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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驱蚊草 ...

  •   早上,沈惊澜推开门,看见窗台上有了一盆东西。
      绿色的叶子,手掌大小,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花盆是陶土的,旧旧的,盆沿上还有一圈干了的泥印子。
      整盆植物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叶片上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惊澜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弯腰闻了闻。
      一股清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薄荷,又不是薄荷。比薄荷更淡,更干净,没有那种冲鼻子的凉意,而是温温的、慢慢散开的那种清爽。
      驱蚊草。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张景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野花放到门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换一盆驱蚊草。”
      她忘了有这盆草了。
      沈惊澜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不像看上去那么硬。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直起腰,看了看院子外面。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二八大杠,没有蓝衬衫。张景时已经走了。只有远处稻田里传来几声狗叫,和谁家院子里劈柴的声音。
      沈惊澜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杯子。她蹲在花盆旁边,把杯子里的水一点点浇进土里。水渗得很快,泥土的颜色从浅棕变成深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浇完水,她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钟。
      “不招虫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盆草听的。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了。
      那天下午,沈惊澜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她去了王婶家。
      不是张景时带她去的,是她自己走去的。她穿着那双已经从米白色变成灰褐色的羊皮小高跟,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路上遇到两个不认识的村民,都盯着她看,她没有回看,但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王婶家的院门开着。丝瓜藤爬满了院墙,黄色的小花开得到处都是,有几朵已经谢了,底下坠着手指头粗的小丝瓜。院子里晒着几竹筛的萝卜干,切成薄片的萝卜在太阳底下蜷成半透明的样子,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朵干花。
      王婶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菜。一盆空心菜,碧绿碧绿的,泡在水里。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在盆里翻搅,把菜叶子上的泥洗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沈惊澜,王婶的手停了一下。
      “哟。”王婶说。就一个字,语气不冷不热。
      沈惊澜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王婶。”她说。
      然后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王婶也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空心菜在水里翻来翻去。一只黄色的土狗从屋后绕出来,趴在王婶脚边,歪着头看沈惊澜。
      大概过了五六秒,沈惊澜又开口了。
      “你腌的酸豆角,”她说,“还有吗。”
      王婶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
      “有啊。”她说,“坛子里多的是。”
      “……我想再尝尝。”
      王婶抬起头,看了沈惊澜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一点残余的不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打量的、重新评估的神色。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考官,在判断眼前这个考生到底值不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她没说话,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半碗酸豆角,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
      “这次少放点盐了。”王婶把碗递过来,语气硬邦邦的,但碗端得很稳。
      沈惊澜接过来,夹了一小段豇豆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是那种嫌弃的皱,是那种在认真感受味道的皱。
      “还是有点咸。”她说。
      王婶的脸又要绿了。
      “但比上次好吃。”沈惊澜说完,又夹了一段放进嘴里。
      王婶的绿色停在半路上,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的表情。她盯着沈惊澜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
      “你这姑娘,”王婶说,“说话能噎死人。”
      沈惊澜嚼着酸豆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把碗里的酸豆角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碗,她问王婶要了个保鲜袋装起来,说要带回去晚上吃。王婶给她装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袋口扎得仔仔细细,还在外面又套了一层。
      “放阴凉的地方,别晒太阳。”王婶说。
      “嗯。”
      “吃完再来拿。”
      “嗯。”
      沈惊澜提着保鲜袋走出王婶家院子的时候,那只黄狗站起来冲她摇了摇尾巴。
      傍晚的时候,张景时来了。
      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他把纸箱搬下来,放在沈惊澜门口。沈惊澜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他蹲在纸箱旁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
      “什么东西?”她问。
      “电饭煲。”张景时把纸箱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白色的电饭煲,全新的,包装泡沫还裹在上面。“镇上买的,三升的,够一个人吃。”
      他把电饭煲搬进屋里,放在书桌旁边的小桌上,插上电源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发出“滴”一声响。
      “米在箱子里,还有一小瓶油和一袋盐。”他蹲在那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菜你可以在王婶家买,她的菜地就在屋后。鸡蛋也是。价钱她不会多收你的。”
      沈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都有数,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今天去王婶家了?”他问,头也没回。
      “……你怎么知道。”
      “王婶下午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说的。”张景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说‘那个城里姑娘,嘴是真不好,但人不坏’。”
      沈惊澜没说话。
      张景时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眼睛里的,很淡,但确实在笑。
      “在莲花村,”他说,“王婶说一个人‘人不坏’,就是盖章认证了。”
      “我又不需要她认证。”
      “嗯。”张景时从她旁边走过,走到门口,扶起自行车,“但你拿到了。”
      他跨上车,脚一蹬,车轮碾过土路,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骑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住,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来。
      “对了。”
      沈惊澜看着他。
      “那盆驱蚊草,”他说,“要隔天浇水。浇多了会烂根。”
      说完,脚一蹬,走了。
      二八大杠的铃铛声渐渐远了,被晚风送过来,又送走。稻田里的稻子被风吹成波浪,一层推着一层,推到天边的山脚下。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半空中被风揉散,和暮色搅在一起。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窗台上的驱蚊草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叶子上还残留着她早上浇的水珠。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叶片,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影子。
      她走过去,伸出手,又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还是软的。
      晚上,沈惊澜用新电饭煲煮了第一锅米饭。
      米是张景时买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煮出来的饭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把王婶给的酸豆角倒在小碟子里,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海苔,就着米饭吃了。
      酸豆角确实还是有点咸。但配米饭刚刚好。
      她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
      洗碗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
      三个字。
      沈惊澜看着屏幕,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地打在洗碗槽里。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还行。”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窗外,虫鸣声已经开始响起来了。高高低低的,连成一片。蛙叫声也跟着加入,一声接一声。远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叫声,今晚没有出现。
      沈惊澜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她走到窗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盆驱蚊草。
      “隔天浇水。”她说,像是在复习一个重要的知识点。
      然后她关了灯。
      黑暗里,驱蚊草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台上。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软软的,和京都的风完全不一样。
      沈惊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睡着之前她想:明天该去问问王婶,那个酸豆角的方子,到底是怎么做的。
      不是因为想学。
      就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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