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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舞剑   直至他 ...

  •   直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里才彻底松快下来。

      李书岚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膝头的衣料。

      李芸霏挨近了李书岚,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大姊,我近几日总赖在府里,姊夫动不动就出去一趟,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是不是……嫌我烦,碍着你们了呀?”

      李书岚忍不住轻笑出声,笑盈盈地望着眼前耍皮的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乱说什么呢,芸儿这叫开朗跳脱,鲜活得很,有你在,反倒热闹了不少,你姊夫哪能是烦你?”

      “真的?”李芸霏眼睛一亮,瞬间没了方才的委屈样,笑嘻嘻地挽住李书岚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晃了晃身子,“还是大姊懂我。”

      李书岚笑着颔首,顺着她的话应和,两姊妹便这般依偎着,从家长里短聊到闺中趣事,从春日的花事说到街边的小吃。

      ……

      三日光阴倏忽而逝,转眼便至皇后千秋宴。

      这日天尚未透亮,长安城便灯火连绵,御街上的车马粼粼,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入宫。朱轮华毂,锦绣仪仗,绵延数里不见首尾。

      临行前,卫成煜正待登车,崔语岑快步上前,闷闷不乐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卫崇光,到了宫中宴席,又要分开坐了……”

      卫成煜看了眼被拽住的衣袖,面不改色将袖子抽出。“不然呢?这是宫廷规矩,自然要分开坐。”

      崔语岑被他堵得一噎,腮帮子鼓起,悻悻松开手,快速走开跟着上了自家车驾。

      不远处的赵仲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对卫成煜一笑,“走了,今日尽兴多饮几杯。”卫成煜朗声应道:“那是自然。”

      一行人入宫。太极殿前香炉烟霭袅袅,丹陛下礼乐齐鸣,百官身着朝服肃立在两侧。各国使节按序排班。

      殿内盘龙柱鎏金生辉,明烛高燃,陈设极尽华美。

      ……

      待朝贺大典礼毕,殿内氛围方才缓和。赵仲钦按班次落座,视线肆意飘着,扫过殿内宗亲列位,不经意间,顿在了一处。李霁今日竟未着素衣,反而穿了一身红艳的常服。

      往日里嬉皮笑脸、散漫不羁的人,今日眉眼绷得极紧,端端正正跪坐席中,脊背挺直,像是换了个人。

      赵仲钦瞳孔一缩,长眉轻轻一挑。他失了神的盯着他,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态。

      他觉得这般正经端方的李霁,竟比平日嬉皮笑脸时,更招人……喜欢。

      似有暗流无声相触,李霁似有所觉,侧过头,视线与赵仲钦遥遥相触。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继续坐好。

      殿上乐声再起,寿宴正式开席。

      少顷,献礼之仪正式拉开帷幕。率先上前的是李亦承与上官琼淮,夫妻二人并肩走到丹陛下。

      李亦承此番特意拣选了世间罕有的希世奇珍为首礼,品相、分量,端正厚重,远胜往年。

      自前番贡车劫案事发,陛下对他已暗藏戒备。今日这般铺陈,亦是借着千秋大礼,意在剖白心迹,稍稍挽回圣意。

      两件古雅重器依次奉上,顷刻间便将筵席排场衬得堂皇。各国使节都伸长了脖子要一睹风采。

      窦氏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晟,见他面色平缓,看不出喜怒,也无明显赞许。她了然,命人将礼器好生收下。

      轮到李由。他上前见礼,声音无甚起伏,听不出半分亲昵。

      侍者捧上一只中等大小的紫檀锦盒,李由躬身,“此是儿敬献之礼,恭祝皇后福寿绵长。”

      待内侍接过,另一盒又顺势呈上。李由深深看了一眼那盒子,“阿雁近来身子违和,未能亲至。千秋大礼不敢轻慢,她亦亲手备下薄礼,托儿一并奉上。”

      余下几位皇子、公主依序上前,所献无非是千年暖玉、南海珠串、名家书画……件件珍稀贵重,瞧多了便觉普通。

      待到内侍唱名至李霁时,殿内气氛一瞬变得微妙。

      朝臣纷纷收声侧目,宗室亲贵的视线也齐刷刷投去,连远处席位的各国使节,也好奇地望来。谁都想看看,这位京中闻名、顽劣放纵的皇子,究竟会拿出怎样一份寿礼。

      是草草应付的俗物,还是干脆敷衍了事。不少人心底早有定论,只等着看一场笑话,更有那伪善之辈,早已将他视作众矢之的,只待他一出错,便暗地诟病。

      万千目光汇聚,李霁却依旧端坐席上,一身红衣灼目,神色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他缓缓起身,手中所捧一方尺寸不小的锦匣,虽无金玉璀璨,亦无珠贝生辉。但那木色沉润,与方才那些闪瞎眼的重器相比,反倒显出别致的素净。

