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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水眼初开 第一章青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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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铜鱼
祖父是在一个雨夜走的。
那天湘西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老宅的瓦片被砸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倒水。我守在床前,看着他干瘦的胸膛最后一次起伏,然后彻底平静下去。
他死前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肤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清清,咱家的水眼,你爹传给了我,我没养出儿子,只能给你。你记住,水眼能看到地下的水,也就能看到水里的东西。别乱看。”
第二句:“我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等我死透了再打开。”
说完,他的眼就混浊了。外头的雨忽然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对着他的尸身磕了三个头,起身去翻柜子。
铁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表面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锁早就朽烂了,我拿改锥一撬就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巴掌大的手抄册子、以及一枚巴掌长的青铜鱼。
那鱼做得极精致,鳞片分明,鱼眼处镶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头,不知是煤精还是别的什么。我拿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黑石头里居然有细密的反光,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大土堆前。正中间是我祖父,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解放装,旁边站着个更年轻的男子,眉眼和我有几分像——那是我爸,八五年死在唐古拉山,那时我还没出生。
其他人的脸都被黑墨涂掉了,只在背面写着两行小字。
“滇王墓道,葬主留赠。”
我把青铜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时没看出什么门道,便先搁在桌上,翻开了那本手抄册子。
册子封皮没有字,第一页画着一张图,是人的眼睛。但那只眼睛里画满了曲折的线条,像是一张河道图。旁边用毛笔小楷写着几行字。
“水眼之法,以水辨脉,以脉寻龙。龙藏于山,隐于水。水下有穴,穴中有主。见水不见棺,才是真眼。”
后面还有十几页,记的都是些风水口诀和古墓位置,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残存的纸张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我合上册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祖父一直不让我碰这些,只说“水家到这辈就算完了,你别再沾”。可他从头到尾都在偷偷准备。这盒子里每一件东西,都不是偶然留下的。
正想着,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
雨夜里铃声格外刺耳。我走过去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
“请问是水清浅小姐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叫安景行,是您祖父的朋友。有些事情想当面和您聊,关于……您手里的一枚青铜鱼。”
我猛然攥紧了听筒,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会知道?我刚打开盒子不到十分钟。
“我不认识什么安景行。”我准备挂掉。
“等一下。”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些认真,“您家的水眼看地下,靠的是水脉走向。可地下不止有水,还有火。有些东西,需要水火一起看。您祖父生前答应过让我来取一样东西,他没来得及告诉您。”
我沉默了很久。窗户外的雨声像是无数条蛇在地上爬行。
“明天下午三点,我店里。”我说完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当晚我没怎么睡。
我把青铜鱼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那枚鱼符。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鱼的眼睛不是固定的,我拿指甲轻轻一推,那颗黑石头竟然转动了一点点。转的时候,我耳朵里仿佛听到极细微的水流声,像是地下河在深处奔涌。
我赶紧松手,水流声消失了。
祖父说过,水眼不可独入。他还说过,水眼看到的东西,有时候会反过来看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开了店门。
我的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背街上,卖些旧书旧物,前头门面不大,后面有个小院连着地下室。说是书店,更像是个杂货铺子。来的人要么是周围的老头老太太,要么是些神神秘秘的“收藏家”。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人让我微微意外。他比我预想的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走路时左腿微微有点拖,但并不明显。长相称得上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
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几个旧货架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我脸上。
“水小姐。”他微微欠身,“安景行。感谢您愿意见我。”
我没请他坐,站在柜台后面直视他:“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和我的青铜鱼几乎一模一样的鱼符,只不过这条鱼的嘴是张开的,嘴里衔着一颗同样黑色的珠子。材质、大小、甚至鳞片的纹理都如出一辙。
“因为我们两家各有一枚。”安景行说,“您的是闭口鱼,我这枚是开口鱼。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个地方。”
我拿起他的鱼符和自己的对比了一下。贴合处确实有吻合的凹槽,像是从同一模子里铸出来的两半。
“什么地方?”
安景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我。
“一座被水淹了两千年的墓葬。我们的祖父都没能进去。现在,当年封死墓道的水位退了。”
他顿了顿。
“最有意思的是,那座墓里没有棺材。”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棺材的墓,那不是墓葬——那是陷阱。
祖父的册子上写过:“见水不见棺,才是真眼。”
安景行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微微弯了弯。
“所以我来找您。水家的水眼,能看到水下所有的通道。而安家的机关术,能走通所有的路。水小姐,您爷爷临死前没有告诉您的事,我可以当面说清楚。”
“比如?”
“比如您父亲当年不是死在山难里。他是被人故意留在唐古拉山的一条地下河里。因为他在一个不该下水的地方下了水。”
安景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讲一个死人,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枚青铜鱼都装进兜里,转身往后面院子走去。
“把门带上。”我说。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以及安景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