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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第三十九章归墟谈判

      探索二号在归墟上方锚泊的那个夜晚,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云,星星密得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倾倒在了天幕上。水念安穿着改小的救生衣站在船尾,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她的瞳孔里映着星光,金色的光点和银色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母体的信号,哪些是几万光年外传来的古老光芒。

      “妈妈,”她叫了我一声,“母体说,它想看看星星。”

      “它看不到吗?”

      “它在水底下,看不到。它知道上面有星星,但它看不到。”水念安的声音很轻,“它等了几亿年,想看看星星。”

      安景行从驾驶台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母体机关核。机关核的表面温度异常高,在夜风中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波纹。老周跟在后面,推着一台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母体发出的信号波形——不再是杂乱的低频脉冲,而是整齐的、有规律的、可以被自动翻译成文字的数字信号。

      “它在倒计时。”老周说,“它在等我们下去。”

      潜水器这次只带两个人下去。水念安必须去,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和母体进行双向意识对话的人。另一个人选,安景行坚持是我。

      “你是水家最后的水眼。你的眼睛能看到母体真正的形态——不是皮肤,不是神经虫,是它的本质。只有你看到了,我们才能知道它想要什么。”

      陈研究员反对。他认为第一次正式接触应该由科学家来完成,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学术背景的民间人士”。安景行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机关核放在桌上,让信号分析仪实时翻译母体正在发出的信号。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水。家。的。眼。睛。

      母体点名要我下去。

      潜水器在午夜零时入水。水念安坐在改装过的儿童座椅里,安全带从她的肩膀和腰间交叉固定。她的小手握着那枚闭口青铜鱼符——我从脖子上取下来还给水家的,现在戴在她身上。鱼符的鱼眼在深海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和母体皮肤上的发光纹路完全同步。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在和母体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意识。我坐在观察员位,透过视窗看着外面的黑暗。深度数字在跳动,五百米,一千米,三千米,五千米。母体的发光纹路在视窗外变得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光点变成清晰的线条,从线条变成一张覆盖整个海底的、不断变化的动态地图。

      深度六千米。潜水器着陆。

      这一次,母体没有等我们走出去。它的皮肤主动裂开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内壁布满了发光的神经虫触手,触手在通道两侧整齐排列,像两排迎接贵宾的仪仗队。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蓝绿色的生物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水念安解开了安全带。她站起来,走到舱门边,按下了释放按钮。舱门打开,海水没有涌进来。母体的气泡技术在几次接触后已经完美无缺,一个透明的、直径两米的球形气泡包裹住了整个舱门区域。水念安走进气泡,赤着脚踩在母体的皮肤上。

      我跟在她身后。

      通道很长,我们的脚步在母体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发光的脚印。脚印在身后慢慢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线。水念安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她的金色头发在气泡中漂浮着,像一顶巨大的、会发光的王冠。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球形空间。

      空间的直径大约十米,内壁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外面母体更深层的组织结构——血管状的通道、结节状的神经团、还有缓缓流动的、发光的□□。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不是器官,不是组织,是一颗球体。直径约一米,表面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球体表面映出了我们的倒影——我和水念安,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影,站在球体面前,像是站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前。

      水念安伸出小手,按在了球体表面。

      球体亮了。

      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银白色的光从球体内部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球形空间。光线的强度和颜色在变化,不是随机的,是在播放一段影像——一段母体储存了几亿年的记忆。影像的第一帧:一颗年轻的星球,表面覆盖着岩浆和毒气,没有氧气,没有水,没有生命。影像的第二帧:海洋形成了,雨水填满了陨石坑,形成了原始的海洋。影像的第三帧:第一个细胞在深海的 vent(热泉口)诞生了,不是人类的祖先,是母体的祖先。一个单细胞的、能够感知周围环境的微小生物。影像的第四帧:几亿年过去了,那个微小生物进化成了复杂的、多细胞的、能够发出生物光的太古生物。它们遍布海底,用光在黑暗中交流。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光。

