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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殿下安稳,我之路,方得走通   ...

  •   李霁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裳,闻言抬眸,眼底并无半分意外。

      他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捻过封口的火漆,缓缓拆开。信上字迹遒劲挺拔。

      “近有积案缠身,头绪纷乱,事关隐秘。恳请殿下拨冗移步,于曲江池畔酒楼一叙,共商此案。静候殿下佳音。”

      寥寥数行也藏不住赵仲钦的急切。李霁垂眸看完,唇角笑意渐深。他将信纸细细折好,稳妥揣进怀中,挑眉看向时珩。

      “来了。”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便往殿外走,声音清亮:“时珩,我们走。”

      ……

      李霁一身素服,青巾束发,脸上戴着面具,踱步在街上。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却透着一股极不正常的寂静。往日里那些紧促、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今日竟都放得又缓又小,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时珩快步跟在他身后,也不自觉降低了音量:“你觉不觉得……这街有点安静啊?”

      李霁侧头扫了眼两侧的通衢,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有吗?应该吧。毕竟各国使节昨日刚入住鸿胪客馆,今日这般规格,安静点也是常理。”

      “啊……”时珩恍然大悟,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手指挠了挠脸颊,“那……你给皇后娘娘备着生辰礼了吗?三日后就是千秋宴了,她定然最期待你送的礼。”

      李霁脚步一顿,轻轻“啧”了一声,炫耀道:“用你说?我这么孝顺,当然备着厚礼。比你那点心思周全多了。”

      时珩撇撇嘴,小声嘟囔:“哦……知道了。”嘴上虽不服气,其实心里也不敢腹诽。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曲江池前去。

      临水酒楼前尚算清静,零星停着几乘车马,偶有三两个游人临岸漫步。

      朱漆门楼挑着鎏金灯笼,楼内只有零星谈笑声随风漫来,伴着湖面微风,清清爽爽。

      李霁与时珩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高耸的屏风,往赵仲钦信中指明的僻静雅室走去。

      ……

      推门而入,便见赵仲钦坐在窗边,林樾也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侧。

      他的手指闲闲轻叩着白瓷杯沿,窗户漏进的细碎光影落在他身侧。案上那盏清茶正腾着袅袅热气,晕开一层温软的雾气。

      李霁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清茶,唇角一勾,“王爷既邀我来曲江池游宴,怎的一进门便请我喝茶?这清苦的,倒少了许多兴致。”

      他瞥了眼身后的时珩,扬声吩咐:“去,让楼下侍者备几坛上好的美酒来,今日我陪王爷尽兴。”时珩应着,转身退了出去。

      待时珩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赵仲钦才开口:“殿下请坐。”

      李霁慢悠悠转到桌边坐下,顺手取下面具放到一旁。

      待李霁坐定,赵仲钦执起茶壶,缓缓为对方斟上一杯热茶,“近几日京中一桩琐事,官府几番追查,始终摸不到半点头绪,线索零零碎碎,理不出章法。思来想去,便想请殿下帮忙,一同梳理梳理先前的思绪,或许能瞧出旁人忽略的关窍。”

      赵仲钦将斟满热茶的白瓷杯轻轻推至李霁面前,杯底与案几摩擦,发出一声极闷的嘶哑。

      李霁垂眸瞥了眼杯口氤氲的热气,稳稳端起,饮了一口,茶汤入喉清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赵仲钦,“王爷且说来听听。”

      赵仲钦颔首,将案情始末一一道来:“此案发生在城西崇德坊的一间老字号当铺,掌柜前日一早来报,说当铺后宅库房失窃。官府派人勘验过,库房门锁完好,院墙也无攀爬撬动痕迹,不似外贼闯入,可库房里偏偏少了几样物件。”

      “说来也怪,失窃的从不是值钱的金银玉器、名贵字画,只是几方寻常端砚、两匹素色绸缎,还有几匣普通铜钱,贵重珍宝分毫未动。官府查了数日,盘问了当铺伙计杂役与周边街坊,既没找到赃物去向,也没见可疑人出入,现场连个有用的脚印都没有,底下人始终摸不着头绪。”

