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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动的心绪 ...

  •   暮春的禁苑,花木扶疏,暖风穿廊而过,携着满园馥郁花香。

      西侧席位,赵仲钦端坐着。

      一身青黑色常服规整素净,他正与身侧几位重臣低声闲谈,时不时敷衍的低笑几声。

      李霁在自己位子上落座。褪去艳色,改穿素衣,倒是显得他像位儒雅郎君。

      奈何不过片刻,他便觉百无聊赖,脚尖在桌下轻轻点地,目光散漫游离,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周遭人声喧闹,满堂纷扰于他皆是无趣,心底暗暗盼宫宴早日落幕。

      ……

      不多时,两道轻快的身影穿过花木,径直朝他奔来。

      前头的李芸霏裙摆翩跹,眉眼明媚。跟在她身侧的少年清俊干净,看着温软,性子却甚是跳脱。

      李鲤与李霁在这宫中是出了名的爱玩、不务正业,只是李鲤常年被他阿娘严格管束,自然不能像李霁这般肆意外出。

      “李霁!”李鲤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径直跑到李霁席侧。李芸霏也跟着走近,目光落在李霁身上,笑意随性:“总算寻到你了。”

      李霁瞧着李鲤这副自在模样,眉梢微挑:“你前几日不是被阿耶禁足?怎的今日能出来赴宴?”

      李鲤闻言一拍大腿,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声:“别提了,要不是阿姊替我去阿耶面前求了情,我此刻还在府里抄书呢。亏得阿姊心软,不然这场宴,我只能隔着宫墙闻香味了。”

      李芸霏轻轻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李霁:“霁儿在江南一待便是三年,那边风土人情与长安截然不同,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给我们?”

      李霁唇角微扬:“自然自然,都在我寝宫收着,一会儿宴会结束,你们随我回去挑便是。”

      说话间,李芸霏眼尖,一眼瞥见不远处花木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当即扬声唤道:“大姊!”

      不远处,李书岚正与驸马裴文瑾一同闲赏繁花。她举止端雅温婉,身旁的裴文瑾身姿俊郎,气度温润,走动时还会细心地扶着身侧的人。

      听到呼唤,李书岚微微侧首,望见几个弟妹,唇角漾起浅淡笑意,携着裴文瑾缓步朝他们走去。

      李芸霏与李鲤连忙上前见礼:“大姊,郎婿。”李霁也跟着起身:“见过大姊,见过郎婿。”

      李书岚笑意温柔,轻声道:“你们倒是热闹。”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自在,此时强烈的阳光似乎都因这几句闲谈柔和了几分。李霁许久未与兄姊这般闲谈,盎然的兴致自心底蔓延。

      李书岚见他们聊得热络,不欲多扰,温声道:“你们且叙话,我与修然先往别处走走。”言罢,她浅浅颔首示意,便与裴文瑾并肩缓步离去。

      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身影,李鲤轻啧一声:“大姊跟郎婿感情真好。”

      李芸霏闻言瞥了他一眼,戏谑道:“羡慕了?那也得等你日后娶了心仪的人,才知道是何滋味。”李鲤一噎,急忙转移了话头。

      可就在谈笑间,李霁心头忽然一紧。

      一道极淡、却冰冷刺骨的陌生视线,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像寒刃贴在脊背。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笑意淡去半分。他静静扫过人群,却并未寻到视线来源,那道寒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李霁,怎么了?”李芸霏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连忙开口询问。

      李霁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眼底重新漫上笑意:“无事,许是风有些凉。”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五弟。”

      李霁神色一正,立刻起身。

      来人含笑望着他们,他身侧还立着一人,正是太子妃上官琼淮。

      这女子生得一副素雅干净的容貌,气质温婉如月下竹影。

      偏是一身繁复艳丽的宫装加身,妆容亦描得略浓,两相映衬,无端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怪异。

      李亦承目光轻扫过她时,眉峰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皇兄。”三人躬身道。接着又向太子妃微微颔首,轻声见礼:“皇嫂。”

      上官琼淮亦轻轻颔首,神色静淡。

      李亦承抬手虚扶,目光淡淡从李霁腰间玉佩一掠而过。那玉佩本是李晟旧物,李霁三岁时陛下亲赐,他自小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李亦承抬手拍拍李霁的肩:“五弟回京也有些时日,孤身为兄长,却因事务缠身,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是孤疏忽了。”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几分:“先前大殿之上,五弟凭一己之舌,为大唐稳住局面,争取查清原委的时间,稳住来使,安定朝堂。皇兄对你,真是刮目相看。”

