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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画符   ...

  •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一字一顿道:“殿下说的这番话,倒像个饱经世事的老者。”

      “难不成……殿下此前在外人面前的痴傻,全都是装的?”他声音微哑,微微歪头看向李霁。

      一句话落下,晚风似都顿了一瞬。

      李霁终于缓缓转过头,与他目光相撞。那双总是显得不羁的眸子,此刻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只静静望着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泉。

      他浅浅扬唇:“王爷觉得是,那便是。觉得不是,便不是。”

      赵仲钦眸色一沉,指尖收紧。

      李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一池月色,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缓:“我是什么样子,从不在意外人如何评判。先前在外人面前如何,日后又如何,皆是我本心所为,与‘装’与‘不装’,并无干系。”

      话说得像一层薄纱,将所有探究都隔在外头。赵仲钦盯着他的侧脸,心头那点杂糅的情绪缠在一起。

      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冷硬:“殿下多虑了,方才饮酒稍多,心绪不宁,随口一问罢了,殿下不必在意。”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问下去。

      李霁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宫宴的喧嚣彻底散尽,禁苑重归沉寂。宫门落锁,内侍宫人按例清扫打理,许久之后才将地方恢复如初。

      次日天明,朝臣依旧按时上朝议事,政务如常推进,无人再提昨夜宴饮。

      李霁回到握兰殿后,每日除了按例去请安,陪陛下皇后闲话几句,余下时光便全由着自己心意挥霍,吃喝玩乐,肆意逍遥。

      玩闹到倦了,便随手抽出许久未曾翻动的书卷,本想借着文字静心养性,参悟几分道理,可终究只是徒劳。

      他连静下心翻书的精神都没有,目光落在纸页上,不过片刻便飘向窗外,索性合卷丢在一旁,倒头便睡,醒了再寻些吃食消遣。

      赵仲钦返回王府后,也急于处理府中事务。

      市井街巷车马如常,宫墙内外各司其职。天地间一片平和安宁,好似所有起伏与波澜,从未真正降临。

      ……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

      四更将尽,五更未至。

      寝殿里一片幽暗,唯有窗缝漏进微弱天光,勉强照得清榻上轮廓。李霁侧身蜷在软衾里,睡得昏沉,呼吸轻浅,整个人陷在慵懒睡意里。

      忽然,几声轻缓却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殿内死寂。李霁眉头微蹙,极不情愿地动了动,眼皮与睡意纠缠了许久才缓缓掀开。

      时珩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走到榻边,压低了声音:“你快睁开眼看看。”

      他抬手将手中之物递到李霁眼前,指尖微微攥着纸角。

      李霁眯着眼,昏昏沉沉朝他手中望去。一页早已泛黄褶皱的旧纸,边角磨得发毛,墨迹淡得快要隐去,上面只有几道粗粝凌乱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几笔简笔小人。

      他径直闭上双眼,喃喃道:“这是何等鬼怪之物……”

      时珩听得无奈,轻啧一声,伸手轻轻扒拉了他几下,执意要他清醒过来:“这是从你包裹里翻出来的。”

      李霁被扰了好眠,心底不耐,往软衾深处缩了缩:“太无理了……大晚上不睡觉,翻我包裹做何物……”

      话音落罢,他似乎停滞了呼吸,整个人又要往睡梦里沉去。

      时珩眉头微蹙,见他这般态度,索性坐在榻边,不肯就此作罢:“这好似大师的东西。”

      这般说法,总算让李霁提起了几分微末兴致。他慢腾腾地重新掀开眼,终于正眼看向时珩,“许是你收拾东西时,又把师傅的某个老古董收来了。你且等着吧,待他发现珍宝不见了,定要到长安来,抓你问罪。”

      李霁离京三载,辗转江南。

      去到江南时曾遇到过匪贼,身陷困境时,便是被一位中年男人所救。那时少年心气盛,觉得有这样一位身手了得的师傅,说出去有面子,于是拜他为师。

      自那之后,李霁便随他四处游历,整日游山玩水、品茶闲谈,从无正经课业。

      时珩皱着眉,一脸无辜:“走的时候我检查得仔细,根本没收什么不该收的物件,更不曾乱拿大师的东西。”

      李霁闻言,慢悠悠自锦衾中坐起身。乌发未束,几缕柔丝垂落在颊边颈侧。

      他慵懒地吐出二字:“点灯。”

      时珩只得依言点亮灯火。李霁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那张纸,凑到光亮下细细端详。

      他眉眼微垂,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模样一扫而空,终于认真查看起这张被时珩视作神作的旧纸来。

