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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辞别 除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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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他们,窄巷中空无一人。
秦度若扶着谢翳靠躺于墙侧,将体内剩余魔气全然渡给他。魔气入他体内,如一滴雨没入大海。
她无奈看去。
他发丝凌乱,长睫紧闭,面若死灰,苍白唇上晕着猩红鲜血。
衣衫上满是伤处破口,布料无一处不吸饱了血,胸口处尤甚。她轻轻掀开衣襟,瞧见道掌心长的伤口,很深。
她不记得冯豹有刺中过他的胸口,兴许在飓风中,他让刺中了。
但也许他早就受伤了。
她一时愁肠百结。
这样的伤,普通药材发挥不了用处,但买些试试总无妨。她尝试站起身,腿脚发麻,站不起来,只得同他排排靠坐在墙边。
空中尘灰起伏,盯着这场景,空茫茫的思绪中,冒出些许疑惑来。
明心鉴为何会失效?原因在她,还是在于裴白的灵力?裴白又去了哪里?
晓光渐亮,暖意融融。
她终于有力气再试,扶着墙壁艰难站起,向远方走去,拐过一道道弯,来到巷外。
外头一切都是副恹恹的模样,街上人影零散。靠近她时,个个望着她的脸,惊恐后退,连忙跑开。
秦度若摸了摸面颊,伤口狰狞,又肿又涨,还十分之痛,想必很吓人,她扯了块衣袖蒙上半边脸,继续向前。
人渐渐多了些。
吆喝声渐次响起,市井中摆着些许摊位。
这些声音也颇中气不足,摊主面色俱是不佳,萎靡至极。
她走至一炊饼摊前,用哑得近乎失声的嗓音道:“向您问个路。”
讲话又牵起唇舌,碰到牙齿伤口,不可谓不难受。
摊主答了药铺的位置,又问她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秦度若道:“挨打了。”
摊主立刻讳莫如深,又神秘兮兮道:“是郑府那帮人欺负得吧?你莫怕,昨夜城里发生了件大事。神兽发怒,弄死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咱们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秦度若道:“是桩好事。”
“可不嘛。只是神兽一怒,又牵连了咱们,搞得人人都无精打采的,回头得去庙里烧香去晦。”
“多谢。”她道。
摊主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她返回屠夫家中,摸索出几枚铜钱,再也没别的物什。
再返市井之中,烟火气更浓了些,好些人在街上走着,彼此说笑打闹,一片祥和。
“阿禾,好娃娃,终于找着你了!欸,别走,别走!”
身后有人唤道。
秦度若疑惑转身看去。
是个衣衫褴褛老人,瘦骨嶙峋,但面目慈爱。他跛了只脚,一顿一顿走来,靠近时,混浊的眼睛中冒出讶异:“这是怎么了?”
是这具身体认识的人。
“受了点小伤,”她道。
老人定定望着他,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冒出泪花。
秦度若回看他,想起屠夫的话。这位就是“她”的父亲吗?见到他,她怎么能不惭愧,虽尸骨无存,心求生路,可她并无强占他人肉身之念头。
她当下该表明实情,谢过他才对。待回宗后,再携厚礼来拜见。
“……”想要发出声时,她才发觉泪已流了满面,喉头滚了又滚,抖得竟说不出一个字。
“好娃娃,”那老人率先出声了,“你受苦了,苦命啊,你遭了些什么样的罪!”
