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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水下的眼睛

      铁钎的哭声在石室里回荡,不像金属振动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活物临死前的哀鸣。那声音细而尖,忽高忽低,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渐渐消失。

      铁蜻蜓的手没有离开铁钎。他的指节还按在钎身上,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在缓缓转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最后定定地看向池子中央那个半沉水中的巨物。

      “铁钎跟了我十五年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几乎是在读他的唇语,“它从来没哭过。从来没有。”

      安景行把水下探头从拱洞里抽了出来。显示屏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团模糊的黑白雪花,但在雪花彻底覆盖画面前的一瞬间,我似乎看到池子的边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很短的一瞬。

      短到我无法判断那是池壁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收回探头。关掉所有不必要的光源。”安景行下了指令,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这种平静里多了一种我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一种猎食动物在察觉到更大猎食者时才会有的、本能的警觉。

      铁蜻蜓关掉了他的头灯。

      我关掉了手电。

      安景行最后一个关灯。黑暗在瞬间吞没了一切,不是那种城市里关灯后还能隐约看到轮廓的黑暗——是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地下黑暗。我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身边的人,甚至看不到自己的鼻尖。

      在黑暗中,我的水眼反而活了过来。

      这不在我的意料之中。祖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水眼在光照消失后会发生变化。也许是他在等我亲自发现,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完全的黑暗中开过水眼?

      眼睛适应了无光的黑暗之后,我开始“看到”一些不属于可见光的东西。

      先是轮廓。拱洞的石壁在我视野中浮现出淡淡的蓝绿色荧光,像是有人用夜光涂料在石壁上描了一遍。那些荧光不是均匀的,而是集中在滇文字迹的笔画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笔画的走向在石壁上蜿蜒,像是一条条发光的小蛇。

      然后是水。地下河的水在我眼中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光幕。水流缓慢地向左移动,光幕上出现细密的纹路,像风吹过的沙漠表面。我能看到水分子的流动,能看到水温和浓度的微小差异——更冷的水更亮,更浊的水更暗。

      最后是人。

      我身边有两团模糊的热源,一左一右。左边的那团更温暖,轮廓更结实,体表有几处温度异常的点——应该是铁蜻蜓,那几处温度异常的可能是他腰间的铜钱和铁钎。右边那团稍冷一些,轮廓瘦长,左腿部位的温度比右腿低——是安景行,他左腿的旧伤影响了局部的血液循环。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心跳。

      不用手去摸,不用听诊器,水眼把心跳的微弱震颤转化成了视觉信号。铁蜻蜓的心跳很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下,但节奏稳定,像一个擂鼓的士兵。安景行的心跳慢得多,每分钟不到六十下,但每一次跳动都比铁蜻蜓的更重、更深。

      他们的心跳都没有那个东西的声音大。

      池子方向的黑暗中,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声。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脚下的石头传上来的,通过石台、鞋底、脚掌,一路传到我的骨骼里。那声音响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随之微微扩张和收缩——像是一只巨大的肺在缓慢呼吸。

      搏动的频率比安景行的心跳还要慢。大约每十五秒一次。

      每次搏动过后三秒左右,池子的方向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声——“啵”的一下,像是一个气泡在水面破裂。

      呼吸。

      这东西在呼吸。十五秒一次呼吸,每次呼吸都从水下呼出一个气泡。那么大的体型,肺活量却小得不正常。像是它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它还活着。

      但它已经被我们察觉了。

      不——也许不是“被我们察觉”。也许它早就知道我们来了,从我们踏进地下室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从我在镜子看到那个湿头发女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从铁蜻蜓的铁钎第一次探入地下时就知道了。

      它只是在等。

      等我们走过拱洞,等我们进入石室,等我们自己送到它面前。

      安景行的手忽然碰到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干燥,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我手腕上写字。

      他用的是最古老的手语,一笔一划写在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我。去。石。室。内。你。和。铁。蜻。蜓。待。在。桥。上。”

      他在第一个句号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写了几个字。

      “弄。出。大。声。音。引。开。它。的。注。意。”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上写了两个字:“不行。”

      他又写:“必须。”

      我想再写,他已经把手抽了回去。然后我听到黑暗中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是他在脱掉冲锋衣,减少在水中移动的阻力。然后是金属扣件被小心打开的声音——背包被留在了原地,他只带了腰包里最基本的装备。

      “你他妈疯了。”铁蜻蜓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像是炸雷一样。他没有用手语,而是直接开了口,但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腿上的伤还没止血,你要是再下水,幽冥线闻着血味能从三十米外游过来。”

      安景行没有回答。我听到水声——不是池子里的水声,是拱洞入口处的河水被他轻轻拨动的声音。

      他已经下水了。

      铁蜻蜓低声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然后我听到他也开始脱装备。

      “你别动。”我按住他的手臂,“他说我们两个待在岸上。我去。”

      “你去个屁!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到水下东西的人,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俩就是瞎子在黑屋子里找黑猫。”

      “那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去。”我说,“要么一起进,要么一起退。没有谁去送死这个选项。”

