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事不妙 ...
-
时珩狠狠瞪了林樾一眼,把蜜饯揣进怀里,才上前去扶自家殿下。他伸手将罩在李霁头上的竹篮取下,少年发丝微乱,衣袍也皱成一团,呆愣愣地坐在背篓里。
篮子一拿掉,李霁立刻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林樾看清来人是李霁,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才微微躬身致歉:“属下不知是五殿下,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话虽说得恭敬,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情冷淡。
时珩抱着双臂,斜睨着身前的林樾。
那眼神明明白白,仿佛在说:现在知晓后悔了?晚了!
林樾依旧面不改色,并未因对方的轻视而动容。
一旁的李霁正困在竹编背篓之中,见两人这僵持的模样,无奈,只能自己撑着背篓边缘尝试自救。他挣扎间抬眼望向道歉之人,目光陡然一顿。
这是……赵清晏身边那人。
心底顿时啧了一声:怎的这般倒霉,偏生遇上了这等活阎王。
眼见林樾依旧躬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霁有些窘迫地抬手挥了挥:“无碍无碍。”说着,他抬手轻轻扯了扯时珩的衣袖,“快点,时珩……出不来了。”
时珩这才猛然惊觉,李霁竟还困在背篓里。李霁瞧他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是把自己忘了。
他撑着背篓边缘,咬牙再次试图起身,可身子却像被钉死在了背篓中,纹丝不动。时珩立刻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奋力向外拉扯,可无论如何使力,皆是白费。
他又急又恼,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樾,毫不客气道:“站着做甚?还不快过来帮忙!”
林樾闻言,将腰间的寻云剑往后挪了挪,指尖轻按鞘口扣紧,这才轻轻点头,大步上前。
他同时珩一般,握住李霁另一只手腕,“殿下,得罪了。”
随后暗暗发力拖拽,可李霁依旧未移分毫。
林樾见状,便让时珩先将李霁扶起来。
一时间,李霁只能撅着被背篓死死卡住的腰臀,僵在原地,一张脸阴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长这么大,纵使在朝堂之上被百官联名参劾,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丢脸的时刻!
林樾绕到李霁身后,双手牢牢扣住背篓底部,沉声道:“数三声,一同发力。”
时珩在前紧紧攥住李霁的双手,屏息凝神:“一,二,三。”
两人同时倾尽全身气力,一个向前猛拽,一个向后猛拔。夹在中间的李霁只觉双臂与臀股像是要被生生撕裂,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却偏偏挣脱不得,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这般折腾下来,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三人气喘吁吁,身上渗出汗液,衣衫紧紧贴着皮肉,气力几乎耗尽。
李霁实在撑不住,索性带着卡在屁股上的背篓就地坐下,大口喘着气,连连摆手:“不行了,来不了了。时珩,你快去寻辆马车来,先回去再想办法。”
时珩连忙应下,刚要转身去寻车,却被林樾出声拦下。
“殿下,今日属下奉命缉拿人犯,不料人犯趁机逃脱,若是这般空手回去,必定会被上头严厉盘问。只求殿下能屈尊,随属下一同回府,给上头一个交代,不然……属下纵使百口,也难以辩解。”
这话让人听出了迫不得已的意味。
李霁端坐在原地,那只甩不脱的竹编背篓紧紧吸附在臀部,他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篓身粗糙的纹路。耳边听着林樾近乎恳求的话语,他一时竟只觉得哭笑不得。
回去?难道要他带着屁股上这篓子直接去见赵清晏么!
李霁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指尖微微发凉。万一……那人认出了他,该如何是好?
李霁冲着林樾温温一笑,发自真心的推脱:“还是罢了吧。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这般随你前去,反倒有损皇家颜面,不妥。你且放心,待我回宫之后,定会亲笔修书一封,告知你家王爷,令他切莫降罪于你。”
他正欲吩咐时珩前去寻辆马车,话还未出口,又被林樾上前一步打断。
“殿下,此刻回宫尚有一段路程,想来王爷早已得知人犯脱逃之事,此刻怕是正盛怒难平。属下若是空手而归,恐怕即刻便会被治罪,还望殿下体恤。”
李霁闻言,面上露出尴尬的笑,心中苦涩。
口中只得迟疑道:“可是……”可是你都说了,你家王爷此刻正盛怒难平,他这般贸然撞上去,岂不是自寻麻烦?