“你爹昨夜走了……他往常身子骨就不行,为了找你,又劳了好些心神。今天晨里我去看他,他已经断气了。”
秦度若觉得心中似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直压在了心底,深深的地方。来不及为此身之死而悲,来不及为见血亲而喜,便要为这双亡而哀恸。
她想着昨夜红雾,猜测是否因为它。
“你这些天去哪里了?”老人抹了抹眼泪,问道。
她心中歉然,往复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我遇到了些意外之事,三言两语讲不明白。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老人便领着她走进一条浅巷。巷子深处光线极暗,直走到一个阴蔽角落,二人停下脚步。一破布裹盖在地面,破布尽头,露出黑白交织的缕缕乱发。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破布一角,一具蜷缩在其中,面颊凹陷,眼睛紧紧闭着。
刺鼻臭味从他身上发出。
那老人远远躲着,叹了口气。
“劳烦您同我一起将他,”她觉着很惭愧,“将他葬了吧,我一个时辰后便再来。”
“好,好。”老人答道,眼里已满是泪花。
秦度若继续向药铺走去,买了些草药,向巷中赶回。她用一只手托着碗,又提着药包。
巷中空空如也。
她站在路口,没有再向前,观察情形。
身子一紧,有条绸缎缚住了她,胳臂被捆得紧紧,药包落地。
“谁!”她道。
“不是那魔头,师尊。”有女子在她背后说道。
“她这一身魔气,肯定跟他脱不开干系!杀了算了!”一男声忿忿道。
“我瞧着,她像是被那魔头打伤,才沾了魔气。”女子道。
白衣少女自她身后窈窈窕窕走出,面庞清丽,伸手一扯,扯下她面上破布,双眼微睁,向后退了一步:“我没说错,师兄,你快来看。”
“劳驾,能松开我吗?”秦度若道。
“松开她吧。”身后一苍声道。
这声音简直熟悉,秦度若立刻听出来人是谁,此乃太初宗外事长老公孙孝,原与她为淡水之交,不过互尊互敬,算得上和睦。
这样说,裹在她身上的,便是太初宗灵器“月绫”。
月绫随公孙孝声音散开,向后飘退。
秦度若转身,瞧见一风骨凛然老人,着白衣飘飘,身形极瘦,白眉粗粗斜上,两眼炯烁。
在他身侧,还有一生龙活虎青年,正是那位“师兄”,说道:“师尊,她像是个凡人。”
公孙孝斜睨望去,恨铁不成钢道:“她就是凡人。”
这时见到名门修士,秦度若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尤其是从前相识的故交。公孙孝自不必说,他座下两弟子云松,葛菲也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正要出言,一声“喂”粗鲁抛来。
“你见过那个魔头没有,紫衣裳,脸长得俏,是不是他把你打伤的?”齐云松道。
她无心隐瞒,便道:“见过,你们找他做什么?”
只见那青年脸色阴郁,恨恨道:“屠宗之仇,我当找他报还,他在哪儿!”
这句话简直如同当头棒喝,一时间她脑中思绪,体内力气似乎均让抽干了,秦度若心中只剩一团浑浑噩噩,她惊愕道:“屠宗?”
“太初宗没了?”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如乱麻之间,只思索着暂未知全貌,该平静一些才对,可是心中一刻也无法平静,胸口竟似绞般痛。此时又听葛菲道:“师兄,她这个乡野女子懂什么,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葛菲默默对着她温笑:“你告诉我们,那魔头去哪儿了?”
“他今晨还在这里,现在想必逃了,但他身受重伤,一定跑不远。”
“你且与我们讲一讲,究竟是怎么回事?”葛菲走近,拉住她的手。
一股灵气缓缓渡入体内,为她疗伤。
“师妹,和她那么客气做什么?”云松冷眼旁观道。
秦度若皱眉。
她对公孙孝座下首席弟子有一些浅淡印象:踏实守礼,容止端方。现在看来,是给外人做的样子了。
他这般浮躁,公孙孝竟不理不管。是以她隐去了一些不便谈的,掺着谎言,将这几天的事情与诸人讲了一遍。
几人闻言皆是色变,葛菲云松皆是有话要说的模样,但公孙孝抢先道:“郑府有个失传古阵?”
她点头:“那名唤作裴白的修士,已经破掉了七钉,不知为何,阵却没有破。”
他眼光一闪,道:“走,我们去瞧瞧。”
郑府已是满目疮痍,火灭灰尤温,积着厚厚一层,建筑尸骨都化进这片黑灰了。公孙孝环着残垣绕行,道:“这火倒有趣,竟只烧内里,不燎外界。那七钉都在何处?”
