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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辞别 躺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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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人,只有微弱的呼吸。
秦度若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处。衣裳尽是血腥味道,湿黏得过分,胸口处尤甚,她小心翼翼褪下来。
那儿有道掌心长的伤口,很深。
她不记得冯豹有刺中过他的胸口,但兴许在飓风中,他让刺中了。
但也许他早就受伤了。
除此以外,无数狰狞伤口遍布在他身上。
这样的伤,普通药材发挥不了用处,但试一试总没错。屠夫家中没有像样的药材,她只得为一些小伤处冲洗去污,勉强寻了些干净布裹住,又翻出些铜钱,便出门寻找药铺。
日光和煦,可除了日光,外头一切都是副恹恹的模样,走了许久都不能见到人。
裴白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瞧见一道身影,那人却望着她的脸,惊恐后退,连忙跑回屋里。
秦度若摸了摸面颊,伤口狰狞,又肿又涨,还十分之痒,想必很吓人,她只得扯了块衣袖蒙上半边面,继续向前走。
人渐渐多了。
听得道吆喝声,看得着在市井中摆着的那些摊位。
吆喝声虚弱,站在摊位前的摊主则面色灰白,萎靡至极。
秦度若走道一个炊饼摊前,用哑得近乎失声的嗓音道:“向您问个路。”
摊主为她答了药铺的位置,又问她道:“哎呦,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秦度若道:“挨打了。”
摊主立刻讳莫如深,又神秘兮兮道:“是郑府那帮人欺负得吧?你莫怕,昨夜城里发生了件大事!神兽发怒,弄死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咱们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秦度若道:“是桩好事。”
“可不嘛。只是神兽一怒,又牵连了咱们,搞得人人都无精打采的,回头得去庙里烧烧香。”
“多谢。”她道。
摊主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走了十余丈,烟火气更浓了些,好些人在街上走着,四周门店打开,人们彼此说笑打闹,一片祥和。
“阿禾,好娃娃,终于找着你了!欸,别走,别走!”
身后有人唤道。
秦度若疑惑转身看去。
是个衣衫褴褛老者,形销骨立,但面目慈爱。他跛了只脚,一顿一顿地走来,靠近时候,混浊的眼睛中冒出讶异:“这是怎么了?”
是这具身体认识的人!
“受了点小伤,”她道,又向他四周望,再不见什么人来了,便道:“我父亲在哪呢?”
“他,他呀,”老人眼中霎时冒出两滴泪,“昨夜就走了,往常身子骨就不行,为了找你,又劳了好些心神。今天晨里我去看他,他已经断气了。”
秦度若想着昨夜红雾,猜测是否因为它。她平白夺了这具身体,还来不及向她父亲做补偿,他人却已经逝去。
“你这娃娃,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她歉然道:“我遇到了些意外之事,三言两语讲不明白。您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老人便领着她向巷尾走去,直走到一个阴蔽角落,秦度若瞧见一条尸体,盖着破布,蜷缩在墙下,面颊凹陷,眼睛紧紧闭着。
她蹲下靠近,摸了摸老人的发。
刺鼻臭味从他身上发出,那老者远远躲着,叹了口气,从角落翻出一个破碗。
“喏,”他唏嘘道,“这是他死前讨来的菜饭,专程为你留着。”
秦度若“哦”了一声。
她紧紧捧着破碗,说道:“我带不走他。”
“劳烦您同我一起将他,”她觉着很惭愧,“将他葬了吧,今日午时,我便再来。”
“好,好。”老者答道,眼里已满是泪花。
秦度若继续向药铺走去,买了些草药,向屠夫家中赶回。她用一只手托着碗,又提着药包。
远远望向大门,她停下脚步。
门是开着的。
她离开时分明关好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观察情形。
身子一紧,有条绸缎缚住了她,胳臂被捆得紧紧,药包落地,她捏着碗沿,不肯松手,可碗已经倾斜,里头绿菜白饭一个劲向外倒,越来越少。
“谁!”她道。
“不是那魔头,师尊。”有女子在她背后说道。
“她这一身魔气,肯定跟他脱不开干系!杀了算了!”一男子忿忿道。
“我瞧着,她像是被那魔头打伤,才沾了魔气。”女子道。
白衣少女自她身后窈窈窕窕走出,面庞清丽,伸手一扯,扯下她面上破布,双眼微睁,向后退了一步:“我没说错,师兄,你快来看。”
“劳驾,能松开我吗?”秦度若道,她碗中饭菜已经落了满地,只剩一个空碗被捏在手中,摇摇欲坠。
“松开她吧。”身后一苍声道。
这声音简直熟悉,秦度若立刻听出来人是谁,此乃太初宗外事长老公孙孝,原与她为淡水之交,不过互尊互敬,算得上和睦。
这样说,裹在她身上的,便是太初宗灵器“月绫”。
月绫随公孙孝声音散开,向后飘退。
秦度若转身,瞧见一风骨凛然老者,着白衣飘飘,身形极瘦,白眉粗粗斜上,两眼炯烁,向她看来。
在他身侧,还有一生龙活虎青年,骨肉刚劲,正是那位“师兄”,说道:“师尊,她像是个凡人。”
公孙孝斜睨望去,恨铁不成钢道:“她就是凡人。”
这时见到名门修士,秦度若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尤其是从前相识的故交,她蹲下身,将发馊的饭菜重新推回碗中,起身正要出言,一声“喂”粗鲁抛来。
“你见过那个魔头没有,紫衣裳,脸长得俏,是不是他把你打伤的?”是那生龙活虎的青年。
秦度若想着大开的门,思索他们也许已经进屋搜过了,没有发现谢翳,她道:“见过,你们找他做什么?”
