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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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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黑布之下
蒙上黑布的前三天,比我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那块布条上浸过的草药不知道是什么配方,贴着眼皮直发凉,像是有一层薄冰敷在上面。头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不是因为光线——地下室本来就没有窗——而是因为我闭眼之后,脑子里反而比睁着眼睛看得更清楚。
我“看见”了水。
不是想象中的水,而是一条真实的地下河,从我床底下流过。河水黑沉沉的,表面没有一丝波纹,但河底有东西在动。我“看见”那些东西的形状——不规则的,柔软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揉成一团的旧衣服,又像是蜷缩着的婴儿。
它们在水底缓缓翻滚。
每一次翻滚,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但没有用。水眼一旦激活,似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祖父教过我的所有口诀都是用来“开”眼的,从来没有一句是教怎么“关”的。也许他从来没想过要关——也许真正的麻烦在于,打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第一天白天,我摸着墙走到厨房,煮了一碗面。失去视觉之后,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了极致。我听到水壶里的水在沸腾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壶底爬。我触到瓷碗的边缘时,感觉碗壁上有起伏的纹路——我记得这个碗是白色的光面碗,不可能有纹路。
那些纹路在我指尖微微蠕动。
我没有摘布条,凭感觉吃完了面,回到柜台前坐着。没有客人。或者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客人进来,因为我既看不见也听不到开门声之外的动静。安景行留下的黑布条不只是遮光,它似乎也在削弱我的听觉——但有些声音反而因此变得更清晰了。
比如地下室里水流动的声音。
那根从地砖缝里渗出的水流,在第一天停止了向外涌,但没有干涸。我能听到它在地砖下面缓慢地滴落,一滴,一滴,一滴,落在一片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扩大又消失的涟漪。
嘀。嗒。嘀。嗒。
节奏越来越慢。
不是水压变小了——而是水滴落的水面在升高。
第二天,铁蜻蜓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的。这个精瘦得像猴子的男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做事靠的是鼻子和耳朵,而不是地图或者门牌号。我听到我的店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不是暴力撬锁,而是用一种极细的金属片探入锁芯,拨动弹子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哒”三声,然后锁开了。
“清清?你咋把自己整瞎了?”
铁蜻蜓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干辣椒和泥土的味道。他说话永远是大嗓门,好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没瞎。蒙着眼睛而已。”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动,“你给我把门关上,外面雨飘进来了。”
“哟,你还能知道外面下雨?”他啪嗒啪嗒走过来,脚步声轻得不像是他那个身高该有的重量——七尺高的个儿,走路却像猫一样。他走到柜台前,咣当一声把一个编织袋扔在地上,“我从贵州带了几斤干蘑菇,给你搁这儿了。还有,老安说你中招了?”
“老安?”
“安景行。我俩打过几次交道,人还行,就是话太少。”铁蜻蜓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你蒙着这玩意儿干啥?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来扯我脸上的布条。我猛地偏头躲开。
“别动。三天还没到。”
“三天?”他嗤了一声,“你那水眼我听说过,又不是近视眼手术,还三天恢复期?你爷爷当年开着水眼喝了一辈子酒,也没见他蒙过眼睛。”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好吧好吧。”铁蜻蜓把手收回去,我听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咔嚓咔嚓嚼了起来——大概是炒黄豆,“那你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下?老安说有个大活儿,能挣六位数。”
“先不说钱的事。你能帮我们准备装备吗?地下河,可能要潜水。”
“潜水装备我有,但是你得告诉我深度多少。”他嚼黄豆的声音停了,“清清,你把眼罩摘了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你给我看一眼那个地下室的地砖缝,我听听下面有多深。”
我犹豫了一下。
“你给我照镜子。”我说。
“啥?”
“你不是让我摘布条看东西吗?我不直接看水,我看镜子。镜子里的水应该不算直接看吧?”
