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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意外”落水    林樾 ...

  •   林樾站在阶侧,平视前方,“殿下应对得不是很好?”

      时珩猛地扭头,一双眼淬了冰似的直直刺向他,“那也不能欺负他。”

      说完便又转回去,扒着门缝继续往里头望,一副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撑腰的模样。

      林樾没有接话,搭在剑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面上看似对殿内的事情丝毫不在意,其实身子也斜了些,竖起耳朵,将殿内动静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殿内舞乐再次响起,众人脑袋都沉了些。

      这边赵仲钦席前是络绎不绝。朝中重臣接连起身,端着酒盏上前见礼,一人方退,一人又至。他们做这些,无非就是亲近拉拢之意。

      他面上维持着礼节,来者不拒。但等人一走,他扬着的嘴角就迅速放下,快得看不清。

      李霁独自安坐席中,眼前舞袖翩跹、笑语喧哗,竟一概入不了耳、进不了眼。他垂着眼,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地闷喝。酒液入喉清冽,心底却沉甸甸的。再这般喝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要醉得不省人事。

      他舔了舔牙尖,扫视一圈席位。觉得不应在这满殿宾客面前失态,便悄无声息起身,低着头离开,打算去殿外吹吹风醒醒酒,待筵席将近再悄然回来。

      李霁踏出宫殿,脚步声刚落,时珩立刻警觉地回头,一见是他,立马跑过去问;“你没事吧?里面没再为难你吧?”

      李霁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神色看着还算平静。“没事。”他声音轻淡,摆了摆手,“里面闷得慌,出去吹吹风。”

      时珩下意识便要跟上:“我陪你……” “不用。”李霁出声拦下,“我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回来,你守在这里,不必跟着。” 说罢,不等时珩再开口,便转身沿着长廊离去,红色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时珩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拧着的眉头一直松不开。却也只能悻悻顿住脚步,重又退回门边值守。

      林樾瞅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时珩,莫名就脱口而出:“不必担心,不过是醒酒而已。”

      时珩垂着头嘟囔:“我才没有担心。”说完,他忽然一愣,咧嘴一笑,仰头看着林樾。林樾察觉到身侧的视线,也侧头看去。和时珩撞上视线的那刻他还没意识到什么。

      时珩抱着臂凑近他:“林永暄,以后你就按这个性子来,还蛮招人喜欢的。”林樾表情一顿,迅速转过头去,不敢接话。时珩不以为意地哈哈两声,退了回去。

      ……

      而李霁离席这看似不起眼的一幕,恰好落入李亦承的眼底。李亦承端着酒杯,眯起眼,视线死死追随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他喝了一口酒,招来近身侍从。

      侍从弯腰凑近,李亦承压低声音,在其耳边低语几句。听了他话的侍从,神色瞬间紧了。他飞快点头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开,循着李霁离去的方向,也出了大殿。

      这一连串细微的举动,尽数落在斜侧席位的卫成煜眼中。他挑起眉峰,面上不解。望着那侍从离去的背影,又遥遥望向殿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玉杯,一时未动,也未作声。

      ……

      风掠过廊外的枯枝,带着入骨的凉意,李霁就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衫,走了许久。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慢走,殿内的乐曲笑语渐渐远得听不真切,四下里只剩风声与自己轻缓的脚步声。四下寂静无人,他心头积压的闷意翻涌上来,轻声低喃了一句:“师傅,若是你也在长安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才骤然回过神来。好像……已经许久未曾给师傅去信了。也不知远在江南的那人,是否还会记挂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儿。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决定等这几日宫宴忙过,定要寻个安静时辰,好好写一封书信寄过去。

      一路行至一处临水台榭,月色洒在平静的池面上,碎作满池银鳞。岸边枯草沾着池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李霁此刻的心绪一样飘忽不定。

      李霁在池边驻足片刻,望着粼粼水波出神。酒意快要散尽,寒意却侵袭全身,他冰凉的指尖止不住颤抖。他不愿在外久留惹人闲话,闭了闭眼便准备转身回宫。可脚步刚动,身后忽然冲来一道黑影。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双力道极大的手猛地从背后狠狠一推。 “噗通!”李霁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入冰冷的池水中。

