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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形形色色的人 李霁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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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松出的那口气还没吐尽,神情又忽然紧了起来。他扶着时珩的胳膊,将人搀到墙边站稳,让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一缓,自己则走到那小娘子身旁,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
手指探到对方鼻下,察觉到还有微弱的气息,他这才放心,小心翼翼将人半扶起来,让她也靠在墙角,免得再受地上寒气侵袭。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轻轻披在小娘子单薄的身上,将她瘦弱的肩头严严实实裹住。
李霁站起身,不经意扫过时珩腰间重新归鞘的归山剑,剑鞘上的纹路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他移开视线,“日后,剑还是少用为好。”
时珩揉着太阳穴,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没太明白李霁这话的意思。
李霁望向巷口空荡荡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万一是许久不用剑,忽然拔出,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把招式都忘干净了,一时间就犯难头疼了。”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开的玩笑,可那笑意却实在地僵在脸上。
时珩一听,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哪有这种道理啊……剑本就是随身之物,哪有用了就会头疼的,忘了招式也不过是生疏,哪会这般难受。”
他嘴上嘀咕着,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握剑指着那孩童时,心头翻涌的戾气,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头痛,一时也有些茫然,说不清是何缘由。
沉默半晌,时珩眼睛倏地一亮,抬头看向身旁的李霁,“哎?你说……我会不会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李霁垂着眸,正欲起身,身形却猛地一顿。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神情。他刻意移开目光,不去看时珩清澈又疑惑的双眼,生怕自己将心绪泄露。
时珩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说,语气甚至还有些孩童般的天真:“就是像那些坊间话本里的神话传说那样,比如我前世是个什么厉害的剑仙,或是征战沙场的将领,打打杀杀的经历太多。这一世轮回,没把上一世的记忆忘干净,残念留在脑子里,所以一拔剑动了戾气,就会头疼欲裂。”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找到了头痛的根源。
李霁听着他这番天真的臆测,等完全直起身子了,才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听不出真心。
他终究还是没敢看向时珩,盯着墙角那斑驳的光影。
“也不是不可能。”
他心底那阵酸涩还未散去,更来不及细想。便听时珩忽然拔高声音,朝着巷口方向大喊:“哎?站住,你去哪?”
李霁回头,竟只瞥见一道单薄的残影从墙角窜出,飞快冲向前方的拐角。她跑得仓促,身上那件外衫来不及顾及,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件外衫,料子上还沾着些许墙角的尘土。
时珩摸着下巴,望着那残影消失的方向,轻嗤一声,“这人身手还挺灵活嘛,醒了也不说一声,跑得倒快。”
李霁摩挲着手中外衫的布料,目光淡淡扫过空无一人的墙角。“在外靠偷摸生存的,本就活得小心翼翼,见惯了冷眼与打骂,半点风吹草动都要逃命。必须得会一点本事,才能在这市井夹缝里活下去。”
他将外衫抖了抖,叠好抱在臂弯,转头看向时珩,“罢了,她既自行离开,想来是无碍,我们也该回去了。至于我要的酒……”