      铁蜻蜓沉默了两秒。

      “你说话比你爷爷有骨气。”他低声说,然后把工兵铲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走吧。我走前面,你跟着我,随时告诉我水下的情况。”

      我们摸到了拱洞的入口。安景行应该已经进入了石室,因为拱洞入口处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正在消失的涟漪。铁蜻蜓弯腰钻进了拱洞,我跟在他身后。

      拱洞比我想象的要长。从入口到出口大约有七八米的距离,洞壁低矮,我几乎全程弓着身子,鼻尖不时擦到洞顶的石头。河水漫到我腰部的位置,冰冷刺骨,但水的阻力比我预想的要小——也许是因为我的水眼在黑暗中帮我对水流做了预判,我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阻力最小的移动方式。

      铁蜻蜓先我一步出了拱洞。

      他的手电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我看清石室内的情形——比我们在探头画面上看到的更加震撼。阶梯状的祭台从拱洞口向池子方向层层下降,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宽,像是通往地狱的台阶。而池子在正中央,像一只安静的巨大眼睛,池水黑得像凝固的血。

      安景行已经下到了第三级台阶。他的身影在手电光闪过的一瞬间定格在我视网膜上——他站在台阶边缘,面朝池子,一动不动。

      我和铁蜻蜓爬上拱洞外的石台,沿着阶梯往下走。石阶的表面很粗糙,是故意凿出来的防滑纹路,但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河水冲刷,大部分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滑腻的、像鼻涕一样的微生物膜。我的鞋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有好几次差点滑倒,是铁蜻蜓一把拽住了我。

      到了第三级台阶,我站到了安景行身边。

      他没有看我们,目光始终锁定在池子中央。

      池子离我们不到二十米。在这个距离上,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的面部——至少是它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

      它是一张脸。

      不是人类的尺寸,也不是人类的比例。它的额头占据了面部的一半以上,眉骨高耸如两道山脊,眉骨下方是两个深深的凹陷——眼睛的位置。但它的眼睑是闭合的,像是睡着了,或者说,像是被人强行合上的。

      鼻子宽而扁,几乎没有鼻梁,只有两个朝天的鼻孔。鼻孔里缓慢地往外冒着气泡,每一次冒泡都会带出一小股黑色的粘液,粘液在水面扩散开来,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嘴唇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它的嘴唇很厚,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一排排细密尖锐的三角形齿片,像是鲨鱼的口腔。每一颗牙齿都在缓慢地移动,不是咀嚼,而是一种无意识的、类似磨牙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苍白无力。

      “滇国神话里的‘池神’。”安景行低声说,“又或者,是某个真实存在过的远古物种。古滇人把它从更深的地下挖了出来,或者从更远的地方捕获了它,困在这个石室里,用归魂罐里的人头来喂养它。他们相信它掌握着生死之间的通道,只要让它沉睡,死亡就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土地上。”

      “所以他们把它养在这里两千年。”铁蜻蜓说,“用活人的人头当饲料。”

      “不止人头。”安景行指了指池子周围的台阶。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台阶的第三层到第五层之间,祭品的种类明显变多了。除了陶罐,还有散落的人骨——完整的骨架,姿势扭曲,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骨架的颅骨全部缺失,每一个颈椎的顶端都有整齐的切割痕迹。

      头颅在池子里。在那些归魂罐里。

      两千年前,这里的祭品不是死人,是活人。活人被带到石室的最高处,切下头颅,身体扔在台阶上滚落到池边,头颅单独封入陶罐摆在岸边。池子里的东西会从水下浮上来,吃掉身体。

      不,不对。

      如果它吃掉了身体,台阶上为什么还有完整的骨架?

      除非——它只吃某种特定的部分。肌肉。内脏。皮肤。

      骨头不要。

      铁蜻蜓忽然蹲了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人在哭。”他说。

      “什么?”

      “池子底下有人。”他抬起头,眼睛在手电微光中瞪得浑圆,“不是那个大东西。是活人。或者刚刚死不久的人。我听到水底下有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人在哭。女的。”

      安景行猛地转身,从腰包里掏出一根冷焰火,拔掉拉环,扔向池子中央。

      冷焰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落在池水中,没有下沉,浮在水面上剧烈燃烧。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石室,照亮了阶梯状的祭台、堆叠的陶罐、散落的人骨。

      也照亮了池子底下的东西。

      池水不深。在冷焰火的光芒下,我可以看到池底铺满了白色的骨头——不是人的骨头,要比人的骨头大得多,粗得多,像某种巨型动物的肋骨和腿骨。那些骨头被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铺成了一个平台。

      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身体被铁链从脖子、手腕、脚腕四个地方锁住,固定在骨台表面。她的头发很长,散落在白色的骨头上,像是黑色的水藻。她的皮肤惨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古代衣裙。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到的哭声。

      而她的脸——

      那张脸,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湿头发、灰白眼睛、尖耳朵的女人。

      就是那个“将来的我”。

      ——不。

      那不是“将来的我”。那是一张和我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比我老了二十岁的脸。

      冷焰火的光芒开始减弱。在那个女人闭着眼睛的脸即将重新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青色的纹身。

      一个“水”字。

      古篆体的“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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