铁蜻蜓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琢磨这个逻辑能不能成立。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去柜台后面摸了一面我平时摆着卖的老铜镜,哐地放在我面前的柜台上。
“行,你睁眼,看镜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黑布条往上推了一寸。
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我眯着眼适应了几秒,低头看向铜镜。
铜镜的镜面早已氧化得斑斑驳驳,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面色发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柜台外面,离我不到两步远。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铜镜太模糊了,但我能看到她的轮廓——湿透的长发贴在肩膀上,衣服像是古代的襦裙,颜色分不清是黑是绿。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看镜子里的我。
而我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转头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铁蜻蜓站在门口的方向,背对着我,正在翻我书架上的旧书。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
我重新看向铜镜。那个人还在,而且她离我更近了。她伸出一只手——手指苍白浮肿,指甲脱落了大半——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感觉不到那只手。
但我能感觉到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块。
“铁蜻蜓。”我叫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稳。
“嗯?”
“你过来,站我前面,对着镜子。”
他走过来,站到柜台前,低头看铜镜。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
“看到你,看到我。”他挠挠头,“你的脸色不太好,其余没别的。”
“你没有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我身后?”
铁蜻蜓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我身后,又转回来看镜子,反复了两次。
“清清。”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身后什么都没有。铜镜里也只有我和你。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水眼的副作用比我预想的严重,我开始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
也许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铜镜里。她在我眼睛里。
我把黑布条重新拉下来,遮住眼睛。
“装备的事情交给你。”我说,“三天后,安景行来的时候,你把东西带齐。还有,地下室的地砖下面有一条石阶,你提前听一下深度。”
铁蜻蜓没多问。我听到他蹲下去,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钎——那根传了三代的搬山利器,钎头磨得锃亮,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铁钎立在地砖上,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钎身。
铁钎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他侧耳听了十几秒,然后拔起铁钎,站了起来。
“下面十五米左右有一条暗河。暗河底下还有空间,铁钎的振动传不到底。”他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嬉笑,“清清,你爷爷在这下面埋了很深的东西。暗河的水不正常——回音里有杂音,像是有很多细小的气泡在破裂。水下有生物,而且是活的。”
“活的?”我重复。
“活的。而且数量不少。”他顿了顿,“我得回去拿点东西。蜈蚣粉、雄黄酒、还有我师父留下的几张符。三天后见。”
铁蜻蜓走得很快。他走后一个小时,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说水下有活物,而且数量不少。在他的“听土”之术里,“不少”意味着至少几十个移动的声源。
几十条鱼不奇怪。
几十个人形状的东西,就很奇怪了。
第三天,我没有听到任何水滴的声音。
地下室的渗水停了。不是慢慢停止的,而是像被人关掉了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我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走到地下室门口,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砖上。
没有任何声音。
连潮湿的气息都淡了很多。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在三天期满之前摘掉布条。安景行说过,三天内不要看任何水面,否则会出现严重幻觉。但渗水停止了,意味着地砖下面的机关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
不看不听,才是最安全的。
我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水家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找路的。路找到了,就要闭眼走过去。走过去了,才算本事。”
他说的“闭眼走过去”,也许不是比喻。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黑色越野车的发动机声很独特,低沉平稳,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大猫。几分钟后,店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铁蜻蜓那种撬锁的风格。是安景行。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安景行,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中号的登山包。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三天的期限到了。”他说,“你可以摘布条了。”
我抬手把黑布条取下来。
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涌入视野,刺得我本能地眯了一下眼。安景行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后落下来,在昏黄的光线里像是无数根垂落的银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我想了想。“安静了。那些声音……水滴声、叹息声,都没了。”
“正常。水眼的第一次激活期通常持续七十二小时。期间你的视网膜和大脑之间的神经通路会发生改变,所以你会听到、看到一些不属于物理世界的东西。现在稳定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眼药水递给我,“无菌生理盐水,滴一下。以后每次下水之前都要滴,可以防止水下的微生物感染。”
