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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    卯时 ...

  •   卯时宫城,晨雾如纱。

      赵仲钦衣摆沾着夜露与尘土,脊背挺拔端正,只在垂落的眼睫之下,藏着一丝浅淡失神,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沉凝幽深。

      他步入紫宸殿,行至丹陛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臣,参见陛下。”

      李晟端坐在御座上,眼皮半掀,显然也是因急事起身不久,困顿还未散去。他抬手虚扶,声音低沉:“免礼。事情朕已大略知晓,你且细细说来。”

      赵仲钦垂手立在殿中,指尖微蜷。

      面对威严的陛下,声音却如此清晰:“臣连着几日彻查胡商安萨尔身死我大唐境内一事,已有眉目。安萨尔与另一胡商伊勒克明为同行伙伴,同属一支西域商队,暗地皆卷入禁品走私,往来密切。经仵作勘验,安萨尔确系中毒身亡,然毒物并非凶手亲手所下,而是经旁人间接下入,手法极为隐蔽,若非细查记录名册与现场痕迹,难以察觉。而种种线索,皆指向伊勒克,此人便是这桩命案的幕后主谋。”

      他微微顿了顿,喉结滚动,“臣此前追查伊勒克走私一案,赶至酒肆现场,本只为当场将人捉拿归案,未料竟出了人命。事发仓促,伊勒克早有准备,臣一时失察,被其寻隙脱身。臣御下不严,处置有失,未能当场将人擒获,致使凶徒暂逃,还请陛下责罚。”

      话音落毕,他再度微微躬身,神色沉静无波,不见慌乱,亦无辩解。

      李晟指尖轻叩御案,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沉缓。

      他扫过阶下的赵仲钦,话锋一转:“此事不过短短三日,朕身在宫中,却已尽知,想来……西域诸国用不了多久也会听闻风声。届时若是他们国王遣使前来,向我大唐讨要说法,或是借机生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自有。”赵仲钦果断回答。

      他坦然抬眸与陛下的视线相对。李晟来了兴致,神色缓和下来,停下了叩案面的动作,“你且说来。”

      “臣已查明,伊勒克所持过所早已过期,一旦行至关津,必遭守捉与关吏严格盘查,绝无可能顺利脱身。”

      “他身为命案主谋,手上沾着人命,绝不敢公然闯长安城门,此刻必定还藏匿在长安城内,伺机混出关去。”

      “臣已遣王府亲信与府卒封锁长安城内各处要道,西市、蕃坊、客栈、坊间暗卫密布,凡胡商出入皆有记录,连城郊小路也布下暗哨,伊勒克插翅难飞。西域使者若至,自有臣出面应对,陛下不必为此烦忧,后续一切搜捕,尽可交与臣处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擒获真凶,安抚西域,稳住大局。”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李霁步履踉跄,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时珩紧紧跟着他,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皮半耷拉着,强撑着精神。

      他方在安睡时,就被李霁一把拽了起来。到现在脑子里还充斥着嗡鸣声。

      李霁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儿李霁,前来给阿耶请安。”

      闻声,赵仲钦侧眸,目光若无其事地斜掠向殿门方向。

      守在殿门的内侍连忙上前半步,垂着头压低音量:“殿下,陛下正与汾阳王在殿内商议要事,不便打扰。陛下早前已有吩咐,今日诸位皇子公主问安一律免了,殿下且先回寝宫歇息,待议事完毕,自会传唤您。”

      李霁闻言一顿,微微颔首,神志清明了几分,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欲踏入殿内的脚步。

      艳色锦袍在回廊投下浅影。他轻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开浅红。

      “知晓了。”他轻声应下,转身时动作轻缓,“时珩,回吧。”

      时珩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吞吞地嗯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样困迷糊的皇子,两人像两朵蔫巴巴的花,一摇一晃转身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未扰殿内分毫。

      ……

      李晟听罢赵仲钦之言,缓缓点头:“朕信卿处事周全。西域邦交、凶徒搜捕,一应事宜,便全权交由卿处置。卿且先下去部署,务必稳妥。”

      “臣,遵旨。”赵仲钦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待他离开之后,廊侧一根巨柱之后,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探出。

      李霁贴在柱侧,听得一字不落,眼底狡黠灵动。哪里还像方才那般,分明是早就在此等候,装装样子罢了。

      时珩站在一旁,他倒真是睡眼朦胧,强撑着困意,含糊说:“李霁……为何不回……陛下还在议事……不宜惊扰……”

      “走,出宫去。”李霁只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时珩猛地一怔,懵在原地:“啊?”

