,竹竿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姑娘蹲在竹林深处,中间隔着一把刻刀和五十年的时光。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
      他拍了很久。
      那天下午,沈惊澜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把刻刀——刻刀被她贴身收好了。
      是一根竹篾。劈得不太匀,宽的地方宽,窄的地方窄,边缘还有一些毛刺,是她自己劈的。
      她把那根竹篾放在窗台上,和那盆驱蚊草放在一起。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驱蚊草的叶子是绿的,竹篾是青黄的。
      两种不一样的颜色,在同一个窗台上,被同一束光照着。
      沈惊澜坐在床边,把那把刻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刀柄上,“沈”和“周”两个字挨在一起。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爷爷刻的那个字。笔画她都会背了——点、点、提、撇、横折弯钩、横、竖、横。一共八笔。
      最后一笔的弯钩收得很轻,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刻刀犹豫了一下。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犹豫过吗。
      她把刻刀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虫鸣声响起来了。今晚的虫鸣声里,多了一种声音——是风吹过窗台上那根竹篾的声响。
      竹篾太轻了,被晚风拨动,在窗台上轻轻滚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沈惊澜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根竹篾的影子。
      月光把它投在墙壁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道刚开了头的笔画。
      她闭上眼睛。
      刻刀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