一切建筑都已消失,但土地仍在,只需按方位寻找便是。她依顺序领着几人,向各方位走去。
口、双耳、鼻、二眼之一,都得破了,她都亲眼所见,问题只会出在心或另一眼上,符只有制约之力,无毁钉之力。她的符绝无问题,兴许是裴白那里出了什么差错。无论如何,再画几张灵符贴上,总是无差错的。她以裴白曾当面画过做借口,向公孙孝表示需画几张灵符,便可破阵。
“葛菲,你依她记得的画符。”他道。
葛菲向她笑笑,捧出符纸,与她蹲于地上,秦度若教她一笔一划画了下来。
葛菲只当是画着玩的低阶符箓,因此不甚用心,谁知第二笔一划,手竟一软,僵了片刻,这才知道这阵法与符箓的厉害,问道:“那裴白究竟是什么人?”
秦度若低头想了一想,淡淡说道:“不像好人。”
身后二人又聊起城外诸事,她留心倾听,勉强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太初宗被屠时,他们云游在外恰好避开。回宗后才得知此事,因此寻找魔族踪迹。昨天于四十里外察觉到魔族气息,便跟随来。途中中了障眼法,因此来晚了些。
到后与谢翳搏斗一番,反被困住,今晨才挣脱开来。一得自由,便又寻魔气来到这儿。
因有秦度若在身旁,故几人谈话时,刻意隐瞒是受月绫捆缚一事,只提“被困住”。
秦度若心神不宁,不得平静。
她不过刚刚身陨,魔族便惹下这样大的祸端!
“捉了那魔头后,只得去乾元宗了。”葛菲道。
“若是乾元宗有护众之能倒也罢了,秦度若已死,它拿什么号令天下众修?”云松道。
“师尊,清选第一真的能得到绝云剑吗?”他又道。
秦度若不禁回头,竟恰巧与云松对上视线。他乜了一眼,别开目光。
“不错。”公孙孝应答。
“我以为这剑会直接落在宁辞忧手中,再不济,也该给一位功力高强的长老,怎么会做魁首之赏?”
“得绝云者,只得是有飞升之资之天才,如今三宗六派,无一像样璞玉,此次清选,也是为了拔擢真正的天才。”
“不知弟子能不能争?”
“哼,你要争得到,白日见鬼。”说着,公孙孝凝重道:“修道百年,成仙千年。我等这把年纪,却无一人能勘破天关,一个秦度若,不过百余岁,便能引动飞升之劫……”
“她倒是真厉害。”齐云松道。
葛菲正捏着符箓,走至后院小屋,那儿什么也不剩,她将符箓贴在地面,扭头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秦度若这才回神点头。
符箓贴至,一声震响。
身后言语停止。
空中疾风阵阵,低低哭声随风飘来,又唤作淅淅沥沥的笑声,可仔细去听,又觉得是哭声了。
眼前地面翻动,焦灰四散,地面吞吐中,直吐出来一具森白尸骨,尸骨上捆着粗重锁链,钉着铁钉。
葛菲自储物戒中掏出安魂灯,口中念念有词。一缕幽幽气息钻入灯中。原本黯淡的灯变作红色,炽烈燃烧。
她又走近尸骨,一息之间,便将其收入储物戒。
若遇冤魂野尸,三宗六派向来要安魂埋葬,后续之事,便不容秦度若操心了,她也算略微安下了心。余县令及一众恶人之魂魄,想来也已去阴曹地府受刑了。
秦度若仰头望着半空。
漫天浊气,呈现出灰棕色模样,乱糟糟在天空中飘荡,渐渐在散。
体内暖融融,仿佛泡入蒸腾暖泉。
丹田处,光芒逐渐汇聚,伸出小小触角,这一次触角速度极快,拉长同时,便链接上五脏六腑,同时充盈体内,于身体游走。
她启灵了!