      李霁垂眸应答:“皇兄谬赞,弟只是尽本分而已。”两人客套几句,李亦承与上官琼淮,被一同上前见礼的官员簇拥着离开。

      太子一行人刚走,不远处便有两道身影快步路过。

      李由步履匆匆,一路往前,眼风都未曾往这边扫过半分。李言之只得快步跟在兄长身后,路过时亲和的脸上漾开浅淡笑意,朝李霁几人轻轻颔首。

      李霁亦淡淡点头回应。

      待二人走远,李芸霏才撇了撇嘴,轻嗤一声:“又是这般模样,不知情的,倒要以为旁人与他有陈年宿怨。”

      她说罢侧首望向身旁二人,冷着脸低声道:“说不定二嫂嫂便是被他气得身子违和,这才推脱了宴饮,不曾前来。”。”

      李霁和李鲤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说:“你怎的知晓这般多?”

      ……

      不远处的廊下,几位大臣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饮酒谈笑。赵仲钦坐在一侧,也被几位熟识的武官、近臣搭话,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那日大殿之上的风波。

      众人言语了不少,无非也就是赞他当日及时驰援,解朝堂之危,行事果决,颇有赵老将军当年风采。

      赵仲钦听着,忽然轻轻一笑,插了句嘴:“其实依本王看,当日大殿之上,是五殿下沉着应对,死死拖住使者,才给了本王赶回去调证的时机。说来,真正的功劳,应当全归五殿下才是。”

      他虽面带笑容,言辞却认真。

      此话一出,方才还闲谈说笑的官员,瞬间鸦雀无声。风似是凝了一瞬,众人目光皆带着几分微妙,落在远处的李霁身上。

      赵仲钦亦随之望了过去。李霁正同李芸霏几人低声说话,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他眼底那点沉暗笑意,反倒更深了。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当初李霁刚回京时,流言满天飞,说他在外三年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而当年奏折递得最勤快、言辞最为犀利的,正是眼前这几位老臣。

      如今见他在大殿之上立了功,众人心里便有些别扭。

      想夸,偏又拉不下昔日的脸面,不夸,又显得太小气,难免落人口实。

      沉默片刻,三位须发微白的老臣对视一眼,轻咳一声,略显僵硬地朝着李霁挪了过去。

      为首的老臣拱了拱手,面色有些不自然,梗着脖子:“殿下,那日大殿之上……殿下临危不乱,据理力争,稳住朝局,是我等……先前看走了眼。”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殿下有勇有谋,不负皇子身份,大唐有殿下,是幸事……”

      第三人更是只简单颔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好样的。”

      三人夸得磕磕绊绊,神色僵硬,全然没有往日朝堂之上参本时的理直气壮。一旁的李芸霏姐弟二人看在眼里,暗自忍笑。

      李霁站在原地,面上淡淡,沉默良久,才平静开口:“诸位大人言重了,本分而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动辄便要拿规矩礼法压他的老东西,如今也能亲口夸他有过人之处,简直妙哉!

      三年江南藏拙,一朝回京打脸,总算让这些老东西,狠狠栽了个跟头。他面上越淡,心里越得意,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

      丝竹之声缓缓响起,宫人轻声通传,陛下将至。

      方才还略显纷乱的人群瞬间归序。所有的心绪,都暂时隐入春色之下。

      良久,不远处忽然传来内侍沉敛有度的通:“圣上至——”

      众人当即起身,垂首屏息。

      李晟自廊下缓步而入,径直走向御座。待他落座,才淡淡吐出二字:“平身。”

      众人齐声应诺,徐徐起身归位。窦皇后由女官轻扶着入席,其余三位妃嫔随行身后,缓步至席间既定席位落座。

      此时是午后,阳光已然不似先前强烈,却还是热得人满头大汗。

      宫人们鱼贯而入,手托玉盘酒樽,再次将珍馐佳肴依次布于各席。

      李晟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声音平和:“今日设禁苑琼筵,一为胡商一案终得了结,朝野安稳;二为五皇子,平安归京。众卿不必拘于朝堂礼数,开怀畅饮便是。”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不少人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投向李霁,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李霁闻言,当即执樽起身,缓步走到宴席中央,面向皇帝与皇后躬身行礼。

      他举杯过眉,随性地笑着:“臣谢陛下盛恩,谢皇后垂顾。胡商一案得结,皆赖陛下圣明,朝堂诸公尽力,臣不过恪尽本分。今得归京,愿大唐山河永安,陛下与皇后安康顺遂。”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再行一礼,方才归座。

      一番得体言行,席间众人看在眼里,有不满,亦有妥协。窦氏唇角微扬,目光落向李霁。

      李霁冲她举杯笑笑,仿佛在说:阿娘,儿方才表现,可为您争光?