我接过眼药水,滴了两滴。眼睛一阵清凉,视野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是度数上的清晰,而是色调上的变化。我看东西的颜色变得更饱和了,尤其是蓝色和绿色。地下室的灰色水泥墙在我眼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像是墙壁在微微发光。
“你看到的光谱变宽了。”安景行走进来,把门带上,“水眼能感知到人眼不可见的紫外线波段。水下很多细菌和矿物质在紫外线下会发出荧光,这对你在暗河里找路会很有帮助。”
“你似乎对水眼了解得很深。”我说。
“安家三代人研究了七十年。”他从包里拿出一卷攀岩绳和几个金属快挂,“铁蜻蜓到了吗?”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铁蜻蜓标志性的大嗓门。
“来了来了!我翻墙进来的,省得你开门。”
他从前院绕进来,背着一个硕大的迷彩登山包,腰上别着那把工兵铲,另一侧挂了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他的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但精神头好得很,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装备清单:潜水手电四个,备用电池十二节,氧气瓶两个(各十五分钟),救生衣三件,水下通讯器两个(可能不太好用),应急干粮三天量,净水药片,医药包,蜈蚣粉两袋,雄黄酒一壶,还有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一卷黑乎乎的东西,展开来,是一张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符,足有门板那么大,“我师父生前画的‘避水符’,据说贴在身上能避水鬼。”
安景行看了一眼那张符,没有发表评论,只是说:“把东西搬到地下室,准备下。”
三个人把装备搬到地下室门口。安景行打开强光手电,照向那块渗过水的地砖。
砖块已经恢复了平整,缝隙干燥,看不出任何湿润的痕迹。但我知道它的下面有一条石阶——我亲眼看到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谁来开?”铁蜻蜓问。
我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地砖上。砖块凉得不正常,像是深秋的石板,而现在是盛夏。
我用力按了一下。
咔嗒。声音比三天前更沉闷,仿佛地下的机械已经锈蚀了几分。
砖块再次下沉。但这一次,没有黑水涌出来。砖块的四边裂开一条细缝,然后整块砖连同它周围一圈的砖块都往下陷了半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洞。
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几乎腐烂了千百年的气味。不是尸臭,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木头泡在水里太久后散发出的味道。
安景行把手电筒对准洞内。光柱打下去,照出了参差不齐的石阶。那些石阶非常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六七米后折向左侧,消失在岩壁后面。
“我先下。”铁蜻蜓自告奋勇,把工兵铲别在腰后,抬脚就要往下踩。
“等一下。”安景行拦住他,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丢了下去。
绿色的荧光棒在石阶上弹跳了几下,滚到转弯处停下来。没有掉进更深的地方。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反应。
“下。”安景行点头。
铁蜻蜓第一个下去。他的身体虽然精瘦,但柔韧性出奇地好,下了几级石阶后几乎是用一种壁虎一样的姿势贴着墙壁往下挪。我跟在他后面,安景行压后。
石阶比我预想的要滑。苔藓覆盖的表面一踩就滑,我不得不用手指抠住石阶两侧的缝隙来保持平衡。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洞壁上晃来晃去,照亮了石壁上一些模糊的刻痕。
那些刻痕不是自然的纹理。它们有规律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年代太久远了,风化和水汽侵蚀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看到左边岩壁上的字了吗?”安景行在我身后低声说。
“看到了。认不出。”
“是滇国时期的巫文。你爷爷的手抄册子上应该有对照表。”
我记起了那本小册子。它现在正塞在我防水袋里的内兜里,和两枚青铜鱼符放在一起。我没有停下脚步去翻,因为石阶越来越陡,几乎变成了垂直向下的梯子。
前面铁蜻蜓的手电光忽然大幅度摆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到头了。”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回音,“你们下来看。”
我加快速度下了最后几级石阶,踩上了平坦的地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我愣住了。
我们站在一条地下河的岸边。
河水黑得像墨汁,表面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波纹。河面大约有七八米宽,看不到对岸——手电筒的光柱照到河中央就被黑暗吞没了,仿佛这条河没有尽头。空气极度潮湿,呼吸之间能感到水雾钻入肺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铁锈味。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河岸的这一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陶罐。
每一个陶罐都有半人高,罐口被封死了,用黄泥和草绳密封。罐壁上画着红色的图案,看起来像是眼睛,又像是太阳。部分陶罐已经破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蜿蜒成细细的溪流,最终汇入那条发黑的地下河。
铁蜻蜓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一个破裂的陶罐内部。
他的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像纸。
“清清。”他说,声音微微发颤,“你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手电光打进去。
陶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液体。液体半透明,泛着深琥珀色的光。而在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的头骨。
不是骷髅。
是还有皮肤、还有头发、甚至还有眼珠的——完整的头颅。皮肤被液体中的某种物质保存成了深褐色,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完好的牙齿。它的头发很长,纠缠在一起,悬浮在液体中,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两只眼珠浑浊发白,但瞳孔正对着罐口的方向。它正在看着我们。
从我站着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头颅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也许是液体的流动,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接下来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河的深处,翻了个身。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