浑身伤处皆在愈合,瘙痒无比。
她心潮翻涌。
怎会突然启灵?莫非服下蕴灵丹后本该启灵,因阵法限制而不能,如今阵一破,便得了灵根。
“师尊,接下来该如何?”葛菲道。
“去找那魔头,拖不得了,须尽快动身。”公孙孝道。
“是,这位姑娘,有缘再会……”葛菲顿下脚步,朝向秦度若,欲与她作别。
“咦?”她眼中闪了闪,诧异道:“你这是……启灵了?”
秦度若微笑点点头,又看向公孙孝。他向来宅心仁厚、古道热肠,若是与他交代了自己身份,请他护送自己回宗——不,罢了。
她收了这心思,觉得并非道出真相的良机。
“走,葛菲,管她做甚。”云松喊道,又与公孙孝说道:“秦度若死得真不是时候。”
“正是,饶是与魔族一战后再死,我们也不至于受到这样灭顶之灾。”葛菲答,脚下匆匆过去了。
“不,她死的正是时候,若是再迟一些,那便要出事了。”公孙孝神色凝重,目露凶光。
秦度若闻言脚下一绊,立在原地去听。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云松慌忙问道。
公孙孝收回目光,重整神色,道:“各种干系,你们以后自会知晓。”
只见公孙孝一抛手,一点光芒闪过,半空中遽然出现一团云雾,云雾扭旋之下,变作一只巨大白鹤。几人跃于白鹤之上,白鹤展翅便飞向高天。
几人身影很快便不见,唯有话语仍在她头脑之中盘旋。
她陨落后,天下真真已大变。
她返回在巷中,老人瞧见她时吓了一跳,呆呆望着她的脸。
“你的伤好了?”
秦度若向他微笑颔首。
没有棺椁,二人只能你言我语叙旧之中,抬着尸身到荒山之中。周身无树,日头又正盛,照得山野间白得失真。秦度若挥着铁锹,挖出最后一铲土。
她与老人将尸身放进土坑之中。
“填土吧。”老人说道。
秦度若便抬起铁锹扬土,将人覆住了。待填得留下一个土堆,插上一块砍下的木牌,老人提笔写下“林四之墓”。她弯下膝,恭敬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日后你便跟着我吧,”老人道,“我会好好照看你。”
“您听说过乾元宗么?”她忽道。
老人愣了愣:“是那仙地?”
“嗯,”秦度若应道:“红尘一梦,皆归丘垄,叩云问天,方得新途。”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禾丫头会说的话么?老人瞧着她,觉得神态仪表皆与以往大为不同,原先怯怯羞羞的小女儿,如今虽仍身消体弱,却神态雍容,望之俨然。
“我要拿回绝云剑。”她掷地有声道。
听得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心下明白,她不愿留了。
“对了,”她从胸口掏出明心鉴,“您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么?”
“这是你父亲从一具尸体上捡来的,瞧着是个宝贝,便带了回来,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在哪里发现了那具尸体?”
“就在城外山中。说起来,那样子也奇怪,仿佛是被什么人追来了,死相凄惨。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你爹也不会去摸那尸体。”
秦度若握紧明心鉴。明心鉴是个死物,不冷不热,不言不语,因此与它相关之因由,如今也弄不明白了,只得靠猜。也许魔族追太初宗修士,一路追至云溪县,将修士杀了。这具身体的父亲便偶得了此鉴,留给女儿。
“好娃娃,你当真要去那地方?”老人不安道,“不知是好是坏,离了这里,还有回家的时候吗?”
“我会回来的,”她起身道,“您也千万保重。”
云溪县大门处,官兵懒懒散散站着,见他们来,毫不为难。封城布告已成废纸。
秦度若站在县门之外,仰头望着云溪县牌匾,向老人招了招手,便扭头上路。
这条路那样熟悉,一年、两年之间,树木繁茂,野草疯长,比幻梦中那日更郁郁葱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