只见那青年脸色阴郁,恨恨道:“屠宗之仇,我当找他报还,他在哪儿!”
秦度若方才还有些力气,听见这话,感觉所有力气都让抽干了,心中浑浑噩噩起来,她惊愕道:“屠宗?”
太初宗没了?谢翳做的么,他一个人怎可能做到?
“云松师兄,她这个乡野女子懂什么,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女子默默对着她温笑,道:“你告诉我们,那魔头去哪儿了?”
秦度若这时候心痛不已,哪里还想为谢翳隐瞒,她道:“他今晨还在此舍,现在想必逃走了。”
“你且与我们讲一讲,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子走近,拉住她的手。
一股灵气渡入秦度若体内,在为她缓缓疗伤。
“师妹,和她那么客气做什么?”云松不屑道。
秦度若皱眉。
太初宗最讲求容止端方,这弟子如此浮躁,公孙孝竟不理不管。是以她隐去自身身份,又隐去她与谢翳的一番渊源,掺着谎言,将重生后的事情与诸人讲了一遍。
几人闻言皆是色变。
“这样说,他是重伤了?”云松道。
“这魔头也能做好事?”葛菲道。
“郑府有一个失传古阵?”公孙孝道,他说话时,其余二人便安安静静。
秦度若点头,“那名唤作裴白的修士,已经破掉了七钉,不知为何,阵却没有破。”
公孙孝眼光一闪,道:“走,我们去瞧瞧。”
秦度若被女修轻拖着,于檐上飞驰,顺道听他们闲谈,勉强听明白了究竟发生什么。太初宗被屠宗时他们恰在宗外,回宗后见宗中惨状,便追魔族而去。魔族主力早已撤离,如何追也追不上,他们已放弃了,走至距云溪县四十里外另一县中,却又察觉魔族气息,便跟随来。途中中了障眼法,因此来迟了。
赶到后,与那魔族搏斗一番,反被困住,只见城中大火升腾,却赶不去,今晨才挣脱开来。一自由,他们便寻魔气来到这儿。
因有秦度若在身旁,故几人谈话时,刻意隐瞒是受月绫捆缚一事,只提“被困住”。
秦度若心神不宁,不得平静。
她不过刚刚身陨,魔族便惹下这样大的祸端!
几人已到郑府之中。
“如今只得去乾元宗了。”葛菲道。
“若是乾元宗有护众之能倒也罢了,秦度若已死,它拿什么号令天下众修?”云松道。
乾元宗还有灵山可倚靠,秦度若心道。
脚下满目疮痍,只留着厚厚焦灰,建筑尸骨都化进这片黑灰了。公孙孝环着残垣绕行,道:“这火倒有趣,竟只烧内里,不燎外界。那七钉都在何处?”
一切建筑都已消失,但土地仍在,只需按方位寻找便是。她依顺序领着几人,向各方位走去。
口、双耳、鼻、二眼之一,都得破了,她都亲眼所见,问题只会出在心或另一眼上,符只有制约之力,无毁钉之力。她的符绝无问题,兴许是裴白那里出了什么差错。无论如何,再画几张灵符贴上,总是无差错的。她以裴白曾当面画过做借口,向公孙孝表示需画几张灵符,便可破阵。
“葛菲,你依她记得的画符。”他道。
女弟子向她笑笑,捧出符纸,与她蹲于地上,秦度若教他一笔一划画了下来。
身后二人又聊起城外诸事,她留心倾听。
“师尊,清选第一真的能得到绝云剑吗?”云松道。
“不错。”公孙孝应答。
“我以为这剑会直接落在宁辞忧手中,再不济,也该给一位功力高强的长老,怎么会做魁首之赏?”