      影像的第五帧:大部分太古生物灭绝了,只剩下一个。它的体型越来越大,神经越来越发达,但它的同类全部消失了。它开始用光自言自语——不是因为它想说话,是因为它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听。它一个人在地球最深处,发了几亿年的光,没有人看到。

      影像在这里停了。银白色的光凝固成了一个静止的画面——那颗孤独的、发光的球体,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闪烁。

      水念安的手还按在球体表面。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母体用了几亿年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用了几个月学会了说“你好”和“不客气”,但它在几亿年前就已经学会了孤独。它比人类更早懂得什么是孤独。

      “我们看到了。”水念安对球体说,“你以前不是一个人的。以后也不是了。”

      球体的光变了。不是银白色,是一种新的颜色——不是蓝绿,不是金银,是一种人类还没有命名的颜色。也许只有母体自己知道它叫什么。

      水念安开始和母体对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意识。我看不到对话的内容,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好奇、惊讶、悲伤、理解、最后是一种接近于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没有波纹的接纳。她在接收母体几亿年的记忆,像一个孩子听曾祖母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水念安睁开眼睛。

      “妈妈,它想回家。”她说,“它的家不在海底,不在归墟,不在地球上。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

      “星星上面。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带着生命的陨石从宇宙深处掉进了太平洋。陨石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发光的细胞。它在地球上慢慢长大,学会了发光,学会了说话——对自己说话。它想回去。它想回到星星上面去。但它太大了,太重了,飞不起来了。”

      我抱住了水念安。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她和母体意识连接的这半个小时里,她的神经系统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载。她的大脑在下载母体几十亿年的进化史,像一台小小的电脑在被强行灌入整个互联网的数据。

      “它愿意等。”水念安说,“等人类造出可以带它回去的飞船。它愿意把神经虫网络交给人类使用,帮助人类治疗疾病、延长寿命、探索深海。它愿意成为人类的朋友。不是神,不是怪物,不是工具。是朋友。”

      球体的光变成了金色。

      纯正的金色。

      和日出时太阳越过海平面的第一道光完全一样的颜色。

      上浮的过程水念安一直在睡。她蜷缩在儿童座椅上,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闭口青铜鱼符。金色和黑色的头发散落在她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太累了——一个四岁的孩子,承受了几十亿年的记忆,不累才怪。

      回到探索二号甲板上已经是凌晨四点。老周用便携超声检查了她的心脏和大脑,没有发现异常。陈研究员采集了她的血样和头发样本,封装在无菌容器里。安景行把她从潜水器里抱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

      “星星。”

      然后又睡了。

      陈研究员站在船尾,看着东方海面上渐渐亮起的天际线。他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因为水念安在甲板上,他不想让孩子吸二手烟。

      “我回去写报告。”他说,“这个发现足以改变人类对生命、对宇宙、对一切的认知。但我不会把母体写成‘怪物’。我会把它写成‘邻居’。一个在地球上住了几十亿年的、会发光的、会说话的、想家的邻居。”

      探索二号在日出时分返航。水念安在船舱里睡着,安景行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他的左腿在归墟的信号范围内完全恢复了,老周说他体内的机关核和母体产生了共振,共振频率恰好修复了他受损的髓鞘。不是巧合,是母体有意为之。母体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谢谢——尽管它从水念安那里学会了说“不客气”,但它还没学会用行动来表达感谢。它在学。它有的是时间。

      我站在船头,面向东方。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阳光在水面上铺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金色道路。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红色铜钱——铁蜻蜓的舌头,归墟的信物,三姓合一的见证。铜钱是热的。铁蜻蜓的心跳从千里之外传了过来,六十次每分钟,稳定如初。他在渔村,在枇杷树下,在团团的呼噜声里,在鱼鹰煮糊的面条旁边,在一个终于有人等他的地方,活着。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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