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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樾道 ...

  •   林樾道:“谁跟你一样。”

      时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见我正照料殿下无暇分身,唤我何事?还有,你怎么还在宫里?!”

      刚说完,一道修长身影自暗处走了出来。赵仲钦斜倚在柱子上,双臂环胸,朝服尚未来得及卸去。

      时珩本就神经紧绷,此刻忽又多一人,整个人都警惕地站直了,宛如苍松一般。眼见赵仲钦与林樾一左一右将窗沿围住,两道气息同时逼近,他抿了抿嘴,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赵仲钦并未理会他的戒备,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里面躺着的人身上。“殿下怎么样了?”

      时珩低声回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高热还未退去,御医说需静养几日。”

      赵仲钦问:“你家殿下身子骨这般弱,竟是为何?”

      时珩不知他深意,如实答道:“殿下是早产儿,自小身子便弱,尤其是几岁时常病得起不来,后来才稍稍好一些。”

      赵仲钦喉结滚动,抓着臂膀的手收紧。李霁此番落水,必是遭人暗算。可不知怎的,他脑筋忽地一抽,竟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心中所疑:“那……你觉得,会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吗?”

      时珩嗤笑一声:“这怎么可能!他哪有这般疯,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赵仲钦讥诮地笑着摇头。在他看来,李霁还真是个疯子。

      他并未多做解释,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眼望向时珩。“我想进去看看他。”

      时珩箭步上前攥住窗框,摇头拒绝:“不行!李霁此刻不能被惊扰。再者,你与他身份有别,倘若旁人撞见汾阳王深夜出入五皇子寝殿,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赵仲钦松开了紧攥着臂膀的手,视线缓缓垂落,看向地上自己清寂的影子。“就三分钟,我看完他马上走。”时珩瞧他那样,眨了眨眼,斟酌几番开口:“那就只准三分钟,我替你数着时辰。”

      赵仲钦点头,朝着殿门走去。

      时珩很识趣,主动退到殿外,反手带上门,隔着窗户小声数起了数:“一、二、三……”林樾不耐地退到他数步开外,用手指堵住耳洞。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温柔的烛光笼着榻上熟睡的李霁。赵仲钦走到榻前,俯下身,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少年平日里总是跳脱、爱挑逗人,此刻闭眼安睡,一动不动,温顺得不像话。

      他看得出神,直到窗外传来时珩压低的提醒:“还有最后一分钟。”
      赵仲钦这才回过神,脑中倏地起了个念头。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蘸饱浓墨的毫笔,又折回榻边,蹲下身。将手轻轻探进被褥里,触到李霁的掌心,温热滚烫。他伸手握住李霁的手腕,将他的手带到了被褥外。

      赵仲钦吹热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掰开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他垂着眼,松松地捏着笔,认认真真在李霁白净的掌心勾勒出一朵软软的云。

      睡梦中的李霁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葡萄香气,这香气似有魔力,能将他昏沉的意识一点点拉回来。若此刻不是身子虚弱,他真想将这气息全部收集起来。

      赵仲钦细细吹干掌心里的墨痕,生怕蹭花,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放回被褥里盖好。

      放下笔,他起身推门而出,对着林樾道:“走了。”

      二人转身离去。时珩也不去看他们的背影,扭过头踏进殿内,反手“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殿门。

      ……

      再睁眼时,已是两日之后。李霁缓缓掀开眼睫,入目便是自己寝殿里那熟悉的床幔。鼻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果香,落水之后的种种记忆有些模糊,只是觉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发痒,他忍不住轻咳两声,声音细碎沙哑,惹得胸口都堵着一股闷气。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还是……叫人担心了么。

      儿时他身子孱弱,一场风寒便能缠绵数月,阿耶与阿娘为他操碎了心,日夜守在榻前不肯离去。每每他咳得喘不上气,阿娘都要落下几滴伤泪。

      连时珩的阿娘,也因常年照料他、昼夜不休,熬得身子亏空,积劳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那时时珩年纪尚幼,身在深宫,常被一众宫人子弟轻视排挤。偏偏他侍奉的皇子还是个病秧子,旁人便愈发有恃无恐,将所有奚落与恶意,全撒在了年幼的时珩身上。

      从那时起他便暗暗立誓,绝不能再这般弱不禁风,绝不能再让身边之人因他牵肠挂肚、乃至赔上性命。

      是以自十四岁起,他便频频离宫出走,四处游乐,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让长安城中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这般不学无术的“废物”。却不知他这般拼命闹腾,不过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再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动辄咳嗽不止的病弱皇子。不必人人时时担心他一不小心便会受伤甚至殒命。

      可这一次落水,终究还是破了功。想到此处,他又闷咳几声,肩头微微颤动,脸色也更加苍白。

      身上渐渐燥热起来,被子中的热气裹得人骨头发软发痒。他费力动了动身子,慢慢将两只手从厚实的被褥里抽了出来。余光无意间落至掌心,注意到左手心静静卧着的那朵墨云,线条流畅,勾勒得格外用心。

      李霁怔怔望着,紧抿的唇线不由化成一抹微笑。

      正出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紧跟着就听见时珩的喊声:“殿下公主先玩儿,属下去瞧瞧殿下是否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珩推开殿门走入,抬眼便对上李霁睁开的眸子,他动作一顿,立刻喜上眉梢小跑到榻边。“你终于醒了!身上还难受吗?我这就去把药煎热……”

      李霁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问:“无妨。你们在外头做什么?

