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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浪抚一琵琶,虚栽五株柳 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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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浑身一颤,连称不敢。
阶下李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站直身子,转了转发酸的脚腕。
灭了西域使者的威风,显了我大唐强盛。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扬起了下巴。
朝事既了,李霁一出大殿,便觉天光大亮,刺眼得很。折腾这一整夜一早晨,他浑身酸疼。
时珩在外等了他多时,见他出来,立马迎上去:“怎么样?我们赢了吗?”
李霁笑着冲他抬抬下巴:“我早说过,自然有人能收拾他。”
他们站在台阶之下。
李霁揉着眉心,正想着要去哪偷闲片刻,就闻一阵喧闹称颂之声自殿内滚滚而出。他抬眼望去,便见赵仲钦被一众大臣簇拥着走出。
众人围在其身侧,个个嗓门敞亮,赞声不绝于耳。
“汾阳王真是神断无双!”“有勇有谋,扬我国威啊!”“王爷聪慧过人,我等望尘莫及!” 吹捧之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李霁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抿着,面上瞧着没什么异样,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什么乱七八糟的……全是夸他的。
他明明也在场,也跟着耗了一早上,也暗中助力,就算功劳只有蚂蚁那么一丁点儿,那也是实打实出了力的。
凭什么所有人眼里就只有一个汾阳王,连半句顺带的夸赞都没有?
他站在角落,像个透明人似的,越想越不服气,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在心里小声嘀咕:这群大臣,就是睁眼瞎。
他正暗自咬牙,隔空挥拳泄愤,满心愤懑难平。
忽然,赵仲钦抬眸望来。
四目骤然相触,李霁心头微顿,忙轻咳一声,偏首望向天际流云。
……
殿外人流渐渐散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城内外行人寥寥,阶前只剩零星内侍往来穿梭。
赵仲钦正欲自朱雀门侧廊离去,忽有一声轻唤自旁侧飘来,细弱如小猫呜咽:“王爷……王爷。”
他眉峰微蹙,驻足回身环顾左右,廊下空空,并无半个人影,只当是风吹草动听错了。
刚要抬步,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在你左手边一丈五尺处。”
赵仲钦依照提醒望去,这才瞧见李霁缩在廊柱之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亮晶晶望着他。
赵仲钦微一怔愣,便见李霁朝他轻轻招手。
他侧首对身侧的林樾说:“你先回去。”“是。”
赵仲钦缓步走近,衣摆扫过青石地面,落得半点声息也无。
李霁见他过来,先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宫道上并无什么人,当即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人一并拉到柱子之后藏好。
两人一左一右倚在柱影里,天光被挡去大半,反倒成了宫城里最不起眼的一隅僻静。
李霁抬眼,下巴微扬:“王爷,不打算好好谢我一声,就要走吗?”
赵仲钦微怔,显然没料到,他拦下人竟是为了此事。
李霁见他不答话,便自顾自提醒:“今日大殿之上,我好歹替你们拖住了那西域使者片刻,不然哪能这般顺利收尾。这般功劳,王爷一句谢也没有,说不过去吧?”
赵仲钦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计较,终是轻轻吁了口气,微微躬身:“多谢殿下今日相助。”
李霁轻哼了一声,侧过脸去。这人也太不上心了,若不是他主动提醒,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仲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静静等着他下文。
李霁嘀咕完,便清了清嗓子:“罢了,王爷日理万机,记不住这些小事也寻常。正好眼下无事,我知道城外有间酒肆极好,酿的果子酒清甜不烈,不如一同出去喝两杯?就当是谢我了。”
他说得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邀约一般,但表情却在说,“你欠我人情该还”。
大殿之上本是接力配合,此刻独处,也不过是顺嘴讨点好处。
赵仲钦抬眸望了眼天色,日头已至正午,阳光炽烈。
他几乎没怎么思索,就平淡的拒绝了:“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尚有公务,脱不开身。”
李霁沉着脸,定定望着他。
赵仲钦半点停顿都无,不等他再开口,已顺势轻轻颔首,语速却快了半分:“告辞。”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李霁僵在原地,一时竟没回过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就站在廊下,茫然望着他几乎是仓促离开的背影。
“嚯,什么嘛!”他抱着胳膊,重重靠在身侧的柱子上,牙关轻轻咬紧,“还说什么要备酒请我去喝上一杯,虚情假意!”