      李霁回头瞪他,他便垮下脸,有气无力地跟着叹气:“又去,跟着了魔似的……”

      李霁唇角勾着点促狭笑意,抬脚便往宫外走去。

      时珩虽万般不愿,也只能揉着眼睛,快步跟上。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了宫道,只留一路轻浅的脚步声。

      ……

      正午日光温煦,暖得人周身舒泰。街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市井气象。

      伊勒克此刻正缩在暗处,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草帽,灰头土脸,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断左右张望,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嗓子眼儿,片刻都不敢放下。

      自从那日从酒肆仓皇逃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出城。可近来长安城门把守极严,盘查得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机会离开,只能暂时藏在城中,东躲西藏。

      他曾托人给同伙送信,求对方设法接应,可一连三四封书信送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原本他与同行约好,等事情办成他若不能顺利脱身,同行便找人接应。
      可如今……

      伊勒克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怎会不明白,自己早已被当成弃子,成了别人挡灾的棋子,所谓的同伙,早就舍弃了他。

      ……

      伊勒克与安萨尔本是同支商队的好友。

      起初,两人不满足于蝇头小利,便联手走私禁品牟取暴利。分赃时,他们从不计较,即便一时难以均分,谁多拿谁少拿也从不争执。

      后来,安萨尔的贪念如野草般疯长,常以家中急需用钱为由,向伊勒克索要更多。伊勒克念及兄弟情义,从不推辞,心想,钱财乃身外之物,给了还能再赚。

      然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闭。

      七天前,安萨尔因嫉妒伊勒克生意兴隆、人缘极佳,竟动了歪心思,打算报官举报他走私,这样既查不到他头上,伊勒克的钱财还全归他了。

      不料计划被伊勒克提前知晓,一怒之下,他买通酒肆跑堂,在改造过的酒壶中下毒,致使安萨尔中毒身亡。

      想到这里,伊勒克气得浑身发颤,当场将未写完的信笺撕得粉碎。他也想过去找那个帮他下毒的酒肆跑堂,可刚一动念头便打消了念头,那地方如今必定布下天罗地网,他一露面,只怕立刻就会被当场擒获。

      他不想死,不敢死,更不能死。

      于是只能整日躲藏,客栈不敢住,大路不敢走,只能蜷缩在偏僻巷子里,与墙角堆着的竹篮为伴,过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走了许久,终于撑不住了。

      一早上水米未进,腰酸背痛,双腿沉重得像绑了浸透水的铅块,每往前挪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性命较劲。

      于是他决定坐下休息一会儿再逃。

      ……

      与此同时,林樾依照赵仲钦清晨的吩咐,带着府卒在长安城内四处排查,搜寻伊勒克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将人手分散布置,守在那些不起眼的小客栈、偏僻小吃店附近,自己则带着两人,一寸寸搜遍全城的犄角旮旯。

      林樾几人走进案发的酒肆,本是想让店家再回想一番,案发当晚是否见过异样之人。

      结果几人刚踏进门,便与一名跑堂对上了视线。那跑堂正鬼鬼祟祟地打开酒肆后门,谁知一回头,便与官府之人打了个照面。

      他毫不犹豫撒腿就跑,三人也随即反应,急忙追了上去。

      几人你追我赶,但那跑堂对酒肆后门的路线极为熟悉。几轮拐弯过后,人影便消失不见。

      三人热得满头大汗,跑出一截路,出了巷子才终于停下。

      随行的一名年轻府卒喘着粗气,忍不住开口劝道:“永暄兄,不如先歇片刻吧?跑了一上午,罪犯没追上,倒把自己快累脱水了。”

      林樾刚要开口应答,目光忽然一凝,直直锁定了不远处的身影。

      他快速对两人道:“你们去抓酒肆跑堂。”话音未落,人已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伊勒克原本靠在阴暗的墙角喘息,一阵浓郁的肉包香气忽然飘进鼻端。他饿得眼前发花,下意识循着香味走去,看到街角摆着一家热气腾腾的肉包铺子。

      那香气实在勾人,他像是被勾走了魂,脚步虚浮地飘到铺子门口,盯着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包子,直流口水。

      可他身无分文,只能呆呆站着,一步也挪不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伊勒克猛地回头,就见林樾如猎豹般朝他扑来。

      他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躲开,一把摘下头上的草帽狠狠砸向林樾。此刻什么疲惫饥饿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林樾反手将草帽甩在地上,毫不停顿,拔腿便追。

      他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贪那一口吃的。一时间,整条街乱作一团,路人纷纷惊呼避让。

      伊勒克慌不择路,一路狂奔,沿途的小摊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汤汁、杂物洒了一地。

      他慌乱中随手抓起一块布料,猛地朝后一甩,林樾躲避不及,整块布直接罩在了他的头上。

      可他的步子依旧稳健,伸手一把扯下布料,速度不减反增,紧追不舍。伊勒克知道,在大街上硬跑,迟早会被追上。

      这些日子他东躲西藏,几乎把自己变成了暗巷里的老鼠,对这些暗隅了如指掌。

      他眼神一狠,脚下一转,身形灵巧地钻进一条狭窄幽暗的小巷,打算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甩开追兵。

      林樾见状,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追了进去。

      方才那两名府卒领了命,继续在小巷中穿梭排查。两人虽已疲累不堪,却始终一言不发,步履不停。

      那跑堂一路狂奔,竟慌不择路逃进了一处死巷。巷内只有几只竹篮静静靠在墙角,空荡得很。他神经骤然绷紧,回头望了望,听不见脚步声,这才打算原路折回。

      可刚迈出一步,便忽而听见远处传来夹杂着喘息的说话声:“离酒肆不远了,这厮多半藏在这一片!”