      时珩笑得眉眼弯弯,“我带你去瞧,保证你喜欢。”

      说罢,他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锦毯,走到殿内对开的格扇门前,将毯子细细铺在地上,又回身走到榻边,仔替李霁披好被子,才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李霁靠在他肩头,没走两步便忍不住咳几声。时珩连忙放慢脚步挪到锦毯旁,“你身子还虚,不宜久站,更别费力气说话,先躺着歇会儿。”

      李霁裹着锦被乖乖趴毯上。时珩转身,将两侧的格扇门猛地推开。

      刹那间,暖阳倾泻而入,金辉柔柔地洒在李霁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药味与阴寒。

      殿外不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巍然屹立。那是他儿时与时珩一起种下的。时值深秋,银杏的叶片早已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碎金般砸落地上。

      李书岚四人正站在树下,手里牵着两只沙燕风筝,笑闹着往天上送。

      都来了吗……李霁看得失神,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满映着这暖融融的光景。

      时珩跑出门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笑,“我们帮你放放晦气!”

      那奔跑的背影闯入眼底,一瞬间与记忆里那个略矮些的黑衣身影重叠。李霁攥紧了身下的毯子。可下一瞬,还是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们只顾着自己玩,把我叫起来看着,偏又不让我玩……”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安静趴在毯上,望着纷飞的落叶与嬉笑不停的人影,一动不动。

      ……

      第五日,天色如铅,似有秋雨欲来。紫宸殿殿门半掩,殿外刮过一阵阵狂风。李晟独坐御座,脸色犹如此刻的天色。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阶下的龟兹使节。

      “龟兹使节已在京多日,便不必绕弯子了。”

      李晟的声音不重,却如巨石压顶。他抬抬手,“直说吧。”

      使节仰视陛下,如同展读一卷厚重的史册。“陛下,外臣此番入宫,为的是两件要事,望与陛下共商。”

      “外臣此行,并非奉诏而来,乃是携一己之诚,想为两邦寻一条去路。大唐与龟兹,一踞中原沃土,一处西域戈壁,本是殊途,却可同归。”

      “哦?”李晟轻挑眉梢,“同归?如何同归。”

      “这便是其一。”使节从容自若,“外臣想为龟兹,求一份大唐的庇佑。龟兹偏处西北,四面环伺强敌,若失了依托,终难长久。我王室虽暂得安稳,却终究缺一份天朝上国的认可,更缺一条可保世代无虞的大道。”

      李晟质问:“你此番做主,贵国王知道吗?”

      使节躬身,如奉谦谦君子之礼,语气坦诚不乱:“此议虽未得我王明诏,然外臣深知,此乃龟兹万世之利,我王若知,必感陛下隆恩。”

      李晟追问:“你就不怕,此番越界,回去被责罚?”使节轻笑一声,“陛下放心。外臣若将此议带回龟兹,告知我王,只会让我王欣喜若狂,绝无责罚。因为这条路,才是真正最利龟兹、最利大唐的路。”

      沉默良久,李晟才开口:“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和亲。”

      殿外冷风呼啸,刮着外界无庇护的生命,但众生仍在尽力与天灾抗争。殿内暖如丹炉,护得却是追名逐利之人。

      龟兹使节道:“外臣以为,唯有联姻,方能让两邦真正同心,让这份殊途,终化作同归。龟兹国库丰足,王室显赫,却缺一位能镇王室、联民心的国母。二公主仪态端方、才情卓绝,正是我龟兹,一心所求。”

      流动的空气猛地停了下来。沉香烟缕在半空盘旋,将那两句直白的国策裹在一层薄雾之中,久久不散。

      李晟眸色冷厉如刀,紧紧攥着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阶下使节,“你还敢提条件?”

      使节惶恐。“陛下恕外臣妄言。外臣……不敢。”

      李晟声色转寒:“不敢?你这番来意,张口求庇佑,闭口要和亲,将天家之女,视作你龟兹安稳的筹码,这就是不敢?”

      使节喉间一动,低头恳切道:“外臣不敢隐瞒。龟兹偏处西北,弱于诸国,臣所请,皆是为了两国安稳,并非为龟兹自身讨价还价。”

      “安稳二字,好说。却总得看——怎么个安稳法。你要朕应允和亲,要朕以天家之女,换你龟兹一线生机。可你可想过,一旦和亲成了,朕的女儿,便要永隔风沙,此生难归。”

      使节呼吸一滞,“外臣知此事沉重,故不敢强求。外臣之来意,本就是与陛下共商,而非逼迫。”

      “共商?你一上来便将两件要事摆上台面,不给朕半点回旋余地,这便是你口中的共商?”