      窦氏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

      另一边,赵仲钦自斟自饮,神情淡漠,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席间气氛渐渐松快。宗室子弟低声闲谈,武将举杯相庆,文臣们则赏乐观舞。

      时间飞快,已然到了傍晚。侍卫点起灯火,灯光亮起的瞬间,柔和的光线便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周围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

      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人心藏于繁华之下,却皆被这场宴席暂时抚平。

      李晟端坐着,目光时常落在李霁身上,停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移开。

      李霁偶尔抬眸,与远处的赵仲钦相视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指尖轻抵酒樽。

      席间酒过数巡,赵仲钦已不知饮下了多少酒液,周遭的热闹都变成了忽远忽近的嗡嗡声。

      夜色已深,夜幕沉沉浸满宫阙,一轮清月悬于天际。

      他虽未醉倒,但心头却无端泛起一阵闷涩,鼻尖微酸,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旧影缠上,轻轻一扯,便是绵长的怅然。

      他悄然起身,未惊动随侍左右的侍卫,借着酒意与席间喧嚣作掩护,轻步退了出去,想往殿外清风处醒醒神。

      这一幕恰好落入李霁眼底。他略一沉吟,也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长廊幽深,灯火明明灭灭,树影投在地上,晃得人心神不宁。

      赵仲钦的步子在地上踏出闷响,走了一段,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他眸色一厉,不声不响侧身隐入柱后阴影里。

      待李霁缓步走近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掠出,手腕用力,将人狠狠抵在廊柱之上。

      骨节分明的手扣在他肩头,气息微醺,眼神却冷锐如刀:“谁?为何跟着本王?”

      李霁闷哼一声,抬眼看他。

      近在咫尺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时,赵仲钦周身的戾气猛地一滞,指尖松了松,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声音沙哑:“殿下……为何跟着我?”

      李霁垂眸轻拂了拂衣袂,抬眼时眸子暗沉:“看你似是饮多了,那个小侍卫又未跟来,便出来瞧瞧。”

      这话入耳,赵仲钦先是一怔,喉间莫名涌上一阵怪异的不适感,险些没绷住表情。

      他查案这么多年,怎样残酷、令人作呕的场面都见过,偏生受不住这般直白的话语,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竟莫名有些反胃。

      他强压下那股荒诞的恶心感,面色微僵,语气也淡了几分,疏离又客气:“……殿下多虑了,我无碍。”

      李霁望着他,眼底漫上一点浅淡的温意,“看王爷心情不佳,此处离太液池不远,我们去太液池赏月如何?”

      赵仲钦闻言微怔,随即挑眉:“又非中秋佳节,月亮有何可赏?”

      李霁抬眸望向夜空,清辉落在他睫间,投下浅浅一层淡影,连侧脸轮廓都浸在一片温柔的月色里。

      他说:“残月亦是美。”

      赵仲钦目光顿住,一瞬不瞬落在李霁侧脸,心头莫名一滞,竟忘了言语。月光漫过对方眉骨、鼻梁、下颌,明明是极柔和的光,却像一道轻而锐的笔触,在他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李霁没再多言,只飞快朝他招了下手:“跟上。”

      说罢便转身,沿着廊下月色缓步前行。

      赵仲钦仍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动不动。直到李霁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无人跟随,才回头轻声唤他:“快点啊,王爷。”

      他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异动,沉默着抬步跟了上去。

      太液池畔的夜色,比禁苑要清寂得多。晚风携着水汽掠过湖面,吹皱了满池碎银,那轮残月的倒影便在水波里晃荡,忽明忽暗。

      岸堤的垂柳被月色浸得发白,柳条垂落如帘,偶尔拂过青石栏杆,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

      两人并肩站在临水的栏杆旁,身后是沉沉宫阙,身前是浩浩烟波,倒像是被这夜隔绝出了一处短暂的清净地。

      李霁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凝望着远处浮在水面上的蓬莱岛影。

      夜色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此刻站在月下,他褪去了散漫的性子,眉眼间满是沉郁。

      “席上喧嚣惹人心烦,出来吹吹风,倒比强撑着笑脸自在。”

      李霁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碎,散在空气里,听不出是在自语,还是说给身边人听,“人这一辈子,大多时候都在人前演戏,难得有几刻,能对着这湖水月色,松一松劲。”

      这话说得极轻,却精准地落在了赵仲钦的心坎上。

      赵仲钦指尖抵在冰凉的石栏上,闻言侧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李霁的侧脸,此刻的李霁在赵仲钦看来,脆弱又坚韧,但他寻不到这感觉的源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异动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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