他话未说完,林樾已然抢先一步开口:“殿下若是顾虑身份,只需蒙住头面即可,这般一来,绝不会有人认出殿下。”
李霁一时语塞,行人若是瞧见他蒙住头面,却顶着个大背篓在街上行走,才更奇怪吧……
他望着身下牢牢卡着的竹篓,再看眼前半步不让的林樾,只觉得进退两难。本想借着狼狈模样推脱,却不想一番话下来,竟让他寻不到半分拒绝的由头。
心中是既无奈又好笑,只觉今日诸事不顺,偏偏撞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躲也躲不开,推也推不掉。
李霁想,看来回去后,得让阿娘去求个出行万事顺的符了。
……
一眨眼的功夫,李霁便被引到了汾阳王的府中。
臀上的竹篓依旧死死扣着,丝毫没有松动。林樾上前一步,俯视着李霁道:“王爷许是在书房,殿下随我来。”
二人还未迈出步子,时珩便快步上前,径直拦在了他们身前。他神色戒备,目光直直看向林樾:“你们不会要对我家殿下行什么不轨之事吧!”
李霁见状连忙摆手打圆场:“没这么严重,不必多虑。”
说罢他下意识摸了摸臀股上的竹篓,面露为难,“只是我身上带着这东西进去见王爷,怕是不妥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脆响,那只牢牢扣在臀部的竹篓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声响格外清晰。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盯着地上滚落的竹篓。
时珩紧咬下唇,拼命忍住笑,实在忍不住才嗤笑一声。林樾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
李霁勉强笑着舔舔后槽牙。
这难道,就是诗人常说的命中注定么……
空气凝滞片刻,李霁连忙尬笑几声,活动着酸疼的腰背:“真是巧了,现在妥了,我们走吧。”
林樾不语,扭头在前带路,一行人伴着身后时珩一抽一抽的呼吸,匆匆往书房去。
行至书房门前,林樾停下脚步,轻轻叩门:“王爷。”话音未落,屋内传出赵仲钦沉稳的应声:“进来。”
李霁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身侧的时珩见状,也想跟进去,却被林樾伸手拦住。
时珩被迫停在门前,心有不满,抬手用力打掉了林樾拦阻的手,终究还是止步于门槛之外,没敢再贸然跟进。
李霁回头,冲时珩递去一个从容的眼神,随即转身收敛情绪,迈步走进了透着压抑气息的书房。
门扉轻轻阖上,将喧嚣与静谧隔成两个世界。
赵仲钦正临着圆桌,慢条斯理地斟着茶水,听到动静抬眼,便见李霁立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
他起身,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走到李霁面前。李霁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本该是心悬一线的时刻,脑中却先不受控地掠过一个念头——此人生得极好。
窗外天光正盛,暖烈的日光穿窗而入,落满一室。
李霁这才算真正看清了赵仲钦的容貌。
那日酒肆偶遇,是深夜,灯火虽明,但人潮拥挤,又恰逢命案突发,他根本无暇细赏。此刻近观,才知何谓清俊逼人,风骨天成。
赵仲钦冲着李霁微微躬身,随即侧身让出半步,抬手虚引:“殿下,请入内喝茶。”
李霁被他这一礼弄得一僵,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脚步微顿才缓步入内,在圆桌旁落座。
赵仲钦执起茶壶,动作稳缓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深浅难辨的情绪。
他抬眸看向李霁:“今日之事,我已然知晓,犯人逃脱倒不打紧,只担心殿下方才受惊,可有受伤?”
李霁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瓷壁,稍稍定了心神,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我并不知王爷在缉拿嫌犯,只是恰巧路过撞上,并无大碍。王爷的下属恪尽职守,只是事出意外,还望王爷莫要降罪于他。”
赵仲钦闻言低笑一声,声音清浅:“永暄自幼便跟随在我身侧,心中有数。此次纯属意外,我自不会苛责,殿下大可放心。”
此后两人闲闲叙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霁用喝茶来掩饰自己打量赵仲钦的动作。看着也不像饮多了酒,这说的怎么都是胡言。
他愈发警惕起来,生怕下一刻,周围便冲出来五六七八个刺客给他拿下。
他端着茶盏欲再饮一口,身旁的赵仲钦却忽然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天光。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昨夜酒肆混乱,殿下究竟是如何识破犯人假扮成女子的?”
话音刚落,李霁喉间一滞,刚入口的茶水猛地呛在喉头,他偏头轻咳起来,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瞬间乱作一团。
这人竟早就看出来了?那自己昨夜一番故作机敏的模样,在他眼里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从头到尾都在闹笑话?