      秋季的池水虽不比冬日,但对李霁来说却宛如结满冰层的海水。

      池水瞬间浸透他全身衣衫,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骨髓。他呛了两口冷水,挣扎着想要抬头,可那黑衣人下手极快,一击得手便立刻抽身,转瞬便隐入夜色树影之中。

      李霁本就不通水性,手脚在水中慌乱扑腾,越是挣扎,身子越是往下沉,冰冷的池水不断往口鼻里灌,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朦胧间,视线被水波搅得破碎模糊,幽暗的池底竟缓缓浮起一堆惨白的枯骨,无声无息缠上他的四肢,像是要将他牢牢抱住。腐朽的气息贴上身体,李霁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拼命挣脱。

      可奇异的是,那白骨并无恶意,力道轻柔,反倒像是在护着他、托着他。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只是生死关头,恐惧早已压过一切异样。他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手脚乱挥得愈发剧烈,想要逃离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桎梏。

      寒意与窒息感齐齐涌上来,眼前一黑,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整个人软软往水中坠去。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跑到池边。卫成煜一眼便看见水面上漂浮的红衣,心头一紧,当即纵身跃入池中。他迅速趟至深处,伸手稳稳将昏死过去的人捞入怀中。

      李霁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发僵,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泛青。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卫成煜抱着他快步上岸。想起方才殿内李亦承那反常的举动,有些不可置信。但他心中很笃定,这绝非意外。

      他也清楚,眼下并无实证,空口猜疑,既不能指认太子,也无法解释缘由。此刻若贸然声张,不仅无法救下李霁,反倒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那隐匿在暗处的推手逼得再下狠手,于局势无补,反成祸害。

      卫成煜紧了紧手臂,掂了掂怀里的李霁。他自然不能直接抱着李霁闯入宴殿,满殿宗室朝臣、各国使节齐聚,这般狼狈模样闯进去,不仅会搅乱皇后千秋嘉宴的排场,更会瞬间引发朝野哗然,反倒让幕后黑手彻底脱身。

      可李霁是皇子,遭此大难,断不能隐瞒不报,必须即刻惊动陛下与皇后,有他们在,李霁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深秋夜风似刀,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再拖下去必定高热昏迷、伤及根基。

      卫成煜抱着李霁,找到值守的禁军,急声吩咐:“速去殿内通传陛下与皇后,就说五殿下不慎落水,昏迷不醒,臣卫成煜已将人救下,此刻在殿侧偏殿等候,恳请陛下、皇后娘娘速传御医前来救治!”

      他特意措辞谨慎,只说不慎落水,不添旁的言语。

      守卫一听是五皇子出事,急忙往殿内奔去通报。卫成煜则抱着李霁,转身赶往临近的偏殿。

      到了大殿,那侍卫不敢擅入,只能寻到殿外当值的内侍,急急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内侍听得脸色骤白,进到殿内悄悄绕至御座旁,附在李晟耳边,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禀告。

      “陛下……五殿下方才在苑中落水,卫都尉已将人救起,送往偏殿,此刻昏迷不醒。”

      李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闲适之气荡然无存。他强压着声息,侧头看向身侧的窦氏。

      一个眼神就让窦氏面露惊异。待李晟以极低的声音简略告知,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白。两人的反应,被不远处的赵仲钦看在眼里。他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望向李霁的座位,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案上酒盏仍在,人却不知所踪。一丝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尖。

      李晟抬眸扫过满殿群臣,沉声开口:“五皇子酒后不慎失足落水,境况堪忧,朕与皇后需前往,诸位暂且在此静候,切勿喧哗惊扰。”

      殿内余音绕梁的曲调戛然而止,显得突兀。失足落水?赵仲钦缓缓垂下眼,抿了抿唇。

      李晟言罢,侧身示意窦氏,二人匆匆离席往偏殿赶去。

      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纷纷放下酒盏,起身垂首肃立。方才还笑语喧天的热闹烟消云散,只剩一片死寂。

      李亦承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他垂着眼竭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可眉峰还是不受控地拧成一团。

      他没想到,这么长的时辰,竟没能让李霁淹死在池里。更让他心头妒火狂烧的是,不过是落水这般小事,阿耶竟如此紧张,连宴饮都顾不上,便急匆匆赶去照看,这般重视,是他这个太子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怨怼与戾气瞬间包裹心脏,面上却只能绷着镇定。

      ……

      李霁昏昏沉沉蜷缩在榻上,浑身滚烫得吓人,紧咬的牙关颤抖,额上全是冷汗。

      卫成煜守在一旁,见他穿着湿衣,只会愈发加重寒症。他望向殿外,见帝后尚未抵达,便想先为他褪去湿衣,免得热气郁结。

      可他指尖刚触到李霁衣襟,殿外便传来一声急切的嗓音:“朕来!”