      跑堂脸色一变,左顾右盼间,毫不犹豫闪身躲进了竹篮堆后。

      片刻后,两名府卒从拐角处缓步走出。一人捂着胸口直喘,另一人则揉着酸痛的脊背。

      两人行经跑堂藏身的死巷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尽头那堆杂乱的竹篮,只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巷外动静渐消,跑堂眼珠转了转……还是拿掉了顶在头上的竹篮。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落下,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住。

      “小子,你快跑死我了晓得吗?”年轻府卒道。

      跑堂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缓缓仰头看向面前的人。

      他干笑两声:“两位郎君……要不去酒肆喝一杯?”

      “我喝你大爷!”那年轻的府卒拽着他的衣领就给他拎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喝道:“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交差,再敢跑,把你鼻子拧掉!”

      跑堂浑身一抖,连忙陪笑着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走!”府卒命令他。

      他只得磨磨蹭蹭地走着,步子慢得可怜。年轻府卒不耐,抬脚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催他快走。

      这边,出了宫的李霁二人,正悠哉地漫步在大街上,一双眼亮闪闪的,对街边小摊上的小玩意儿都透着好奇,走走停停。

      时珩跟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两串蜜饯,忍不住小声嘟囔:“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李霁正瞧着摊上精巧的小物件入神,闻言回头,眉眼弯起:“随便玩玩。”

      他说罢便转身顺着街边缓缓走去,走着走着,见旁侧一条小巷清幽僻静,便自然而然抬步拐了进去。

      巷内少了大街的喧嚣,两侧院墙探出点点花枝,风里混着淡淡的草木香与饭香。若是让李霁住在这窄巷里,他也不会推辞。

      时珩迷糊道:“我们又换地方……”

      李霁没回头,只慢悠悠往前走,对巷间寻常景致也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顺着清幽小巷缓步闲逛,正午日光透过巷边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时珩手里攥着蜜饯串,睡眼早已散去几分,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净是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江南那边这会儿气候可比长安舒服多了,不燥不热,风都是软的,哪像这儿,晒得人发慌。”“我还是觉得江南的点心甜软,比长安的胡饼好吃……”

      李霁静静听着,没应声,心底却轻轻一沉,随后暗自泛起一丝念想:不知师傅是否一切安好。

      他面上平静,脚步缓了些许,思绪也飘远了。

      ……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从身侧奔过,那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辫发垂肩,神色慌张。

      李霁只淡淡抬眼瞥了一下,并未放在心上,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着。

      没过半分钟,身前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由远及近。时珩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江南的美景,全然没有察觉身前来人,更没注意危险将至。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个面色冷峻的男子径直撞在了时珩身上。

      时珩猝不及防,痛得低呼一声,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向后踉跄,狠狠撞在了心不在焉的李霁身上。三人瞬间撞作一团,手忙脚乱。

      蜜饯滚落在地,衣襟纷乱。

      李霁被撞得毫无防备,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路边人家门前的竹背篓里。

      身旁高高摞起的竹篮受了震动,哗啦啦一个翻身,不偏不倚,稳稳罩在了李霁头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黑暗让他瞬间破功,李霁闷哼一声: “哎哟喂,撞死我了!”

      竹篮倒扣在头上,李霁困在竹背篓里手脚并用地扑腾,衣袍都蹭得皱了几分,模样狼狈。

      时珩瞥了一眼坐进篓子里挥着手脚的人,第一时间忘了扶人,反倒是先蹲下将地上的蜜饯捡了起来,吹吹灰,重新放到油纸里。

      心里刺痛,这还挺好吃的……

      林樾见两人这样,皱着眉绕过面前蹲着的时珩,想继续追捕罪犯。

      谁知地上的时珩察觉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时珩脸色阴沉,一个起身往前一站,叉腰对着面前莽撞的男子争辩起来:“你行路怎可不看道?巷中视野狭窄,还奔得如此之急,岂不是莽撞至极!”

      林樾闻言,冷淡道:“是你二人,挡了我办事之路。”

      时珩气得嘁了一声,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此巷并非你家所有,我等缓步而行,分明是你骤然冲撞!”

      林樾面色沉静,条理分明地回驳:“我奉命捉拿逃犯,事出紧急,自当速行。是你不察前路,才致此番冲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谁。

      背篓里的李霁听着外头争执不休,终于忍不住弱弱开口:“那个……两位能否先将我救出来?”

      正吵得胶着的两人齐齐回头看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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