他抬手掩住唇,咳得眼眶微微发湿,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抬眼时已经堆起了一脸的讪笑,眼神飘移不敢直视赵仲钦:“哈,这个……”
话音拖得悠长,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已经变凉的茶盏边沿,飞快在脑中寻着说辞。
半晌过去,终是不知该如何说。
他干脆不装了:“王爷想来是一心扑在公务上,满目皆是朝堂正事,自然极少留意身边人。只是男女身形本就不同,肩胯骨架、举止姿态,一眼便能分辨。”
他说着,故作镇定地抬眼瞥了赵仲钦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说着:“那人装扮得再像,身形骨架却做不了假,肩背宽窄、肢体舒展间都与女子截然不同,稍加留意便能分辨,我不过,是凑巧看了两眼罢了。”
末了,他还不忘轻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掩去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试图将这略显尴尬的话题就此揭过,只盼赵仲钦莫要顺着这话,追问起昨夜自己莽撞冲撞他那桩事。
赵仲钦低笑一声,抬眼看向李霁:“殿下真是眼明心细,倒不像传闻那般……”
李霁正垂眸望着杯中浅浅水影,闻言唇角无声一勾:“不过是平日里玩得多了,见的人多、看的热闹也多,这点小把戏,自然一瞧便穿。”
他话音刚落,赵仲钦便接上他的话:“当日在宫中,我只与殿下匆匆一面,未曾多说几句。方才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待手头事务了结,我定当备酒,好好陪殿下饮上一杯。”
李霁闻言,覆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王爷客气了,不过几句闲谈,何来冒犯之说。”
他正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趁早离开这处处透着压迫的地方,手腕却忽然被赵仲钦轻轻按住。
李霁抬眼,撞进对方认真的神情里。
赵仲钦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倾入杯盏,直至将要漫过杯沿,才淡淡收了力。
他心口莫名一紧,只任由那杯茶在盏中晃出细碎涟漪。
……
从汾阳王府出来时,已是申时。
李霁带着时珩返回宫中,一踏入握兰殿,时珩便反手将门阖紧,压低声音问道:“汾阳王究竟与你说了什么,竟耽搁这般久?”
李霁懒懒打了个哈欠,语气含糊随意:“没什么,不过是些虚礼客套罢了。”
不等时珩再开口,李霁又一屁股坐在桌前,手肘支在桌面,手掌撑着下巴,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时珩身上。
“这个汾阳王,倒是有意思。”
时珩不解,走到他对面坐下:“哦?何处显得有意思?”
李霁勾起唇角,“之前只道他冷心冷意、不近人情,如今看来,倒未必是那般模样。”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若能攀上他这棵大树,往后便是天塌下来,想必,我们也不会被人拉去硬抗。”
话音落,他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这样,兄长们以后自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我。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
此后几日,西域胡商安萨尔横死客栈之中。消息一经传出,便极快地传往了西域。
西域国王闻讯震怒,当即遣来使者,一行人马直奔长安,势必要大唐给出一个交代。
一时间,朝堂内外,皆为此事绷紧了心神。
天蒙蒙亮时,西域使团便已抵至皇城门外。
晨雾还未散尽,宫城的角楼隐在淡青色的天光里。一阵急促的传召钟声猝然划破寂静,惊飞了檐角栖停的宿鸟。
不过半刻工夫,整座皇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裹挟,内侍们捧着灯火往来奔走,传旨声一道接着一道,催着百官与诸位皇子速速入正殿觐见。
宫道上,靴履踏地的声响密密麻麻,文官衣袍翻飞,武官佩环轻撞。冠帽都未扶正,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睡意,急匆匆往大殿方向赶去。
李霁是被时珩叫醒的。
彼时,寝殿内还浸在一片昏暗里,他蜷在榻上睡得正熟,长睫垂落,眼下也染上了一圈淡淡的乌青。
时珩不忍,却也只能压低声音唤道:“李霁,醒醒,宫里传了急旨,召所有皇子入正殿见西域使者,再迟便要失礼了。
李霁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掀开眼,连声音都裹着未醒的沙哑,懒懒散散的,没半分精神:“这么早……”
他坐起身,发梢纠缠,眼神放空,困得整个人都慢半拍。
时珩把叠在一旁的衣裳递过去,站在不远处催促:“快穿好,去晚了要被骂的。使者是来兴师问罪的,殿里这会儿肯定已经炸了。”
李霁打着哈欠接过衣服,懒懒散散套上。
“急什么,”他随口应着,“使者既敢这般天不亮便闯宫叨扰,无非是仗着他的人死在了长安,才敢有恃无恐。呵,迟早有人收拾他。”
时珩没接话,只等他收拾妥当,两人一同往大殿走。
李霁:纯爱睡,别叫我!!

至于王爷跟李霁说了什么,晚上会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