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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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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开口鱼与闭口鱼
安景行关上店门后,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店里光线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旧台灯照着几排书架。
我没有请他到后院,而是直接在柜台前坐了下来,把两枚青铜鱼并排放在灯下。
“说吧。”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安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我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左腿微微伸直,像是需要缓解疼痛。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标签的烟,看了我一眼,又收了回去。
“不习惯在女士面前抽。”他解释了一句,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舆图,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火烧和水渍的痕迹。图上绘的是云贵高原一带的山脉水系,用红墨标注了几条曲折的线条,汇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眼形状的图案。
“这是我爷爷安守拙画的。他和你爷爷是拜把子兄弟,一个学究,一个动手。”安景行指着那个眼睛状的图案中央,“这个地方,叫‘眼穴’。不是普通的墓,是一座水下祭祀坑。里面葬的不是人——是一面镜子。”
“镜子?”我皱眉。
“铜镜。战国到汉代,方士认为镜子能沟通阴阳。你用它照死人,死人会‘醒’。照活人,活人会看到自己死时的样子。”安景行的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他喉结微动了一下,“你爷爷和我爷爷,以及你父亲,以及我父亲——两代人,都想进眼穴。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你爷爷一个人。而且他出来以后,发誓再也不提里面的事,也不许水家任何人再碰。”
“我父亲不是死在唐古拉山吗?”
“那是对外说的。你父亲真正的死因,是掉进眼穴外面的地下河里。你爷爷想救他,被河里的东西拖住了。你父亲为了让你爷爷能逃出来,自己解开了安全绳。”安景行顿了顿,“这件事是你爷爷在临死前三个月写信告诉我的。信里他让我来找你,说水家的水眼必须和安家的机关术一起进去,否则两个人都会死。”
“你为什么等了三个月才来?”
安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卷起左腿的裤管。
他的小腿上,有一道从膝盖蜿蜒到脚踝的伤疤,不是刀伤,而是某种腐蚀性的东西烧灼过的痕迹,疤痕表面居然微微发绿。
“因为我不是在等你爷爷死的消息。”他说,“我是在等我身上的毒清掉。那不是我爷爷留下的,是我自己的上次尝试——三年前我一个人去了眼穴的外围,只到了地下河入口,就被一种水里的虫子咬了。我花了三年才找到解药。”
我盯着那发绿的疤痕,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祖父一直在瞒着我,却把最后的托付交给了这个几乎陌生的男人。
“所以你现在清干净了?”我问。
“干净了。”他放下裤管,“但一个人还是进不去。水眼能看到水下的机关和暗流,我看不到。而我必须亲眼看到机关的结构,才能破解。所以我们两个缺一不可。”
我拿起那枚开口鱼符,把两枚鱼拼在一起。它们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个圆环,中间的孔洞恰好露出两个小黑石眼睛。
就在合拢的瞬间,地下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铁门上划了一下。
我和安景行同时转头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门。我没有锁那道门,但我清楚记得,下午下来之前,我把门关好了。现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地下室昏黄的灯光。
“你下去过?”安景行低声问。
“没有。下面是我爷爷生前最后住的地方,我还没收拾。”
我起身走到门前,用手背轻轻推开。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四壁都是水泥墙,地面铺着青砖。靠墙一张行军床,床上叠着一条旧军被。床边的木桌上放着几只搪瓷缸子和一盏灭了的油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地砖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脚印不大,像是一个赤脚女人的,但每一个脚印的五个脚趾都分得很开,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趾爪。
安景行走到我身后,居高临下看着那串脚印,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你爷爷在地下室里关过什么东西?”他问。
“没有。这地下室除了堆杂物,从不关活物。”
“那个棺材也不大可能是活物。”
他的语气让我后背一凉。
我顺着脚印走到墙角,发现脚印在那里消失了。而墙角的地砖上,刻着一个我曾经没有注意到的图案——和青铜鱼符上的鱼鳞纹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试着把那块地砖按了按。
砖块下沉了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然后,砖块的缝隙里开始渗水。不是潮湿的渗水,而是一股细细的、发黑的水流,从地下往上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的味道。
水很快漫过我的鞋底。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看到水面上映出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脸。
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头发披散着,眼睛是灰白色的,嘴角往上咧着,像是在笑。
可我的身后只有安景行。
“别回头看。”安景行忽然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在水里。”
“保持看着水面,然后往前一步。”他指挥我,“你的水眼现在被激活了。水里的东西只能在水里看你,你离开水面它就看不见。”
我照做了。往前跨了一步,踩到干燥的地砖上,低头再看那滩水——只有我的倒影,那个女人的影子消失了。
地上的水还在缓慢涌出,但没有再出现异常。
安景行松开我的肩膀,弯腰看了看那块下沉的地砖。
“这是一道隔水机关。你爷爷把某种东西封在了地下室的下面。我猜,那是他从眼穴带回来的东西。”
他直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的小刀,在左手中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挤出几滴血滴在那滩黑水里。
鲜血落入水中的一瞬间,黑水像是活了一样,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然后迅速清澈起来,变成透明的地下水。透过这层薄薄的水,我看到砖块下面是一条狭小的石阶,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开口鱼和闭口鱼合在一起,会打开一条路。”安景行用纱布缠好手指,“但现在还不是下去的时候。我们没有装备,没有绳子,没有任何照明。而且你刚刚开了水眼,身体会有一个适应期,强行下容易出幻觉。”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你。这三天你不要再看任何水面——浴缸、水盆、甚至茶杯。水眼一旦激活,你看到的第一个水面一定会出现幻觉,越往后幻觉越重。”他看了我一眼,“你爷爷有没有教过你关眼的方法?”
“没有。”我说,“他只说‘别乱看’。”
安景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条,递给我。
“用这个蒙住眼睛睡觉,前三天不要取下来。做饭、走路,靠感觉。三天后,水眼会自己稳定下来,到时候你再看水,就不会随便冒幻觉了。”
我接过布条,布面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说。
“我只是犯过的错比别人多。”安景行转身走向楼梯,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小姐,你父亲当年第一次下水眼的时候,你爷爷没来得及给他关眼的布。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一年都在说地下河里有无数的人脸在看他。所以这次,请务必照做。”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下室那块地砖还在往外渗水,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下面轻轻哭泣。
我把黑布条叠好,没有立刻戴上,而是走回柜台前,看着那两枚已经分开的青铜鱼。
祖父说,水眼看到的东西,有时候会反过来看你。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地下室的水里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谁。
但我注意到一件让我脊背发凉的事——
她的嘴角在笑,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可她那头披散的湿发下面,耳朵的形状不对。正常人的耳朵是外耳廓,而她的耳朵是尖的,向后延伸,像是鱼鳍。
或者说,像一条人形的鱼。
我关掉台灯,蒙上黑布条,躺在行军床上。
黑暗中,我听到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声音。
像是地下河在奔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敲着石头。
咚。咚。咚。
三下一组。
那是人溺死前最后拍打水面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