      赵仲钦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不重,却缠得紧,像落了层温软的暮色,一点一点漫过眉眼,不肯移开半分。

      李亦承亦冷眼望来,视线先在他灼目的红衣上顿了顿,又缓缓移向他腰间悬着的玉佩,良久才移向别处。

      ……

      殿内连丝竹管弦声都不自觉弱了下去。

      李霁站定,将锦匣递与身侧的内侍,待内侍捧稳,他亲手启开匣扣,从中取出一卷束好的贺幛,素色的幛面便徐徐铺展开来。

      那贺幛以素色绫罗为底,以素线绣制,无金线缀饰,无珠玉镶嵌,看着质朴无华。

      朝臣宗亲们眼底浮起按捺不住的哂笑与轻视。

      果然是不学无术的五皇子,竟拿这般粗劣寻常的绣品敷衍皇后千秋大礼,着实无礼。

      李霁对周遭的鄙夷恍若未觉,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此为素绣松鹤延年贺寿幛,是臣亲手所绣,恭祝皇后松鹤延年,福寿安康,千秋永安。”

      此话一出,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嗤,说堂堂皇子偏学女子针线,尽是些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也有人暗自讶异,原以为他只知顽劣放纵,不想竟肯亲手备礼,倒并非没心没肺。

      赵仲钦望着那素幛,忽而想起此前李霁给他的那块绣着流云纹的素帕。一念及此,他唇角不自觉上扬,竟轻笑出了声。

      窦氏眼里一下子迸出笑意,压都压不住,急命内侍:“呈上来。”

      李霁将寿幛交予内侍,送至殿上。

      窦氏细细一看,针脚虽略显生涩粗糙,不细看却端方清雅、松鹤栩栩如生,确是一片真心。

      她抬眼望向李霁,目光落在他手上,眉头凑在一起。李霁趁人不备,极轻地冲她眨了下左眼,示意自己无事。

      窦氏心头一软,温温笑开,“难为你这般用心,真是有心了。”

      ……

      到赵仲钦时,他自内侍手中接过锦盒,双手奉上。

      盒中一方青玉瑞兽纹圭璧,玉色如寒潭凝光。

      “臣无稀世奇珍,仅以此璧,恭贺娘娘千秋。”窦氏颔首,“汾阳王有心。”

      “臣为此物,拟得两句小诗。”窦氏面露疑色,“哦?说来听听。”

      赵仲钦扬唇道:“涵虚藏瑞气,岳寿奉千秋。”

      诗声一落,李霁眉梢极轻地向上一挑,他抬手掩住唇角的笑。

      是句好诗。

      内侍将那方青玉瑞兽纹圭璧小心供起,窦氏看着那团凝润青光,当即命人暂存珍宝库,以待日后把玩。

      献礼既毕,宴乐继续。

      女眷席位上,李芸霏一身深青色礼服,裙裾端严,却偏被她穿出一身英气。

      她腰背挺得笔直,眉目清朗。即便静坐不动,也自有一股飒然风骨,在一众温婉柔媚的女眷中格外惹眼。

      远处一位眉眼深邃的龟兹使臣,刻意看向女眷席,落在李芸霏身上时,便不自觉顿住。

      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眯起眼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从她端庄的坐姿,到锐利的眉眼,再到周身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他忍不住连连点头。不过片刻,他礼貌地收回目光,不再多望。

      李霁安坐席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转着酒杯。视线时不时掠过舞影。

      宴饮过半,乐声正酣。忽有一名使节起身离席,对着陛下与皇后行礼。

      其人来自北地强部,身形魁梧。面上虽带笑,语气却隐晦得刻薄:“陛下,皇后娘娘。本使久闻大唐文风鼎盛,人才济济,更听闻五皇子……京中有名,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五皇子为大家舞剑一曲,以助酒兴?”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李晟面上笑意未减,眼中的和善却变得冷硬。窦氏握着茶盏的手一紧,随即放下了茶盏。

      舞剑助兴四字入耳,摆明是刻意刁难。李霁在京中素来顽劣放纵,不学无术之名传遍朝野,这般刀兵技艺,于他而言本就生疏。

      使节蓄意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舞得不好是皇室失仪,推辞不就更是示弱于人,进退皆是难堪。

      顾令仪居高临下地望着李霁。一个整日里疯疯癫癫、连规矩都懒得守的浪荡子,连剑都未必拿得稳,还想舞剑?怕是连剑穗都挥不明白,届时出了洋相,倒也省得旁人再费心思找他麻烦了。

      赵仲钦端着酒杯,目光慢悠悠地投向李霁的方向。他倒是好奇,李霁此刻脸上会是副什么表情。是惊慌失措,是恼羞成怒,还是干脆装病推脱?