      殿内昏黄的柔光漫开。

      时珩凑到榻边,两人脑袋轻轻相抵,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反复端详许久,终究瞧不出半分玄机。

      李霁被从睡梦中吵醒,心头本就不耐,此刻更是越看越闷。

      大半夜被人拽起来研究一堆鬼画符,研究了半天什么名堂都无。若真是他愚钝看不明白,那便更不该再来扰他安睡。

      李霁憋了半宿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他索性将纸张狠狠塞回时珩手中,掀开衾被径直下床。

      他垂眸弯腰蹬上靴子,冷飕飕道:“不睡了,既然醒都醒了,索性去给阿耶阿娘请安。”

      时珩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他:“此刻时辰尚早,陛下与皇后恐怕都还未曾起身呢。”

      李霁猛地抬眼瞪他:“时辰尚早?那你怎的就不知道,我本也睡得正熟,偏偏被你硬生生吵醒?”

      时珩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尴尬讪讪一笑。

      李霁见状,脸色稍缓,板着脸叮嘱:“那东西仔细收好,万万不可给任何人看见。”

      说罢,他伸手不轻不重揪了一把时珩的耳朵,催促道:“别愣着了,快点收拾走了。”

      ……

      汾阳王府的庭院雅致清幽,两侧栽种的几株嫩柳,柔嫩的枝条轻轻垂下,随风拂动如绿纱。

      院心立着一株粗壮的梨树,枝桠舒展,花苞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院香雪,花瓣轻扬,沾在青砖与廊柱上。

      林樾在梨树下舞剑,剑光清冽,身姿轻盈如风,腰肢柔韧如弓。剑风卷得梨花簌簌飘落,与银亮的剑影交织成画。

      不远处的书房内檀香袅袅。赵仲钦端坐案前,正在批阅刑狱会审卷宗及京兆府递来的移文案牍。

      窗外清香漫入室内,与案头清淡的墨香混在一起。窗外剑光疾闪,快得只剩一道虚影,风掠过案几,案卷被轻轻掀动,仿佛也在凝神观赏这场刚柔相济的剑舞。

      林樾正挽着剑花收势,剑尖轻点青石地面。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他收了招式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蓝色身影快步穿过庭院,裙摆随风轻轻扬起。

      他下意识抬手,欲要行礼,可那人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眸,径直越过他,朝着内间书房的方向匆匆而去,只留下一缕浅淡的衣香,散在风里。

      书房的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带起一阵轻浅的风。

      崔语岑几乎是闯进门内,脚步还未站稳,便扬声唤了一句:“阿兄。”

      她生得灵动明艳,眉眼微挑,肌肤莹白如玉,一身淡蓝襦裙,更衬得身姿纤细,娇俏动人。

      崔语岑是赵仲钦舅家的女儿,崔家老来得女,自幼被捧在心尖上宠着,性子率真直白,从不懂藏着掖着。

      儿时初见赵仲钦,长辈教她唤表兄,她摇头,说表兄二字太过生分,软磨硬泡要叫阿兄,这一叫,便是许多年。

      赵仲钦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抬眸望去,原本凝在眉间的冷瞬间柔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狼毫笔,直起身,伸手轻指桌旁的椅子,示意她过来落座。

      崔语岑走到桌边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赵仲钦从案后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见她一路跑得脸颊泛红,伸手便要去拿桌角的茶壶,想为她倒杯温水缓气。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壶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按住。

      崔语岑抬着头,一双水灵的眼睛直直望着赵仲钦,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直截了当地开口:“阿兄,卫崇光为何还未回来?”

      她问得直白,声音有些急颤。赵仲钦看着她紧绷的脸,心中了然。

      他正准备开口安抚。

      崔语岑就先截断了他的话:“阿兄不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来搪塞我,你上月就同我说,这个月定会回来,可如今都快到月底了,他人还不见踪影。他莫不是又要叫我再等上一个月?”

      赵仲钦无奈叹气:“你这般纠缠不休,他又怎会心悦于你?”

