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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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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骨台上的女人
冷焰火熄灭了。
白光骤然消失的瞬间,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重。我的水眼需要几秒钟来重新适应无光的环境,在那几秒钟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止是我的心跳,还有铁蜻蜓的,安景行的,以及池底那个女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看清了?”安景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位置在我右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看清了。”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稳,“她脖子上有一个纹身,是‘水’字。古篆体。”
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有没有提过,你们水家有没有人失踪过?”安景行问。
我想了想。祖父生前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水家世代单传,到了我父亲那一辈是独子,父亲死后,祖父独自把我养大。亲戚?没有。从未见过任何亲戚上门,祖父也从未带我去拜访过任何人。
“没有。”我说,“他一直说水家就剩我们俩了。”
“那你看到的那个人,要么是你爷爷在撒谎,要么……”安景行停了一下。
“要么什么?”
“要么那不是你的亲人,而是一种会模仿人脸的东西。滇文化里有这种传说——水里的‘影鬼’,能复制岸上人的容貌,把自己变成你认识的人,引诱你下水。”
铁蜻蜓忽然插了一句:“那个女人脖子上的水字也是模仿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池子的方向。水眼已经适应了无光的黑暗,池水在我视野中呈现出乳白色的光幕,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我能看到更深的层次——池水的乳白光幕下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从池底缓缓向上扩散。那是温度。池底的温度比池面高出好几度,像是有什么热源在骨头下面。
骨台上的女人在水眼中呈现出一团模糊的暖色轮廓。她的体温很低,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了至少五度,但还在维持生命——她的心脏在跳动,每分钟不到四十下,缓慢而勉强。锁住她四肢的铁链是冷的,几乎和池水同温。
而在她的身体正下方,在那个用巨型骨头铺成的平台底下,有一个更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池底面积的热源。
不是那个灰白色皮肤、还在缓慢呼吸的巨物——那个巨物的位置不在池底,而在我脚下的台阶深处。
不。
我重新确认了一下方位。
那个巨物——那张只露出额头和嘴唇的脸——它的位置,在池子中央偏左的地方,体型巨大,但它的温度很均匀,整体偏低,像是一块浸在水中的温石头。
但我现在感知到的这个热源,在骨台正下方,温度极高,而且不均匀。它有几处温度骤升的点,像是地壳深处的岩浆房,又像是某种还在运转的古老机械。
“地下有东西。”我说,“骨台正下方的池底,温度异常高。不是地热,是几个点的温度在间歇性升高,像是有东西在周期性地工作。”
安景行忽然轻吸了一口气。
“频率是多少?”
“不确定。大概每四十秒一次。”
“四十秒。”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我听到他往池子的方向移动了一步,水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四十秒一次,和那个大东西的呼吸频率对不上。大东西是十五秒一次呼吸。这是另一个节律。”
“会不会是心脏?”铁蜻蜓说,“两个心脏,一个负责呼吸系统,一个负责循环系统。有些深海生物就是这样的配置。”
“这不是深海生物。”安景行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这是某种被人工改造过的东西。古滇国的巫师有‘造畜’之术,能把不同的生物拼接到一起,用药物和法术维持它们的生命。如果他们把一个人的上半身和某种水下生物的下半身拼接在一起,就能创造出一种半人半鱼的怪物——既能保持人的意识,又能适应水下环境。”
他顿了顿。
“传说中的‘鱼妇’,也许不是神话。是某种真实存在过的生物实验。”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厌恶。两千年前的古人,用活人做实验,把人和鱼拼接在一起,泡在地下河的池子里,用人头喂养,让它永远不死。
不,不是“它”。是“她”。
池底那个女人,至少上半身是人。她有人的脸,人的头发,人的眼泪。她脖子上还纹着水家的“水”字。无论那是不是模仿,无论她是不是影鬼,那个纹身的存在意味着她和水家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我不能把她留在那里。
“我要下去。”我说。
“不行。”安景行和铁蜻蜓几乎同时开口。
“我的水眼能在水下看清东西。你们不能。如果下面有出路,只有我能找到。”我开始脱鞋子和外套,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因为我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你们在岸上帮我盯着那个大东西。如果它动了,拉绳子。”
我从背包里抽出那卷尼龙绳,系在腰上,打了两个死结。绳子的另一端交给铁蜻蜓。
“清清,”铁蜻蜓抓着绳子,声音有些发紧,“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能从坟里跳出来揍我。”
“那你就告诉他,是他没教我怎么当胆小鬼。”
我转身走向池子。