      “外臣……外臣未曾想周全。只唯恐迟之一日,便会让龟兹变局再生……”

      李晟沉默片刻,重新靠回龙椅。 “你倒是会替自己开脱。”使节不敢接话,垂着头不语。

      李晟的目光落在校头那枚厚重的玉圭上。

      他是帝王,天下是其基业。龟兹之请,于其国而言,诚然是雪中送炭。西北边陲若能有大唐这等天朝上国为依托,胡骑沙砾便不敢轻举妄动,疆土可稳十年乃至二十年。

      可他也是阿耶。李芸霏,是他自小看着长大、最得自己几分意气的女儿。关山万里,风沙漫天,从长安至龟兹,那是真正的此生难归。一去,便是骨肉离散,是把女儿的余生,押在了这万里之外的异域土地上。

      利,重。情,也痛。这番翻涌较量过后,他还是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股冷漠。

      李晟摆摆手,“行了。”“龟兹所求,关乎国本。朕会思量。”“此事重大,非一日可决。你暂回鸿胪客馆,静候朕的答复。”这句话落下,等于给整场高压对话画上了句号。

      使节颤着声音道:“外臣,遵旨。”他深深一揖后,退出了殿内。殿外风雨如晦,殿内灯火昏黄。李晟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思量还在继续。而李芸霏的命运,早已系在那根飘摇不定的风筝绳上。

      残夜风雨收势。清晨的太极宫笼着一层凉薄的晨雾,宫道两侧高树的枝叶,也快被昨夜的大雨压弯了。

      宫女急匆匆跑进昭宁院,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昨日龟兹使节入宫求亲,点名要您远嫁和亲。陛下未当即应允,却也没回绝,只说要思量……”

      李芸霏一听,指节猛地发力,手中玉簪“啪”地一声被捏碎,裂成数截尖锐的断片,狠狠扎进掌心。

      刹那间,殷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滚落。一滴砸在案上,晕开一朵惊心的花,另一滴顺势滑落,蜿蜒过玉色的碎片。

      她浑然不觉那点刺痛,眼底燃着一团烈火,腮帮紧紧绷起。

      她李芸霏是这宫中文武全才之人,岂能这般被人摆布!万里龟兹,风沙漫天,她根本不屑踏足。让她怒到极致的是,凭什么和亲就一定要女子远赴异域?

      那胡人首领她素未谋面,半分情意都无。就算是对她有情意者,也该入长安做她的驸马,守在她身侧。凭什么要她背井离乡,去迁就一段由旁人定夺的姻缘!

      她霍然起身,广袖一扬,疾步朝着院外走去。步步生出烈风,烟霞色的罗裙被晨风拂得向后翻飞,头顶那支浅蓝色的素簪随着动作轻晃,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掉落。

      ……

      此时的丽正殿,棋案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李亦承与上官琼淮相对而坐,静静对弈。

      上官琼淮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迟迟未落。她看向对面观察着棋局的太子,轻声开口:“听闻龟兹使臣昨日向陛下商议两国邦交之事,与……二妹和亲之事。”

      李亦承夹着黑子的手指一顿,墨色棋子悬在半空片刻,才稳稳落在棋盘星位,落子声清脆,打破殿内的温馨。

      他扶着案沿,目光平淡地扫过棋局。“你消息倒是灵通,何时还在意起朝堂政治事仪了?”

      上官琼淮浅浅一笑,落下一枚白子。“殿下以往总说妾只爱穿衣打扮,无心俗事。妾也只是想多了解些朝堂之事,往后若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再好不过。”

      说着抬眸直直看向李亦承,眼中含情,羞赧地掩住唇。

      可李亦承并未接她的情意,执棋再落一子,瞬间封住她的棋路。

      “有些事,该过问的,你必定尽心处置。不该过问的,你便管好那张巧嘴,安守太子妃的本分便好。”

      李亦承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的人,伸手轻轻抚上她未施粉黛的脸颊。上官琼淮表情僵住。待回过神来后温顺地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指腹摩挲间,李亦承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爱,“你输了。”

      上官琼淮还沉浸在他突如其来的温柔里,心头小鹿乱撞。闻言才慌忙看向棋局,只见自己的白子已被黑子团团围住,再无翻盘的余地。

      李亦承却已收回手,站起身负手于身后。没再多留,迈步走出了丽正殿。

      ……

      早朝刚散,文武百官有序离开皇宫。李晟却还坐在龙椅上。他料到李芸霏必会前来,于是便在此静候。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家国与私情在心底反复冲撞,利弊纠缠。他缓缓闭上眼睛,喉头一滚。

      殿外守卫见李芸霏来势汹汹,连忙上前阻拦:“公主,陛下正在处理政务,还请您先行回昭宁院等候!”

      “让开!”李芸霏厉声呵斥。守卫们被她的气势慑住,进退两难,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殿内的李晟听到殿外动静,不疾不徐地睁开眼。“不得拦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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