      李芸霏无奈侧头看向身旁的李书岚,“他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书岚会意地点点头,“五弟灵巧,懂得变通,不必担忧。”

      李鲤看着那突厥使臣的得意样,忍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这人好生无礼。”

      一旁的李言之恐他心下不安,隔着李鲤,朝李霁这边轻声宽慰:“五弟无须介怀,随意舞弄一下,也没什么可难堪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李霁却没什么反应地安坐席上。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

      他甚至还笑着朝着那北方使节颔首。

      仿佛那为难,于他而言,不过是席间一句无关痛痒的戏言。

      李霁放下酒杯,声音清淡,却清晰传遍殿角:“既承贵使美意,那便献丑罢。”

      赵仲钦一愣,眉头皱紧。他竟没有推托,反倒这般干脆应下。

      殿中其余人却无半分意外,只当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窃笑与轻视藏在眼底,连空气都停了下来,等着看他跌倒的戏码。

      内侍很快捧来一柄宫中上好的佩剑,剑鞘饰玉,寒光隐现。李霁刚触到剑柄便轻轻摇头,“此剑太好,不配我舞,可有别的?”

      内侍一怔,连忙捧着剑匆匆退下,不多时另换了一柄寻常剑过来。李霁这才接过,抚摸着冰凉的剑身。

      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是没这皮囊裹着,自己的心脏恐怕要跳出来了。

      近几月他多在练拳脚根基,剑法本就生疏,更不曾正经习过成套招式。待会儿,也只能凭着身形步法,临场胡乱编一套了。

      乐师试探着起了节拍。李霁走入殿中空地,身形一拧,长剑随着身子转动在空中挽出剑花。谁也没料到,他一出手,竟还挺像模像样。

      他一招一式看似随性,却章法隐然,衣摆与剑风同起,红衣旋开时竟像灼热的太阳。

      没人看出他是在乱舞,反倒个个当真,以为他是素来藏拙,暗地里不知从哪儿习过剑法。

      李晟看得眉目挤在一起。连突厥使节都收敛了轻慢,看得入神了。李亦承的目光则愈加深沉冷锐,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

      舞至半途,李霁敏锐察觉殿中气氛变了。原先的戏谑与轻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审视。他心下一紧。不好。这般下去,当真要叫人误以为他深藏不露、精通剑术。若真坐实了这份能耐,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心念电转间,他脚下却故意一错,轻轻崴了一下,朝着一旁踉跄几步。剑风也随之骤停。众人刚沉浸在意外之中,见状一时反应不过来。

      突厥使节先是愕然,随即嗤笑一声。果然,不过如此,到底是个不成器的。

      李霁稳住身形,手扶剑身朝着陛下欠身,“让各位见笑了,臣功底浅薄,技艺生疏,还望陛下、皇后与贵使海涵。”

      使节闻言,眼中嘲讽更甚。“殿下不必自责,京中皆知殿下性情,这般光景,原也寻常。”

      李霁却忽然抬眼一笑,悠哉悠哉开口:“既然舞剑不行,那贵使不妨与我比比旁的?”

      使节扬眉,“殿下此话何意?”“比斗嘴啊。”李霁笑得坦荡,“我别的不行,嘴皮子功夫向来不输人。若真要较量,想必极有意思。”

      他步步紧逼,“贵使总不会推辞吧?想来您对此道颇有讲究,不然也不会在皇后千秋嘉宴之上,偏偏点我一个素来不习剑术的人舞剑。这里头必定大有深意。莫非突厥旧俗,便是这般以刁难皇子为贺,以陷皇室于窘境为乐?不妨说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片刻后,殿角隐隐有一声轻笑漫开,极轻,却清晰可闻。赵仲钦望着那道红影,习惯地无奈扶额。

      突厥使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众被戳破心思,再难强装镇定,终究是面上过不去,只得悻悻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自己席位。

      李霁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眼底冰冷一片,转瞬即逝。他随手将铁剑递还给身旁的内侍,躬身一礼,回到自己坐席。

      刚一落座,身旁的李鲤便凑了过来,露出崇拜的表情,“五弟,好口才。”李霁偏头看他,笑得不羁,朝他扬了扬下巴。

      殿外,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时珩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殿内了,眼睛还一眨不眨往殿内瞟,压着嗓子愤愤不平:“那突厥使臣竟敢这么欺负李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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