      说到此处,赵仲钦思量了片刻,道出自己的判断:“我私下也让人打探过。在我看来,这绝非求财的惯偷所为。若是求财,断不会放着贵重之物不拿,只偷零碎寻常物件,且现场无强行闯入痕迹,应是熟知当铺内院布局、能避开守夜人的人,只是眼下,寻不到确凿指向。”

      赵仲钦试探地抬眼,目光落在李霁身上。

      李霁面色平淡,暗自失笑,不过是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他竟特意邀自己来曲江梳理思绪。

      他迎上赵仲钦的目光,轻咳一声,“这案子不难,不必想得复杂。无撬动痕迹,只挑不起眼的零碎下手,不是什么熟客或惯偷,多半是当铺里年纪尚小的杂役孩童。”

      “孩童无甚贪财的心思,不过是觉得砚台绸缎新奇,或是缺些零钱买小物件,怕偷贵重的惹眼,才专拿不值钱的。他们整日在当铺里忙活,进出库房寻常,守夜人也不会防备,自然不留痕迹,官府盯着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们。”

      赵仲钦听罢,垂眸稍作思索。“殿下说的是,经殿下一点,倒是通透了。”

      话音一落,雅室里骤然静了下来,楼外的丝竹笑语、堂间的喧闹人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厚重的木门外。

      这般静默半晌,李霁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唇瓣微启正要开口,偏偏对面的赵仲钦也在同一刻抬眼,欲言又止。
      两人动作一顿,李霁索性收回将要出口的话,局促地笑了笑:“王爷先说。”

      赵仲钦闻言,语气略带感慨:“与殿下相识至今,殿下已帮我数次。我虽不明殿下为何在外故作顽劣,却知你即便从未涉足刑狱,初次析案便这般细致入微,实属难得。”

      他稍一停顿,眸间泛起浓重的期许。“不知殿下可有兴致,日后若遇疑难案件,与我一同查办?”

      李霁听了,脸上漾开一缕预想到了的情绪,随手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兴趣自然是有的,能与王爷共事,本殿求之不得。只是……”

      他故意轻叹了一声,摆出几分委屈为难的神色看向赵仲钦:“只是我身份特殊,若被人撞破私下插手案件,朝中大臣必定又要诟病,说我不问朝政、文武皆疏,反倒有闲心过问民间琐事,若再被联名参奏,我便难自处了。”

      赵仲钦瞧着他这副做作的模样,很不适应。但却也深知李霁才智难得,在深宫中进出自由,正是自己亟需之人。

      只得按捺住心绪,许下承诺:“日后若有奇案,我必以密信相告,绝不声张。我在此保证,身边除却永暄,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参与此事,往后旁人问及,我亦半个字不会吐露。”

      李霁面上那点委屈做作的神色渐渐淡去,转着茶杯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并非真的在佯装为难推脱,心底是实打实的在纠结。这般隐秘共事,终究是要把自己拖入朝堂暗流之中,再难全身而退。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营造不谙世事的模样,本就是为了求一条安稳路。

      他心里清楚,这朝堂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后宫与诸位皇子虎视眈眈,唯有做个毫无威胁的闲散皇子,他日若是朝局更迭、权势易主,那些掌权的权贵才会将他视作无用之人,或许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得以安稳度日。

      可如今答应与赵仲钦共事查案,便是亲手打破这层伪装,硬生生踏入这旋涡中心。

      他既怕掺和刑狱之事惹祸,更怕这般入局,会让自己再无退路。

      赵仲钦是他眼下能抓住的唯一靠山,或许真的能借着查案与他交好,摸清他的心思,让他庇护自己。

      可他也不得不忧,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再无可用之处,或是赵仲钦与那些权贵同流,自己终究还是会被轻易舍弃,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心绪翻涌难平,却也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他忽然抬眼,眸中没了先前的戏谑与佯装。神情从内到外都写满了认真,语气淡淡,却突兀又郑重:“那你会让我死吗?”

