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13、32-33 N/A

　　32
　　严夏在林子涵生活中频繁出现，稳定到林子涵有时候会觉得可怕。
　　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可以用巧合解释，两个月的追求可以用新鲜感解释，一年可以用执念解释，可是两年、三年不间断的陪伴和主动追寻呢？
　　没有人能靠一时冲动，把另一个人的垃圾袋拎三年，更何况严夏这种人以前连扫把都拿得像价值百万的古董剑。
　　林子涵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平凡时刻接到了一个小商务，是一家本地咖啡店想和他们合作做点心，然后联合推广。
　　林子涵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对方是不是找错人，第三反应才是激动。
　　他把手机举给严夏看：“你看这个靠谱吗？”
　　严夏扫了一眼：“靠谱。”
　　“这么快？”
　　“这家店我知道。”
　　林子涵警觉：“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严夏：“不是。”
　　林子涵继续警觉：“你最好不是。”
　　严夏说：“我要安排，不会安排这么小的。”
　　林子涵：“......”
　　很好，这非常严夏。
　　商务合作谈得不算顺利。
　　对方觉得他们规模小，压价得很厉害。林子涵一开始还挺客气，后来听到对方说“你们这种小店有曝光就不错了”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想说，喵的，你们不也是个小店，谁比谁高贵？
　　严夏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甚至把主谈的位置让给了林子涵。
　　这几年平凡时刻虽然有严夏投资和运营，但林子涵一直坚持，产品、定价、合作都要他本人参与决定。
　　严夏没有反对。他现在比高中成熟很多，至少不再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情。虽然大部分时候钱确实能解决，但林子涵不喜欢那样。
　　谈到最后，对方负责人笑着说：“林先生，我们也是看重你们店的潜力，大家交个朋友嘛。价格方面你再让一点儿，对你们以后发展有好处。”
　　林子涵也笑了笑。他笑起来还是温和的，一副老好人样，然后他把合同合上，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对方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不合作了。”林子涵说，“我们小店确实需要曝光，但不太需要这种曝光。”
　　空气安静两秒。严夏低头喝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对方大概没想到林子涵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这么不给台阶，脸色有点不好看：“林先生，做生意不要太死板。”
　　林子涵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灵活地选择不做这笔生意。”
　　严夏差点把茶呛出来。
　　出了咖啡店，林子涵还有点心疼。
　　“其实也不是不能答应。”他说，但出于理性和感性方面都得拒绝，“就是价格太低了，还一副施舍人的态度。第一笔生意如果被压得太低了，之后也会难做。”
　　严夏说：“嗯。”
　　林子涵叹气：“但是曝光确实挺重要。”
　　严夏问：“后悔？”
　　“不后悔。”林子涵说，“就是穷人损失厌恶，心痛一下。”
　　严夏看着他：“你刚刚很好。”
　　林子涵：“哪里好？贫穷但有骨气？”
　　“有底线。”
　　林子涵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算什么底线，小买卖而已。”
　　严夏说：“都一样。”
　　林子涵没接话。
　　严夏忽然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林子涵一愣：“担心你什么？”
　　“担心我为你放弃事业，放弃家庭，放弃什么重要的东西。”严夏说，“你不会允许，我也不会。”
　　林子涵怔住，这人真会见缝插针。
　　严夏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静：“你不喜欢别人为你牺牲。我也不喜欢。”
　　“严夏......”
　　“我想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我的生活更好，不是因为我想把人生押给你。”严夏说，“我不会把自己过得一团糟，然后让你负责。”
　　林子涵心口忽然一松。
　　这是这些年他最害怕的东西。他怕自己回应不起严夏的喜欢，也怕严夏的喜欢变成一种沉重的、不可偿还的债务。可严夏现在告诉他，他只是在自己的生活里，坚定地给林子涵留了一个位置。
　　林子涵转头看他。
　　严夏比他小半岁多，但因为上学早，两个人高中同级。以前林子涵总觉得严夏像个少爷，后来觉得他像个别扭的朋友，再后来是追求者。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严夏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用几张红票子让他铺床的少年了。严夏在学着怎么爱人，学了很多年。从笨拙的砸钱，到安静地陪他打包。从夜晚压抑的告白，到尊重他的不回应。从只会说我想要到我让你选择。
　　林子涵低声说：“你真是......”
　　严夏：“什么？”
　　林子涵想了半天，说：“康复得挺成功。”
　　严夏：“......”
