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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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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牢房
安景行说完那句话之后,整整三分钟没有出声。
铁蜻蜓蹲在他身边,用雄黄酒反复冲洗他小腿上的伤口。那些黑色丝线钻出来的创口非常细小,像针眼一样,但每一个针眼都在往外渗一种透明的、略带粘性的液体。雄黄酒浇上去的时候,安景行的小腿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痉挛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我用手电照着他腿上的伤口,数了数——不下三十处。
“这是什么?”我问,指着地上已经死去的黑丝。
“幽冥线。”铁蜻蜓低声说,“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是地下暗河里的一种寄生虫。平时像头发丝一样细,遇血就钻,钻进血管之后会顺着血流往心脏的方向走。到了心脏,它会在心肌上结一个结节,然后在结节里产卵。卵孵化之后,幼体随着动脉血到全身各处,在皮下游走,把宿主变成它的移动营养库。”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后背发凉。
“宿主能活多久?”
“看运气。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三五年。但从来没有宿主能自己把幽冥线排出去的。因为这东西一旦钻进血管,就会释放一种抗凝血酶,让伤口一直不愈合,它就可以随时进出。”铁蜻蜓站起来,把雄黄酒的盖子拧紧,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安景行,“除非有人在它还没钻深的时候就把它逼出来。”
他顿了顿。
“老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拱洞里有幽冥线?”
安景行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依然很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地下河里有东西。”他说,“但我没料到它们会这么密集。”
“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先进去?”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一下,“你差一点就死在里面。”
“因为我不进去,等一下进去的就是你。”安景行低下头,检查自己腿上的伤口,“你是水眼,只有你能看清水下那条真正的通道。而铁蜻蜓是唯一一个能驱赶幽冥线的人。我们三个人里,我是唯一一个可有可无的。”
“你放屁。”铁蜻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要是可有可无,我他妈现在就扭头回去了。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牢房,里面关了两千年还活着’。你见过里面的东西,你不告诉我们那到底是什么,就说自己可有可无?”
安景行沉默了。
他从腰包里掏出那枚青铜开口鱼符,放在手心里,用手电照着它。鱼符的黑石眼睛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点,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我没有看清。”他终于说,“拱洞里面太暗了,我的手电进了水,光线不够。但我在水里摸到了石壁上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砌上去的。”
他在湿滑的石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幽冥线的伤口似乎没有影响他的行动能力,但我知道那些针眼一样的伤口需要尽快消毒包扎。
“那个拱洞不只是一条通道。它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的人口。石室的结构……”他想了想,“像是在一个天然的洞穴里用石块堆砌了一层层台阶,形成了一个盆地状的凹陷。凹陷的最底部有一个方形的池子,池子里是黑色的水。水上漂浮着东西。”
“什么东西?”
“木头的碎片,不知道是什么器物上拆下来的。还有……”他顿了一下,“铁链。很粗的铁链,从石室的四个角落延伸出来,汇聚到池子中央。池子中央的水面上有一个凸起的弧面,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球体半沉在水里。”
“是石球?”我问。
安景行摇了摇头。
“石球不会有温度。”他说,“我的手电进水之前,最后一瞬间照到了池子中央。那个弧面的表面不是石头,是一层灰白色的、像角质一样的东西。它上面有纹路——不规则的花纹,像大理石,但又不是大理石。你看过大象的皮肤吗?就是那种纹路。”
手电光下,铁蜻蜓的脸色和我一样难看。
“你是说,”铁蜻蜓慢慢说,“那个池子里泡着一头活着的东西?”
“不是一头。”安景行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装备,动作利落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是一个。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形状的东西。我没有看到它的全貌,但那个弧面的弧度告诉我,它是一颗头颅的顶部。那个池子里露出水面的部分,是它的头顶。”
我感觉脚下的石台又微微震动了一下。
和之前那次一样,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翻身。
“所以你让我们退回去。”我说。
“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的。”安景行把背包重新背上,“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三个人全部进入那个石室,它会不会做出反应。幽冥线有可能是它的寄生虫,也有可能是它的哨兵——我们刚才驱赶了幽冥线,它可能已经感觉到了。”
“那你现在还要进去吗?”铁蜻蜓问。
安景行看向拱洞。黑水从拱洞底部缓缓流出,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拱洞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要进去。”他说,“但不是为了里面的东西。是为了找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看向我。
“水清浅,你爷爷临终前给你的那本手抄册子,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你知道撕掉的是什么内容吗?”
我从防水袋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残存的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还有一些笔画残留。我用手电从侧面照过去,让光线贴着纸面,试图看清那些被烧得半透明的纸张上是否还留有余痕。
安景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微型紫外灯,照在残页上。
紫外光下,那些焦黑的纸张上浮现出一行行浅蓝色的字迹——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某种遇紫外线才会显影的隐型墨水。
“你爷爷用的不是普通的墨。”安景行说,“是骨墨。人的骨头烧成灰,混合鱼胶和水银,写出来的字越烧越清楚。他在临死前故意把那几页烧掉,但烧的过程本身会让骨墨的化学成分发生变化,变成紫外线下的显影。”
他把紫外灯递给我,让我自己看。
残页上写着:
“眼穴之下非墓也,乃上古所遗‘活祭’。祭品不腐不灭,困于水牢两千载。水家与安家先人曾入祭祀之地,见祭品而不敢近。后约定,两家不可同入,恐祭品醒。今吾将死,思之再三——活祭若永不醒,则天下太平。但若有人故意唤醒,则非水火二家所能阻。清清,你若读到此处,说明安家后人已找到你。信他,但别全信。他爷爷欠我一条命。”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无力控制。
“水眼看到的东西,有些是从前的,有些是将来的。你在地下河里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过去的鬼——是将来的你。”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册子。
“不是过去的鬼,是将来的你。”
那我在地下室水面上看到的那个女人——湿透的长发,灰白的眼睛,尖而像鱼鳍一样的耳朵——是未来某个时刻的我?