      他稍顿,语气沉了几分:“小语,你与崇光虽有婚约在身,可他早已表明心意,从无半分喜欢你。你纵然一腔情意,这般执着下去,于他而言,也只剩厌烦罢了。”

      瞧着崔语岑眸底渐染的委屈,赵仲钦心下一软,连忙软下声音来:“你且收收这骄纵任性的小性子,安安静静等他归来便是。待他回府见你这般不同,说不定便转了心意,对你另眼相看了。”

      他唇角微扬,眸中含着浅淡的玩笑,静静望着眼前的小娘子。

      崔语岑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竟真的泛起了微光。

      她略一思忖,连忙抬眼望着赵仲钦:“那他归来之时……不对,只要他有书信传至你处,阿兄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赵仲钦应道:“知道了。”

      崔语岑这才放下心来,起身便要离去,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冲赵仲钦明媚一笑:“阿兄,我先走了。”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

      林樾自门侧悄然现身,望着崔语岑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崔小娘子又来寻问卫都尉的消息了。”

      赵仲钦闻言,不动声色轻叹了一声:“崇光若是回来,往后怕是再无一日清净日子可过。”

      林樾刚轻点下头,便对上赵仲钦淡淡扫来的目光。对方端起茶盏慢啜一口,扬起眉毛,眼神戏谑:“练完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收敛神色:“属下……这便去练。”

      话音未落,已是提剑快步退了出去。

      ……

      正午日头正好,暖光穿窗而入,在殿内铺了一地鎏金。握兰殿里静得很,连风吹柳枝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霁与时珩并排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腰背挺得笔直,远远望去倒像是在静心打坐。

      可不过片刻,时珩眼皮底下的眼珠就开始滴溜溜地乱转,端正的坐姿也悄悄歪了半边,一条腿还忍不住轻轻晃动。

      时珩瞥了李霁一眼,看他一动不动,还真以为他在静心思过。

      孰不知,李霁现在满脑子都是,好渴啊有水就好了、有没有吃的啊,来人给我喂点吃食……

      时珩憋了半晌,终于是憋不住了,他觉着再不活动,浑身骨头都快僵了。于是偷偷掀开眼皮,又偷瞄了身侧的李霁一眼。

      见他依旧纹丝不动,自己就先悄咪咪伸了个懒腰,结果没坐稳,身子一歪,差点滑到李霁腿上。

      他急忙扶正身形,往下扯了扯凌乱的衣襟,装模作样地重新闭上双眼。可是实在无聊,他便玩起了唇角,一会儿嘴角咧开,一会儿嘴角下弯……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时珩就时不时睁开眼看看,又重新闭上眼,一脸“我正在专心打坐勿扰”的模样。

      那紧绷的表情,还是泄了底。

      又过良久,李霁也坐得臀头发酸,双腿发麻了,才缓缓睁开眼。

      日光恰好穿过窗纱落在他面上,映得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清透如琉璃,细碎光斑在眼睫间轻轻跳动。

      他还未缓过神,时珩忽然“咚”一声跪在他面前,抽泣几声:“那纸上画的鬼怪,怎么看都是站着的吧,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坐三个时辰?再坐下去,我双腿怕是要废了。”

      李霁一怔,眨眨眼,伸手轻轻推开他凑得极近的脸,强装镇定道:“师傅说了,做何事都需先静坐片刻,静心养性,方能事半功倍。”

      时珩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小声嘟囔:“说是静心养性,其实三个时辰都在想着哪间酒肆的酒最醇厚呢吧……”

      李霁轻啧一声,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走到案边坐下,拿起那张被两人议论许久的残卷,走到太阳之下,细细端详起来。

      阳光落在纸上,那些潦草杂乱的墨痕被照得清晰几分。

      他看得极认真,抬起手掌轻轻拂过纸面,他眼底忽而一亮。

      李霁连忙回头唤人:“时珩,你过来。”时珩一听,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坐到他身边:“可是看出什么名堂了?”

      李霁指着纸上一处还算规整的墨迹说:“你看这里,一笔一画虽潦草,却有姿态,像不像一个小人?”

      时珩睁大眼睛瞅了半天,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像。”

      “……”

      李霁举着残卷的手一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凝固了许久,李霁深吸一口气:“你细看,这小人的姿态,分明是在舞剑啊。”

      “没看出来啊。”时珩老老实实回答。

      “你闭嘴。”李霁当即喝住他,“我这般认为定不会错,这绝非孩童随手涂鸦之作,定是某位高人留下的剑谱,师傅定然也是看出来了,所以决定把这东西传给我。”

      时珩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歪头小声嘀咕:“高人所画的剑谱……怎会这般潦草,怕是不太通文墨吧。”

      李霁额角青筋微跳,冷冷瞥他一眼,“我看你是不通拳脚,想挨打了。”

      时珩一听,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嘴,只敢偷偷抬眼瞄了瞄李霁的神色。

      李霁无奈扶额,对着这呆愣的家伙,半点脾气都无。

      他轻轻将那卷残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收在一旁:“这剑谱残缺不堪,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如今于我们也无甚用处。你仔细收着,莫要弄丢了,等日后再回江南,便将它归还给师傅。”

      时珩点头应下,殿内这才恢复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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