话音未落,时珩一拍脑袋,从腰后摸出一个瓷质酒壶,壶身还裹着一层刚买时的温凉。他将酒壶递到李霁面前,神色略带窘迫,开口解释道:“我买了的,本来打算立马回去,谁知道往回走的时候,碰上那几个毛孩欺负那位小娘子,便顺手见义勇为了一回,才耽搁了这么久。”
李霁看着他手中的酒壶,又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嘴角弯了弯,不再多言,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时珩见状,连忙跟上。方才萦绕心头的头痛与茫然,倒是真的淡了不少。
……
两人一路行至宫道岔口,刚要转往偏院,迎面便遇上一人。李由步履匆匆,瞧他方向,应该是刚从宫中出来,预备回自己府上。
李霁打量着他。皇后生辰便在近日,宫中上下都讲究一团和气,他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显得兄弟疏离。
于是,他主动走上前去,开口唤了一声:“二兄。”
李由目视前方,脚下未停,只当没听见,要与他擦肩而过。
李霁也不恼,顺势侧身又拦了半步,客气道:“二兄这是要回府去?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到弟院中坐坐。”
李由被扰得不耐,猛地停住脚步。他侧过头,冷眼看过来,声音没半分温度:“管好你自己。”
他袍角一甩,轻轻撞开李霁的肩膀,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转瞬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霁站在原地,望着那孤傲的背影,轻蔑一笑。
他不过是随口客套几句,场面功夫做足,至于对方领不领情,他本就不屑一顾。
时珩看着李由远去的方向,习以为常地咂咂嘴,果断发言:“还是老样子,半点没变。”
李霁回过神,拍了拍时珩的胳膊:“无妨,生辰将近,总归是要图个顺遂。”
他心中记挂着阿娘生辰的事,也想面见陛下禀明些琐事,便暂且与时珩道别,独自往延嘉殿的方向走去。
……
不过几日功夫,宫中仿佛换了副模样,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清静规整。沿路的宫廊都挂上了喜庆的宫灯,灯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廊下的绿植旁摆上了盛放的牡丹,连地砖都被宫人擦拭得锃亮。
往来的内侍宫女手中捧着礼盒、绸缎、礼乐器具,足见这场生辰宴在宫中的分量。
一路行至延嘉殿,殿外内侍通传后,李霁走了进去。殿内熏着清雅的香料,光线柔和。李晟正与窦氏对坐在软榻旁的棋案边,执棋对弈。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来。
“霁儿来了,快过来坐。”窦氏率先开口,主动往榻里挪了挪,让出一块榻沿,看向李霁的目光格外柔和。
李霁规规矩矩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棋案上黑白交错的棋子上。
李晟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落下一子,开口道:“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是又要去哪个地方一游了?”
窦氏也跟着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案。“这几日为这千秋宴的事,礼部与尚宫局来回禀报,倒是累得慌,连静下心来下盘棋的功夫都少。”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看向李霁,语气放缓:“霁儿如今也十九岁了,早已长成挺拔君子,行事愈发稳重,想必是愈发懂事了。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到了你这般年纪,都晓得惦记着家中双亲的生辰,想着法子讨长辈欢心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李霁听出窦氏的言外之意,嘴角弯起温顺的笑,“自然备着呢,哪用阿娘特意提醒。只是现下自然不能让您知晓。”
李晟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指着他朗声大笑:“是了是了,果真让你阿娘算准了,你还真悄悄备下了。”
李霁念头一转,忽然侧身越过窦氏,凑近了棋桌,不小心将李晟刚落定的一枚棋子蹭得歪在一旁。
李晟眉头蹙起,看似不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着。
窦氏瞧他这般没个规矩,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嗔怪里全是纵容。
李霁收了嬉闹神色。“阿耶,方才二兄可是来过?”李晟点点头,将那枚被蹭歪的棋子拾回手中,“你遇上他了?”