安景行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到这一段。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在你蒙眼三天之后才带你来这里。”他说,“因为如果你在三天前的水眼不稳定状态下进入这条地下河,你看到的东西会把你逼疯。你不仅会看到过去和现在,还会看到未来。而你看到的那一切,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会发生,哪些只是可能性之一。”
铁蜻蜓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两个能不能说点阳间的话?什么将来的你,什么两千年的活祭,我就是个挖土的,你们把我整得心里毛毛的。”
“你师父有没有给你留过话?”安景行忽然问他。
铁蜻蜓愣了一下。
“啥话?”
“你师父临终前,有没有告诉你,你这一辈子的铁钎什么时候不能用?”
铁蜻蜓的表情变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根传了三四代的铁钎,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钎身刻满符文,钎头磨得锃亮。他看了几秒,把铁钎重新插回腰间。
“师父说,铁钎回音里有婴儿哭声的时候,就别再往下探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土里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看向拱洞。
“你们说,那个池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哭?”
没有人回答。
我走向拱洞的边缘,蹲下来。这次我没有把手伸进水里,而是把整条手臂连同手电一起伸了进去,让手电的光照着水下的拱洞石壁。
紫外线下的骨墨字迹我没有再去看。我在看水里的另一件事——
水下的石台上,有脚印。
不是我们的脚印。我们还没下过水。那些脚印从拱洞内部延伸出来,顺着石台边缘,朝着我们来的方向走去。脚印不大,赤脚,五趾分得很开。和我三天前在地下室地砖上看到的那串湿脚印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
不管她是过去还是将来,不管她是幻觉还是真实——
她比我们先到了这里。她穿过了拱洞,走到了我们身后某处,然后又回去了。
或者,她根本没有回去。她只是留下了一串脚印,让我们知道她来过。
“清清,你看到啥了?”铁蜻蜓在身后问。
“脚印。”我说,“有人从拱洞里走出来了。赤脚的。在我们之前。”
安景行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雄黄酒和血的味道。
“你还看到别的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盯着水面,让水眼的感知能力慢慢放开。三天前那种剧烈的水流声和叹息声没有再出现,但水下的世界在我的视野里变得不一样了——那些黑色的水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分出了层次。表面一层是淡淡的灰黑色,往下半米是深褐色,再往下,是墨绿色。
在墨绿色的水层中,我看到有东西在游。
不是鱼。它们的体型更像人,但游动的姿态不像——它们不用四肢划水,而是整个身体呈S形摆动,像蛇一样蜿蜒前行。数量不多,三到五条,在拱洞下方的深处缓缓游荡。
“水下有人形的东西在游。”我说出我的观察,“它们没上来,在深处五六米的位置。看起来像……像人的轮廓,但动作不像人。”
安景行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水下摄像探头——一根细长的软管,顶端带着微型摄像头和LED灯。他把探头伸进拱洞,慢慢推进,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型显示屏。
显示屏亮了起来。
画面是黑白的,因为水下能见度极低。但我们可以看到拱洞内部的轮廓——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滇文,字迹之间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
探头穿过拱洞,进入了安景行所说的那个石室。
画面猛然开阔起来。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四周的岩壁被人工修凿成了阶梯状的斜坡,一层一层向下堆叠,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小型盆地。每一层阶梯上都堆满了东西——陶罐、铜器、木雕、玉片,层层叠叠,像是一个被废弃了上千年的祭品仓库。
盆地的底部是一个方形的池子。池子不大,大约十米见方,池水漆黑如墨。池子的四个角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成人手臂粗的铁链。四根铁链从四个角向池中央延伸,汇聚在一起,缠绕在一个巨大的、半沉在水中的物体上。
那个物体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有两米高,呈现出拱形的弧面,表面是一种灰白色的、有纹理的材质。和安景行描述的一样,像是放大千百倍的皮肤。
探头的灯在池水上打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然后,我们看到那个弧面上有一道缝隙。
不是裂缝。是一条线,从上到下,微微弯着。线条的边缘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嘴唇上的唇纹。
那是嘴唇。
弧面是一张脸的上半部分。露出水面的两米高度,只是它的额头和头顶。它的脸还没有完全露出水面,但那张嘴——那张半阖的、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不是阴影,是一种比黑暗更浓的黑色,像是从喉咙深处涌出的虚无。
探头的画面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是探头在抖。是池水在翻涌。水面上出现了细密的波纹,从池中央向四周扩散,一波接着一波,频率越来越快。
那个东西在呼吸。
嘴唇微微张合,像是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
而就在它张合的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声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脚底的石台传上来的。那不是心跳,是一种振动,像是地壳深处的某种共鸣。
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出现雪花。不是信号干扰——是那个池子里的黑色水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白色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喷出一股细微的白烟,白烟遮住了摄像头的视线。
铁蜻蜓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几乎像是在耳语。
“铁钎。”他说,“我的铁钎在响。”
我转头看去,他把铁钎插在地面上,用指节弹了一下钎身。
铁钎没有发出清脆的嗡鸣。它发出了一声呜咽。
像婴儿的哭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