……
握兰殿内。
时珩伏在案边小口啜茶一言不发,抬眼看向来回踱步的李霁,“这就是搪塞,摆明了不想去。”
李霁抱臂踱来踱去,步子落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明明也出了力,不过吃顿酒而已,公务缠身全是借口。我还当这位阎王有点意思,并非冷血无情,如今一看,他就是全长安,不,全大唐最无心的人。”
时珩斟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不去便不去罢,念叨这么久,该渴了。”
李霁这才停下踱步,重重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不去,我们去。他不识趣,你识趣。时珩,晚上随我出宫。”
时珩咬着茶盏边,悄悄翻了个白眼,含糊嘟囔:“他若是全大唐第一无心之人,那你便是全大唐第一逍遥之人。”
暮色漫过宫墙重檐,长安的夜刚染上灯火,李霁便拉着时珩绕开值守禁军,从偏门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拂过街边垂柳。酒肆的酒旗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正是白日里李霁同赵仲钦提起的那家临街小肆。
两人挑了窗边位置坐下,炉火烧得温和,清甜的果子酒不断温好送上桌。一开始李霁还喝得慢,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白天朝堂上的闷气,越说心里越堵,酒也就一杯赶一杯往下灌。
杯盏轻轻相撞的细碎动静,混着街外隐约的人声,慢慢融进沉沉夜色里。
天一点点暗透,城里原本连片的灯火渐渐稀落,远处时不时飘来更夫打更的声响,慢悠悠的,衬得夜更静。街上早就没什么行人,酒肆里的客人也尽数走光,只剩掌柜倚着柜台打盹,半点没有要关门的意思。
毕竟李霁出手大方,早早多给了银钱,店家便任由他们久坐,不会上前催促。偌大一间铺子,到头来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对坐饮酒。
酒喝得多了,红晕慢慢爬满李霁整张脸,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人却不肯停杯。时珩看他越喝越凶,拦了好几回,都被他不耐烦挥开,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这果子酒入口绵软不呛人,后劲却藏得深,醉意悄悄漫上来,把他平日里那股张扬桀骜,一点点揉得软下来。
他忽然放下酒杯,指尖漫不经心敲着酒壶,语气含糊:“我要纸笔。”
时珩无奈叹气:“这深更半夜的,街边小酒肆,哪里会常备这些东西。”
李霁半眯着醉眼,闻言微微抿起唇,伸手轻轻扯了扯时珩的衣袖,带着点不自觉的赖劲:“肯定有的,你去问问店家,总能翻出来。”
时珩拗不过喝醉的他,只好起身走到柜台边。掌柜睡得正沉,冷不丁被叫醒,吓得猛地一怔,慌忙应话。听说要找笔墨,顿时手忙脚乱翻找储物的柜子,废纸、旧笺、砚台胡乱翻了一通,折腾许久,才总算凑齐一套简陋的笔墨纸砚。
时珩拿着东西回来,铺在桌上。
待墨研匀,李霁执笔轻蘸,指尖微有轻颤,落笔却利落果决。横画爽利,撇画飘逸。
时珩好奇地凑过去,目光落在笺上,眉头微蹙:“你这是在写什么?”李霁头也不抬,嘴角勾着傻气的笑:“写诗。”
时珩当即忍不住轻笑:“你?还会写诗?”
李霁闻言抬眼,瞪了他一下,笔尖稳稳点在纸笺那两句诗上:“太白先生所作,你且瞧好了。”
时珩凝眸细看,没看懂。
他在长安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太白先生的那些流行句子虽说背得滚瓜烂熟,可纸上这两句着实陌生,不由疑惑:“我怎的从未听过这首?”
