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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支教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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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棠是在沈惊澜到莲花村的第四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沈惊澜正在院子里跟那台老式洗衣机搏斗。
准确地说,那不是洗衣机,是一个会转的桶——放水要自己接水管,排水要自己放管子,甩干的时候整个机器跳起来,像一只发了疯的□□。
沈惊澜蹲在旁边,一只手按住机器不让它跑,另一只手拿着说明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时候,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土路上开过来。
拖拉机的车斗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深灰色的阔腿裤,脚边放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行李箱。
她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指节都攥白了。头发是扎起来的,但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碎发糊了一脸。
拖拉机在村委会门口停下来。司机老刘跳下车,冲那个女人喊了一嗓子:“到了!”
女人从车斗里爬下来。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扶住车斗,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大概是在路上已经吐干净了。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
沈惊澜也在打量她。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和莲花村格格不入。
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是那种在图书馆里坐久了、身上沾了纸墨味道的气质。
她站在拖拉机旁边,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因为晕车而有些发白。
但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的样子,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好像不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在确认自己终于到了。
这时候,村口传来一个声音。
“家人们看好了啊!正宗土鸡蛋就是这么捡的——刚从鸡屁股底下掏出来的,还热乎呢!”
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刻意的兴奋,尾音往上扬,是短视频里最常见的那种“主播腔”。
许棠转过头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蹲着一个人。男的,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印着“全村的希望”五个大字的T恤,卡其色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
他蹲在一个鸡窝旁边,一只手举着手机支架,另一只手捏着一个鸡蛋,正对着镜头比划。鸡蛋上沾着鸡屎和稻草屑,他毫不在意地举到镜头前,让阳光照在蛋壳上。
“看到没有?这个色泽,这个质感,超市里那些漂白过的鸡蛋能比吗?家人们,想吃正宗土鸡蛋的,评论区扣1——”
许棠看着他。
看着他举着那个带鸡屎的鸡蛋,对着手机屏幕眉飞色舞。
看着他身后那棵老槐树,和他脚边那只正在刨土的母鸡。看着他T恤上“全村的希望”五个字,和他脸上那种毫无来由的、光芒万丈的自信。
许棠把视线收回来。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嫌弃,更像是一个习惯于安静的人,突然被一只大喇叭怼到了耳朵边上。
她拎起帆布行李箱,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经过大槐树的时候,赵冬阳的镜头刚好扫过来。
他正在拍一个“转场”——从鸡窝摇到远处的稻田,用他的话说叫“意境”。
手机举着,身体跟着转,镜头划过土路、划过老槐树的树干、划过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背影。
弹幕瞬间炸了。
“等等等等刚才那个小姐姐是谁!!!”
“卧槽背影杀我!”
“赵冬阳你给我转回去!”
“莲花村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支教老师了?”
“前面的你怎么知道是支教老师?”
“废话,不是支教老师谁会拖着行李箱来这种地方。”
赵冬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个背影。
浅蓝色衬衫,米白色行李箱,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看脚下的路。
阳光打在她被风吹散的头发上,有一圈浅浅的光。
然后她拐进了村委会的院子,不见了。
赵冬阳转回来,对着镜头咧嘴一笑:“什么小姐姐?你们看花眼了吧。来来来,我们继续看鸡蛋——”
弹幕不买账。
“赵冬阳你装什么装!”
“我要看小姐姐!”
“不拍小姐姐取关了!”
“+1”
“+10086”
赵冬阳看着弹幕,嘴角抽了抽。
“行行行,我回头帮你们打听打听。”他把鸡蛋放回鸡窝里,“但是家人们,今天的重点是什么?是土鸡蛋!是莲花村的土鸡蛋!不要被小姐姐带偏了节奏——”
他的声音从大槐树下传过来,被午后的风送进村委会的院子,送进许棠的耳朵里。
许棠没有回头。
她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里,面前是张景时和一堆表格。
“许棠?”张景时翻了翻她的材料,“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在苏州教了两年书。”
“是。”
“怎么会想来莲花村?”
许棠顿了一下。
“想来。”她说。
两个字,不多不少。
张景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一把钥匙推过来:“村小学的宿舍。前任老师上个月退休了,留了些东西,你看着处理。”
“学生有多少?”