“得绝云者,只得是有飞升之资之天才,如今三宗六派,无一像样璞玉,此次清选,也是为了拔擢真正的天才。”
说着,公孙孝凝重道:“修道百年,成仙千年。我等这把年纪,却无一人能勘破天关,一个秦度若,不过百岁,便能引动飞升之劫……”
“她倒是真厉害。”云松道。
葛菲捏着符箓,与秦度若率先走至后院小屋,那儿什么也不剩,他将符箓贴在地面,扭头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秦度若点点头。
她听到一声震响。
身后言语声断绝。空中疾风阵阵,空中传来低低哭声,又好似笑声,可仔细去听,又觉得是哭声了。
眼前地面翻动,焦灰四散,地面吞吐中,吐出来一具森白尸骨。
葛菲自储物戒中掏出安魂灯,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刹那,一缕幽幽气息钻入灯中。原本黯淡的灯变作红色,炽烈燃烧。
她又将尸骨收入储物戒。
“师尊,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她问道。
“去乾元宗。”公孙孝道。
“可那魔头该怎么办?他已身受重伤,定然跑不了多远了。”云松不甘道。
“拖不得了,须尽快动身。”公孙孝冷冷道。
漫天浊气,呈现出灰棕色模样,乱糟糟在天空中飘荡,又受安魂灯召唤,向它飘去。
秦度若仰头望着,直至最后一缕浊气也钻入安魂灯。
体内暖融融,仿佛泡入蒸腾暖泉。
丹田处,光芒逐渐汇聚,伸出小小触角,这一次触角速度极快,拉长同时,便链接上五脏六腑,同时充盈体内,于身体游走。
她启灵了!
浑身伤处皆在愈合,瘙痒无比。
她回过身,心潮翻涌。怎会突然启灵?莫非服下蕴灵丹后本该启灵,因阵法限制而不能,如今阵一破,便得了灵根。她看向公孙孝,他向来宅心仁厚、古道热肠,与他交代了自己身份,请他护送自己回宗,那是再好不过了。
葛菲张大嘴巴瞧着她:“你这是……启灵了?”
秦度若微笑点点头。
那二人也许未注意到她的动静,亦或者只不过是不以为意。
“秦度若死得真不是时候。”云松道。
“可不嘛!饶是与魔族一战后再死,我们也不至于受到这样灭顶之灾。”女弟子道。
“不,她死的正是时候,若是再迟一些,那便要出事了。”公孙孝神色凝重,目露凶光。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云松慌忙问道。
公孙孝收回目光,重□□仪,道:“各种干系,你们以后自会知晓。”
秦度若要说的话卡在喉咙。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女弟子瞧着她道。
秦度若摇摇头,只道:“既然阵已破,我便离去了,不叨扰诸位。”
这几人并不留她,是以她轻松离开。
众人话语仍在她头脑之中盘旋,她陨落后,天下真真已大变。
她返回在巷中,老人瞧见她时吓了一跳,呆呆望着她的脸。
“你的伤好了?”
秦度若向他微笑颔首。
二人不消多时便在荒山之中挖了个坑,实在买不起棺木,只得将尸体就地放进去。
她跪在坟前,重重磕了磕头。
“日后你便跟着我吧,”老人道,“我会遵他遗言照顾好你。”
秦度若摇摇头。
“您听说过乾元宗么?”她忽道。
老人愣了愣:“是那仙地?”
“嗯,”秦度若望着坟堆,扒拉着碗中那馊臭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可她硬是抻着脖子咽了下去。
“我要拿回绝云剑。”她道。
“对了,”她从胸口掏出明心鉴,“您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么?”
“这是你父亲从一具尸体上捡来的,瞧着是个宝贝,便带了回来,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在哪里发现了那具尸体?”
“就在城外山中。说起来,那样子也奇怪,仿佛是被什么人追来了,死相凄惨。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你爹也不会去摸那尸体。”
“好娃娃,你当真要去那地方?”老人不安道,“一个人,莫遇着什么危险,照应的人也没有。”
“我不会有事的。”她道。
离别之前,她写了封信,简单交代了城中诸事,带在身上。预备修炼出些本领后,隔空送至官府。
云溪县大门处,官兵懒懒散散站着,见他们来,毫不搭理。封城布告,到了今天,已成废纸一张。
秦度若站在县门之外,仰头望着云溪县牌匾,向老人招了招手,便扭头上路。
这条路那样熟悉,一年、两年过去了,树木繁茂,野草疯长,比幻梦中那日更郁郁葱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