石阶的尽头是池沿。池沿高出水面大约一尺,表面刻着一圈复杂的花纹,是一圈又一圈眼睛形状的图案,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我的手按在那些眼睛纹路上,感到石头微微发热——不是来自池水,而是来自深处那个周期性的热源。
我往下迈了一步。
池水没过脚踝,比拱洞里的河水还要冷。但在冰冷之下,我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池底向上渗透,像是深水中有一条暗流在缓慢上升。
第二步。水没到小腿。
第三步。膝盖。
第四步。大腿。
我把整个身体沉入了池水中。水没到胸口的时候,我深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松开池沿,往前游去。
池水的浮力比正常水要大一些,可能是矿物质含量高。我的身体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浮在水面上,这让我松了口气——至少我不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沉底。
水眼在水下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的视野穿透了黑色的池水,像是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镜。池水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颜色和纹理——表层是灰白色的絮状物,可能是悬浮的有机碎屑;往下半米是一层深褐色的水,透明度突然提高了很多,我能直接看到池底的白骨平台。
平台上的骨头堆积得不规则,但明显有人工摆放的痕迹。那些巨大的长骨——股骨、肱骨、肋骨——被按照某种图案排列,像是一个巨大的拼图。肋骨排成放射状的线条,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太阳的光芒。股骨和肱骨则沿着放射线排列,形成了一圈圈同心圆。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堆积。这是一个地图。一个用骨头拼出来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地图。
而那个女人躺在骨头地图的正中央。
我游到了骨台的边缘。骨台高出池底大约半米,表面积很大,从中央那个女人躺着的位置向四周延伸了至少五米。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很滑,但足够结实——这些骨头不知被池水浸泡了多少年,已经矿化了,硬得像石头。
我爬上骨台,手脚并用地向中央爬去。
离那个女人越近,池水越温暖。到距离她两三米的时候,水温已经接近人体的体温,那股周期性升温的热源就在她的正下方。
我到了她身边。
近距离看着她,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她真的很像我。不是几分像,而是七分像。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骨和颧骨的弧度,同样的嘴唇厚度。不同的是她的年龄——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因为长期泡水而苍白浮肿,眼角和嘴角有明显的皱纹。她的头发比我预想的要长,散落在身子底下,几乎铺满了半个骨台。
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太微弱了,在水下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凑近了一些,把耳朵贴到她的脸旁边。
“……水……水……”
她在说“水”。不是水这个字,而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在叫“水”——水家的“水”。
“你是谁?”我问。
她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但无法回应。她的嘴唇还在动,但音节开始变化,从单音节变成了两个音节。
“……清……清……”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水清浅的“清清”。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但与此同时,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我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手指触到她的皮肤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灰白色。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水清浅一模一样。瞳孔原本涣散着,在我触到她之后迅速聚焦,死死地盯住了我的脸。
然后,她笑了。
不是阴森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千钧重担的笑,像是在黑暗中被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她用嘴型说出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来了。”
她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锁住手腕的铁链哗啦一响。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这个虚弱身体该有的力量。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掌心有一块完好无损的皮肤,那块皮肤上的纹路组成了一句话——不是纹身,是伤疤愈合后形成的白色瘢痕,被精心排列成了文字。
“护住骨台下的东西,不能让它上来。”
我低头看那块瘢痕文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在自己掌心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但笔迹我认得。
那是我祖父的笔迹。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