　　严夏冷笑：“林子涵，你夸人技术也没什么进步。”
　　林子涵忍笑：“彼此彼此，你追人技术也不像很高明。”
　　严夏看着他：“有用吗？”
　　林子涵一顿。
　　严夏没有逼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林子涵回答。
　　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咖啡店里的烘焙香气。林子涵忽然想起高中宿舍那个廉价空气炸锅，想起蛋挞，想起鸡翅，想起严夏站在旁边皱着眉看他分东西。
　　很久后，林子涵说：“不知道。”
　　严夏垂下眼，随后又带着点期待地看着他。
　　林子涵摸摸鼻子，有点受不了这种场面，只好补充：“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我今晚就回去加班。”
　　严夏说：“你今天生日。”
　　“生日也可以加班。”
　　“不能。”
　　“你管我。”
　　“我管你。”
　　林子涵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放在几年前，他会觉得严夏越界。现在却只是觉得，严夏这人真烦，但烦得真熟悉。

　　33
　　二十六岁那年，林子涵终于在公司里站稳脚跟。
　　所谓站稳，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路逆袭、打脸全场、老板拍桌说年轻人公司未来就靠你了，现实又不是爽文。
　　现实是，他终于升了职，当了个小官。他工资涨了一点，不多，但够他心疼半天之后把出租屋换成离公司稍近的一居室。
　　搬家那天，严夏来帮忙，林子涵本来没想叫他，他叫了搬家公司，又叫了周承宇和许嘉年远程精神支援——主要是这俩人在别的城市，实际支援不了一点。
　　但严夏还是来了。他穿着一身很贵的休闲装，站在林子涵那堆编织袋和纸箱子中间，怎么看怎么违和。
　　林子涵看了他一眼：“严总，您这身衣服适合去参加游艇派对，不适合搬家。”
　　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很贵？”
　　“看起来就很贵。”
　　“那你别让我搬油污重的。”
　　林子涵：“呵呵。”
　　开始搬的时候，有个东西掉出来了。林子涵看见严夏把那个U盘单独放进小收纳盒的时候，愣了一下。
　　严夏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
　　林子涵说：“你还记得这个？”
　　严夏看他：“我送的。”
　　林子涵笑了一下：“你送我那么多东西，我最后留得最久的居然是个二十块的U盘。”
　　他低头去收拾书。
　　那个U盘外壳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磕掉了一点，但里面的资料他一直没删。高考资料早就没用了，公开课和纪录片也换过电脑备份了好几次，可它还是躺在他的抽屉里。
　　像严夏这个人，明明早就过了最应该离开的时间，却一直留在他身边。
　　新出租屋不大，但采光很好。
　　搬完以后，林子涵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有种恍惚感。
　　他在M城终于有了一个稍微像家的地方。
　　虽然房子是租的，家具是二手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没吃完的吐司，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从那个便利店门口喝到快断片的落魄毕业生，慢慢爬到了现在。
　　严夏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问他：“晚上吃什么？”
　　林子涵回过神：“我请你吧。”
　　严夏挑眉：“乔迁宴？”
　　“乔迁沙县。”林子涵说，“豪华版，加鸡腿。”
　　严夏沉默两秒：“林子涵，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林子涵笑了。
　　晚上他们最后没吃沙县。
　　因为严夏进厨房看了一圈，发现林子涵的锅碗瓢盆都还没拆出来，于是直接叫了菜。
　　很普通的家常菜。
　　林子涵坐在地毯上吃饭，严夏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没拆完的纸箱，窗外是M城春夜潮湿的风。
　　吃到一半，严夏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林子涵夹菜的手停住。
　　他知道严夏问的不是搬家。
　　他想了想，说：“好一点了。”
　　不是特别好，但确实好一点了。
　　至少他不用再每天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生活踹回泥里。
　　至少他能靠自己的工资付房租、吃饭、攒钱，偶尔还能给平凡时刻买更好的原料，也能够补贴家用，给父亲治病，给弟弟上补习班交钱。
　　至少他终于敢承认，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严夏看着他：“那就好。”
　　林子涵低头扒饭。
　　他忽然觉得严夏这人真的很奇怪。
　　如果换成别人，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对方事业刚稳定一点，可能早就趁机往前推进了。
　　但严夏没有。
　　他甚至比林子涵本人更清楚，林子涵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谈恋爱，而是站稳脚跟，让自己真正可以在M城生活得好。
　　严夏没有催他。正如他以往一样，没有趁他脆弱的时候要一个答案，没有在他好一点的时候立刻伸手索取回报。他只是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林子涵嚼着饭，心里有点发酸，但他很快把这点酸压下去了。
　　他想，别想太多。严夏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喜欢他的朋友。可朋友也可以很好，不一定非要变成别的。
　　他以前喜欢过女生，谈过女朋友，虽然那段恋爱不算轰轰烈烈，但他确实觉得李沐晴很好，也确实想过以后找个合适的女孩结婚过日子。
　　他应该是直男。
　　至少过去二十多年，他一直这么认为。
　　不能因为严夏对他太好，他就把感动误认成喜欢。
　　这样对严夏不公平。
　　更对自己不公平。
　　林子涵在心里把这件事盖棺定论，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严夏看他忽然开始往嘴里猛塞青菜，问：“你饿死了？”
　　林子涵含糊道：“补充维生素。”
　　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