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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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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契约
水望的羊皮被老周送去做了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这块羊皮的年代是战国中期,和水望生活的时代完全吻合。羊皮上的墨迹经过了几千年的氧化,成分中含有一种已经灭绝的植物——古滇国特有的“墨草”的提取物。一切都对得上。这不是伪造的,不是后人杜撰的。水望真的在那张羊皮上写下了一个跨越几千年的请求:带母体离开地球。
老周从关岛打来电话,声音在海底电缆的延迟中拖出了轻微的回声。“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葬主恨水望恨到把自己关在地底下几千年。水望的方案不是‘等’,是‘赌’。他把人类科技的未来当作赌注,赌几千年后人类能造出足够强大的火箭,把母体送入太空。葬主不信人类能做到,他觉得人类会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就自我毁灭——核战争、环境崩溃、瘟疫、小行星撞击,随便哪个都行。”
“葬主还在下面吗?”我问。
“在。他关闭了神经虫网络,但他的身体还在地眼天坑深处。他没有死,也没有活。他在等。等你们证明他是错的。”
老周建议我们把羊皮上的信息整理成一份可公开的学术报告,通过地质学、考古学、生物学的名义发表,引起全球科学界的注意。不是直接说“太平洋底下有一个会说话的史前生物”,而是提出一个假设:在太平洋深处可能存在一种具有超长寿命和信号传递能力的太古生物,其神经系统的信号编码方式与人类语言存在潜在的可通约性。让科学家自己来发现母体——不是作为神话,不是作为诅咒,而是作为一种未知的自然现象,等待被研究、被理解、被对话。
安景行联系了他在学术界仅剩的几个朋友。一个是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姓陈,专攻深海生物学,对“太古生物”这个领域有近乎偏执的兴趣。陈研究员在电话里听了安景行五分钟的陈述,只问了一句话:“你有样本吗?”“有。”安景行说。“我在青岛,明天飞长沙。”陈研究员说。
铁蜻蜓在那天晚上走了七步。
不是五步,不是九步,是七步。从院门口走到石桌旁边,七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每一步的脚掌都稳稳地贴住了地面。他不再需要扶着墙壁,不需要人搀扶,不需要轮椅的电动助力器。他只需要自己的腿——两条密度是正常骨骼四倍的、关节囊里流淌着灰色机油的、带着神经虫共生的“铁腿”。他站在石桌边,手扶着桌沿,深红色的眼点对着月光的方向。团团蹲在石桌上,仰头看着他,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铁铁站起来了。”水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铁蜻蜓的腰。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两百公斤的体重在双脚落地的状态下像一个锚,狂风都吹不走。“铁铁明天走更多。”铁蜻蜓说。他现在能说短句了,虽然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还是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鱼鹰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不是从市场上买的树苗,是从后院那棵老枇杷树上压枝培育出来的新苗。她把新苗种在院门口,浇了水,在树根旁边埋了一枚铜钱。不是铁蜻蜓那枚红色铜钱,是一枚普通的五毛钱硬币。“为什么埋钱?”水念安问。“让树知道这里有人住。”鱼鹰说,“树有了主人,就会好好活。”
陈研究员到长沙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七八岁,头发很短,皮肤晒得很黑,说话带着胶东口音。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挂着“中科院海洋所”的牌子,包里面装着采样瓶、便携式离心机、一台他自制的深海模拟舱——一个透明的、充满淡水的压力容器,可以模拟六千米深海的压强和温度。安景行给他看了羊皮的照片,看了老周的分析报告,看了母体发出的信号波形图。
陈研究员看了很久。他坐在老房子客厅的竹椅上,信号波形图打印在A4纸上,铺满了整张桌子。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用手指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这个波形不自然。”他说,“自然界的低频信号,不管是地震波还是洋流噪声,都有一种统计学上的随机性。你们的信号没有随机性。每一个波峰和波谷的位置都是被精确计算过的。这不是生物信号,这是编码信号。”
“是语言。”安景行说。
“什么语言?”
“它在学我们的语言。它的词汇量在扩大,语法结构在完善。它对‘谢谢’的回应是‘不客气’。它知道汉语的礼貌原则。”
陈研究员沉默了一分钟。他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需要上船。探索二号还在关岛?”“在。”安景行说。“帮我订机票。越快越好。”
陈研究员在渔村住了一夜。他没有睡,整夜都在看老周发来的母体信号数据,用笔记本电脑跑模拟程序。水念安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陈研究员坐在桌边,头发被他自己的手揉成了一个鸟窝。
“叔叔,你在干什么?”水念安揉着眼睛问。
陈研究员转过头,看到一个金色和黑色头发交织的小女孩,穿着睡衣,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断尾巴的橘猫。他愣了一下。
“我在算一个很大的数。”
“多大?”
“比一百还大。”
水念安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那是母体发出的信号频率,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十二位。
“一百二十四万二千一百二十三。”她说,“比一百大。”
陈研究员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看着水念安,又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着水念安。
“你怎么知道的?”
水念安没有回答。她把团团放在他腿上,转身跑回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安景行开车送陈研究员去长沙黄花机场。陈研究员在机场安检口前停了一下,转身看着安景行。
“那个孩子,水念安,她不是普通孩子。”
“她不是。”
“她的大脑在处理数字信号的方式上,和正常人类完全不同。她的听觉中枢可以直接解码母体的信号波形。她不需要仪器,不需要算法,她直接用耳朵听。”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安景行的声音很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研究员看着安景行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背包上的“中科院海洋所”牌子在安检仪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一个月后,陈研究员从关岛发来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只有一句话:“母体同意合作。它要水念安在场。”
我们把水念安带到了关岛。这是她第二次飞越太平洋,她三岁了——不,她已经三岁零九个月了,身高一米二,体重二十三公斤,看起来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的金色头发已经占到了三分之二,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像一堆烧焦的灰烬。她穿着鱼骨买给她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走路的步子很大,不像是小孩的步幅。
探索二号泊在阿普拉港,船体重新刷了漆,从橙色变成了深蓝色。老顾站在舷梯旁,手里还是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他看到水念安的时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贝壳,螺旋形的,表面有珍珠层的虹彩。“给你。我在海滩上捡的。”水念安接过贝壳,对着太阳看,虹彩在阳光下流动。“谢谢顾爷爷。”“叫老顾。”他说,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驾驶台。
我们出海了。这一次,船上不止有我们。陈研究员带了两个助手,一个负责声呐操作,一个负责生物样本采集。老周带了他的全套设备。鱼骨作为医疗顾问随船。鱼鹰留在渔村,照顾铁蜻蜓和团团。
水念安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金色和黑色的丝线在空中飘散。安景行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肩膀。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水望在那张羊皮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水望一直都在”。是的,他一直都在。他在水念安的眼睛里,在铁蜻蜓的心跳里,在安景行的机关核里,在我耳朵后面的纤维里。他在三千年后的每一个人身上,活着,等着,看着我们替他兑现那个承诺。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