李霁嗤笑一声,将笔往案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抬起纸笺来:“孤陋寡闻。”
说罢,他望着笺上的字迹,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赵仲钦转身就走的背影,心头那点恼意又涌了上来。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洒进窗内,落在少年泛红的脸颊与墨迹未干的笺上。
李霁随手将纸笺一卷,一把塞到时珩怀里:“拿去,送到汾阳王府,交给赵清晏。”
时珩愣了愣:“此刻已是深夜,此时登门……怕是不妥。”
李霁抬眸看着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漾着一汪醉人的美酒:“要的就是不妥,吵醒他了,那更好。或许他此刻,都还因为公务未眠吧。去,时珩,出了事我担着。”
时珩自认倒霉,摊上个喝醉就不讲理的主子,虽然与清醒时没什么两样。
他无奈,只得将纸笺收好,顺手解下李霁腰间那块玉佩,趁夜深赶往汾阳王府。
王府府门深夜紧闭,值守侍卫见他孤身夜至,立刻上前伸手阻拦。时珩不言不语,只自腰间轻轻摸出玉佩一角,莹白温润的玉光在夜里微闪。侍卫一眼便认出这是五皇子的信物,瞬间神色大变,慌忙垂下头。
时珩把纸笺递给他们:“此为五皇子亲致汾阳王之物,视作密信,严禁私拆,务必即刻呈递,汾阳王亲启。 ”
侍卫哪敢有半分怠慢,双手恭敬接过纸笺,牢牢捧在掌心。
时珩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只留几名守门侍卫捧着那卷毫无遮掩、大剌剌摊在眼前的纸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一人压低声音,对着同伴小声嘀咕:“……从未见过如此显眼的密信。”
侍卫捧着那卷“密信”,一路疾行至书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通传过后,他才轻步入内。
赵仲钦坐在案前看卷,烛火明灭,暖黄光晕漫过案头,将他冷峻的侧影晕得柔和几分。
长睫垂落,如蝶翼静敛,在眼下剪落细碎暗色。
“王爷,五皇子差人亲递密信,说是务必由王爷亲自拆阅。”赵仲钦抬眸,目光先落在案前的地上,随后才移到那“密信”上,眉峰微挑。
他放下卷,淡淡开口:“拿来。”
侍卫连忙上前,将纸笺递至案前,随后轻手轻脚倒退着出了书房,临去时还不忘轻轻合上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赵仲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密信”上,神色深晦难辨。
他缓缓将那纸笺展开。
烛火在案头静静跳跃,暖光落在纸上,将那一行字迹照得清晰分明——浪抚一琵琶,虚栽五株柳。
琵琶声浪,不过故作姿态;五柳空植,亦是徒有其名。李霁这是故意曲解,暗讽他平日里端着沉稳持重的架子,看着清正端方,实则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心思,装模作样得很。
他轻笑一声,非但不恼,反倒掠过一丝了然的浅趣。这世上,敢这般故意曲解他、拿话逗弄他的,恐怕唯有李霁一人了。
这李霁,倒真是越发叫人看不透了。
他目光停在字句上,安静看着。周遭烛芯偶尔发出轻爆的细响,衬得书房愈发静谧。
不过片刻,他唇角极淡地向上一弯,又自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笑,像冰面下透出的微光。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已将周身沉冷的气息揉得细碎。
他将纸笺从容卷起,动作轻缓却利落,如同收起一件寻常却要紧的物事。
随后,他将卷好的纸笺置于案角顺手之处,抬眸重新看向面前摊开的卷,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已然散去,连放在案上的指尖,都比先前多了几分松弛。
整个人外表看上去是在专注公务,可空气中那份无形的温暖,却悄悄漫了开来。
……
安萨尔一案尘埃落定,五皇子亦平安归京,朝野上下人心安定。李晟心情颇佳,传旨令礼部、内务府筹备宫宴,于禁苑摆下琼筵,以贺功成,亦迎皇子归朝。
宴日当天,旌旗临风翻卷,悠远礼乐自殿角缓缓漫开。赴宴百官拾级而上,赵仲钦随众人行至阶上,正要入席,便被人轻声唤住。
唤他之人,是吏部尚书卫明谦。他是当朝重臣,亦是赵家世交长辈。
他已是中年,身着紫袍玉带,面容清隽温和,眼角带着浅淡细纹,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卫明谦缓步走近,语气关切:“仲钦,近来你阿耶身子可还康健?”
赵仲钦微微侧身,从容应道:“劳卫尚书挂心,阿耶一切安好。”卫明谦颔首一笑,轻轻叹道:“近来朝务冗杂,无暇登门拜访,改日定要与你阿耶小坐叙旧。”
赵仲钦笑笑:“尚书公务繁忙,阿耶定会体谅。不知崇光,近来可有信传与尚书?”
卫明谦一顿,随即淡淡笑笑:“上月倒是有信寄回,如今随大军屯驻朔方边境,协理防务、整肃行伍。因军中调遣、军务羁身不得擅离,信中言明,一两月内便可卸差归京。”
二人寥寥数语,闲话作罢,各自依序齿入座。
片刻之间,轩榭中的人已然到齐。铜炉里冒着白烟,珍馐美馔由宫人次第呈上,丝竹声轻缓流泻,舞姬也上前来为各位献舞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