“遇上了。”李霁点头,“二兄素来极少入宫,今日特意前来,是有什么要事?”话一出口,他又连忙补了句:“儿只是想着,阿娘生辰将近,多知晓些兄长们的近况也是应当。毕竟儿缺席宫中这般光景已有三年,总该多上心些。”
李晟瞧他一副假正经的模样,一时没作声。
李霁见状,还以为是涉及朝堂机密,立刻露出几分歉意。“若是朝政大事,那儿便不问了,阿耶不必与我说,儿本也不爱听这些。”
李晟这才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倒不是什么朝政大事。是你二嫂。”
“二嫂怎的了?”“她身子一向孱弱,素有心疾,同你儿时那般,时常卧病不起。”窦氏在旁轻声接话。
李晟缓缓道:“此次由儿入宫,是听闻岭南一带出产一味珍稀药材,最是对症心疾、安神固本。他特来请旨,你阿娘生辰宴过后,想要离京出宫,亲自为你二嫂寻药。”
李霁点头,轻声叹道:“那还真是情深啊……”
从前看李由,怎么瞧怎么讨厌。不曾想,他那冷冰冰的皮囊下,竟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窦氏眉眼一弯,打趣他:“你倒会评说旁人。等入了冬,你便要行弱冠之礼了,冠礼一毕,也该留心寻觅良人了。”
李霁一时怔住。他从前只知游山玩水,后来又一心沉在别的事上,竟从未想过婚嫁这般事宜。
他定了定神,索性拿眼前两人作比,认真道:“此事可急不得。这天下间,像阿耶阿娘这般情投意合的良人,又能有几对?若是儿一时遇不上心仪的,你们可万万不能随意给儿指婚,这般将就,对谁都不公平。”
李晟听得开怀,“是是是,都依你。你前头还有三位兄姊未曾成婚,怎么说也轮不到先来操心你。”
李霁松了口气,重新坐正身子,一本正经道:“那您便先多操心操心他们。”说罢,他便起身下了软榻,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可脚刚要迈出,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一定要特别操心君愈。”话说完,他人已转身离去,只留下殿内笑声不断的帝后。
……
公主府的暖阁里熏着百合香,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碎金般的阳光透过薄纱窗纸洒进来,落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
案上一侧,是按宫廷规制备好的花钗礼衣,是朝贺之时必须穿戴的。
李芸霏挽着袖口,正细心帮着李书岚整理衣料褶皱。
而裴文瑾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闲书,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眼神散漫地落在窗外。
李书岚屏退了伺候的侍女,独自在内间换好衣裳,走了出来。她今日挑拣的是宴间吉服。
方才试了两套,要么颜色过于艳丽,不合她素来温婉的性子。要么剪裁略显拘谨,行动间不甚自在。直到换上这一套,她对着菱花镜一照,立马喜上眉梢。
这是一袭浅杏色织金锦,裙身以细赤金线绣出缠枝海棠,花瓣层叠、脉络清晰,阳光洒落时金线泛着温润柔光,不似正红、石青张扬,却自有韵味风趣。
裙裾及地,利落不拖沓,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李书岚轻轻转了个身,裙摆缓缓铺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杏花。她眉眼弯弯,笑得真切。
她看向一旁的李芸霏,略显期待地问:“二妹,你快瞧瞧,这套我穿着如何?方才试了那么多套宴服,唯独这一套,看着最合心意。”
李芸霏放下素帕,上前细细打量,真心赞道:“大姊,这套简直像为你量身裁的!这颜色最衬你肤色,温润又妥帖,比浓艳之色雅致许多。皇后千秋宴上穿这个,必定亮眼。”
这番夸赞句句说到了李书岚的心坎里,她嘴角的笑意更深,轻轻抚过裙上的绣纹。
随即,她侧过头,看向软榻上的裴文瑾,方才还舒展的眉眼,此刻隐隐蹙起,声音放得轻柔:“修然,你也看看……觉得我这身,如何?”
裴文瑾本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被这声轻唤拉回了神,他的目光越过案几,落在李书岚身上。
先是扫过她身上的宴服,随即目光定格在她带着期待的脸庞上。原本无神的眼眸柔和了些许。“好看好看,阿岚穿什么都是美的。”
李书岚听了,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她低头理了理袖摆,重新望着镜中的自己。
李芸霏在旁看着,望着李书岚端丽的背影,不觉含笑走近,微微俯身将下巴轻搭在李书岚肩头,一同望着菱花镜里的人影。“大姊真是美若天仙呐。”
说罢她便直起身,伸手想去拉李书岚的手腕,谁知刚碰上,李书岚便轻轻嘶了一声。
一旁坐着的裴文瑾听见,手死死攥紧了书角。李芸霏也连忙收了手,关切问道:“怎的了?我弄疼你了?”
李书岚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忽然有些头疼。”李芸霏忙扶着她在榻边坐下,转身去案前倒了杯温茶递过去:“许是方才试了太多套衣裳,吹了风凉着了。”
李书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尽力不去在意裴文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太沉,让她心有不安。
裴文瑾站在一旁,看她面色发白,才吐出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好生歇息。”说罢便转身出了暖阁。
二嫂不会嘎的,大家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