      卫成煜动作一顿,连忙起身行礼。李晟已携着窦氏大步跨入殿内,身后紧跟着捧着药箱的御医。

      “不必多礼。”李晟挥手示意,“关殿门。”内侍轻手轻脚合上殿门,室内顿时只剩几人的呼吸声。

      李晟径直坐到榻边,动作竟难得放轻,伸手去解李霁湿透的外衫与中衣。窦氏站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的儿子,双手交叉紧紧攥着。

      卫成煜自觉不便直视,转过身去,在一旁等候吩咐。李晟利落褪尽李霁的衣衫,取过软被将人严严实实裹好,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

      “御医,上前诊治。”“臣遵旨。”御医连忙上前跪坐榻边,伸手搭在李霁腕上,片刻后取过银针,在他掌心、指尖及额前几处要穴快速施针,手法稳准。

      一番诊治下来,御医额头亦渗出汗意。“陛下,皇后娘娘,五殿下落水受寒,闭气过久引动内虚,加之本就底子薄弱、素来体虚,此刻高热炽盛,情形确实不轻。所幸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虞,只需安心服药静养,卧床调养数日,待热退寒散,便可逐步好转。”

      李晟面色稍缓:“好生开药。”“臣遵旨,定当尽心。”御医起身,立刻在案前铺纸研墨,写下药方,注明煎服之法与禁忌。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轻叩,时珩压着焦灼,禀报道:“时珩,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求见五殿下。” 窦氏一听是时珩,赶忙吩咐内侍开门。内侍打开门,时珩一步跨进,行礼未完,目光就先飘到榻上去了。

      见李霁面色潮红、昏沉不醒,往日里灵动跳脱的模样半点不见,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时珩心口猛地一缩,又疼又急,悔恨攥紧心头。若是他一步不离跟着他,又怎会叫他落得这般境地。正怔忡间,榻上之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闷响阵阵,眉头紧紧拧起,似是被池水呛过的余痛翻涌上来。

      李晟见状连忙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安抚道:“霁儿不怕,阿耶在。”

      许是熟悉的声音安定了心神,李霁的咳嗽缓了下去,又陷回昏沉,口中却含糊不清地低唤:“阿衡……阿衡……”窦氏在一旁轻声念了一遍:“阿珩。”旋即看向一旁僵住的时珩,温声提醒:“是叫你,快去。”

      时珩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单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伸手握住李霁滚烫的手,声音发紧:“我在,殿下,我在。怎么了?哪里难受?”

      可榻上之人只是喘声沉闷,并未给他回应。他高热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烫到时珩心底。见他终于安稳睡去,李晟与窦氏又守了片刻,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虽有不舍,也不能撂下干等着的百官不管,只得先行离去,吩咐时珩好生照料。

      殿内很快便只剩李霁与时珩。他一直守在榻边,不曾离开半步。直至深夜,烛火已昏昏欲灭,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自窗外飘了进来:“时珩。”

      时珩睡得浅,听到这声音猛地惊醒,困意散了大半,忙俯身凑近榻边,“怎么了……李霁?”

      可李霁仍然安安静静躺着,未曾醒转。他一愣,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窗户外,林樾隐在暗处,听到时珩去回应李霁,心底暗嗤了声:真是个蠢货。

      面上却不动声色,又压着声音唤了一遍:“这里。”

      时珩这才后知后觉回头,望向紧闭的窗棂。他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榻上的李霁,确认无碍后,才轻手轻脚挪到窗边,缓缓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朝外望去。

      下一瞬,林樾忽然俯身,一张清冷的脸陡然凑近缝隙,直直撞进他视线里。

      时珩心头猛地一跳,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抿住嘴才没叫出声,等缓过神来,又气又恼,压低声音怒斥:“你行事未免太过幼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意外”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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