“三十七个。一到六年级都有,混在一个班里。”
许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十七个,”她重复了一遍,“六个年级。”
“嗯。老师只有你一个。”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墙上的日历吹得一掀一掀的。
日历上是六月,印着一大片荷花的照片,和“接天莲叶无穷碧”七个字。
许棠把钥匙握在手里。
“学校在哪?”
村小学在莲花村的北边,离村委会大概十分钟的路。
说是学校,其实是一排平房。三间屋子——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兼宿舍,一间厨房。墙壁刷着白灰,年深日久已经变成了灰黄色,墙根处长着青苔。
操场就是门口的一片平地,没有硬化,黄土地,下雨天就是一片泥潭。
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是铁管子焊的,刷的白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
旗杆上飘着一面国旗。
许棠走到旗杆下面,仰起头。
国旗已经很旧了。红底褪成了浅红,五颗星星的边缘起了毛,旗面上有几个小洞,是被风刮的、被雨打的。
但它还在飘。
风吹过来的时候,布面哗啦啦地响,像一面真正的旗帜应该发出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教室。
三十七张课桌。桌子的漆面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桌面上刻着各种东西——有名字,有歪歪扭扭的画,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谁用小刀划的。
椅子是条凳,两个人坐一条,凳腿参差不齐,有的下面垫着瓦片。
黑板上还留着上任老师写的字。粉笔灰被擦过了,但痕迹还在,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两句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黑板旁边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勉强粘住。课程表上写着:语文、数学、语文、数学、体育、语文、数学。
许棠站在讲台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
三十七张空桌子。三十七条参差不齐的条凳。一面写满粉笔痕迹的黑板。窗外是黄土地操场和一根掉漆的旗杆,更远处是稻田和山。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村口看见的那个人。穿着“全村的希望”T恤,举着带鸡屎的鸡蛋,对着手机镜头大喊“家人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
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和这个地方一样——粗糙、喧闹、毫无章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想多看两眼。
许棠收回思绪,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面崭新的国旗。
她来莲花村之前,在苏州的文具店里买的。当时只是路过,看见了,就买了。
没想太多。
她拿着国旗走出教室,走到旗杆下面。旧的国旗解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新的国旗挂上去,绳子拉紧,红色的旗面在风里展开。
六月的风吹过来,新国旗在莲花村小学的上空哗啦啦地响。
颜色很红,星星很亮。
许棠站在旗杆下面,仰着头,看着那面旗被风灌满。
她的头发又被风吹散了,糊了一脸,她没有拨开。
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过头。
赵冬阳站在操场边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许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拍什么?”
赵冬阳咧嘴一笑。
“拍国旗。”他说,“我们村的新国旗。”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她亮了一下。画面里,新国旗在风里展开,红得耀眼。
旗杆下面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头发被风吹乱,仰着头。
镜头里甚至没有拍到她的脸。只有一个背影,和一面旗。
许棠看着那个画面,没有说话。
赵冬阳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人字拖踩在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
“老师。”
许棠看着他。
“你那面旗,”他说,“好看。”
然后他走了。
许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拐角处。
风把新国旗吹得哗啦啦地响。
她伸出手,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
大概是晒的。
六月的太阳,确实挺大的。
那天晚上,赵冬阳把那面新国旗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配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文案只有一行字——
“我们村来了新的支教老师。她带了一面旗。”
视频发出去之后,他坐在爷爷的竹编椅子上,刷新评论区。
热评第一:“赵冬阳你完了。你拍国旗的时候,镜头一直在往下移。”
热评第二:“他哪里是拍国旗。他是在拍国旗下的人。”
热评第三:“这个眼神。赵冬阳你栽了。”
赵冬阳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虫鸣声连成一片。爷爷在隔壁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进那个视频,拉到中间。画面里,国旗在风里展开,红得耀眼。旗杆下面站着的人仰着头,头发被风吹乱。
他把画面暂停在那个背影上。
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关机,关灯。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在村口,她从拖拉机上爬下来的样子。
扶着车斗干呕,直起腰,用手背擦嘴角。然后抬头打量四周,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像一只落了地的鸟。还没站稳,但已经准备好了。
赵冬阳翻了个身。
明天要不要去村小学看看。
不是去看她。
是去看看那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