      赵仲钦怔住,原本轻放的手顿在半空,全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般突兀又惊心的问题。一旁的林樾垂着的头不自觉抬了抬。

      李霁也清楚,此刻问出这话太过怪异,不合时宜,甚至显得荒唐,可有些事他必须问明白。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赵仲钦,目光笃定,只要眼前人给他一句真心的答复,他便立刻应下这共事之约。

      赵仲钦回过神,眼底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明不白的满足,他回望着李霁,“殿下安稳,我之路,方得走通。”

      李霁听罢,眼中那点担忧瞬间消散。他一拍桌案,“好!就这么定了!”

      赵仲钦闻言,紧绷的肩线忽地一松,暗自长舒一口气。他原以为李霁会深究他话中深意,甚至借机试探他的心思与图谋,不曾想对方竟这般干脆应下,多余的盘问也没有。

      他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躬身行礼:“那我,就告退了。” “哎?”李霁一顿,看向他,颇有些意犹未尽,“你不喝酒了吗?”说着,他目光扫向门口,皱起眉,“也是,时珩怎么去了这般久还不回来?”

      赵仲钦看似抱歉地颔首,“殿下先享受着曲江的风光美酒。我尚有要务,需得先行离去。日后若有案子,我定会第一时间传信给殿下。”

      李霁看着他神色匆匆的模样,愣了愣,点点头,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赵仲钦快步离了包厢,穿过大堂,一出曲江池酒楼的大门,清明的阳光扑面而来。他顿住脚步,与林樾一同绕到酒楼后侧一处僻静墙角,两人背阴处稍作停留。

      赵仲钦抬手松了松领口,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樾见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忍俊不禁,低声道:“还好……殿下他没多问。”

      赵仲钦听罢,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甚至还有点不服输的劲儿:“问了也不说。”

      他理了理袍角,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樾只能默默跟上。

      李霁在雅室里又独坐了片刻,案上的热茶都亮了几杯了,仍不见时珩的身影。

      他无奈地轻嗤一声,那小子必定又是被楼下的点心吃食勾走了魂,早把备酒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起身戴上面具,走出雅室去寻人,本只打算在附近随意找找,却忽然听见不远处僻静的墙角里,传来细碎的争执动静。

      李霁眉梢扬起,疑惑地绕了过去,一眼便看清了场面。

      三个衣着光鲜的小郎君站在一处,眼神不论看谁,都是轻蔑。地上蜷缩着个衣衫破烂的小娘子,一动不动,像是晕了过去。

      时珩正蹲在她身侧,伸开双臂牢牢护着。瞪着那三人,“你们阿耶阿娘就是这般教导你们,欺负弱小的?”

      中间那小郎君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可瞧着时珩年纪身形都大过自己,又不敢真的放肆,只能梗着脖子嚷:“她偷东西,我难道不该教训她吗?”

      “偷东西便可以动手打人?”时珩猛地站起身,“你大可以抓住她讲理,何必下重手?你们三个吃得肥头大耳,衣食不愁。再看看她,瘦骨嶙峋连站都站不稳。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一脚下去,她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左边那小鬼本就憋着火气,脾气比中间之人暴烈数倍,当即就跳着脚嘶吼:“死了就死了,一个乞丐而已,贱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可惜!”

      说着,他竟还恶狠狠地抬脚,踹在了地上蜷缩的小娘子身上,鞋尖重重撞上她孱弱的身躯,本就昏迷的小娘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子往旁缩了缩,再没了动静。

      时珩双目瞬间赤红,怒火如烈焰般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从腰间拔出归山,冰冷的剑锋倏地出鞘,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指那出言不逊的小鬼。

      寒芒乍现,不过一寸锋芒,却已吓得那三个锦衣小郎君面如土色,腿脚发软,连辱骂都卡在喉咙里,大气不敢出。

      李霁脚步加快,几乎是朝着那边疾冲而去。可心里却相信时珩,不会真的对稚童下杀手,更不会因一时怒火乱了分寸。

      时珩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难平,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可就在剑锋距那小鬼不过咫尺之时,太阳穴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钝痛,不算剧痛,却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一点点分散着他的怒火,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回笼。

      那三个小郎君见他这般,哪里还敢逗留,惊呼着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口狂奔而去,不过片刻就没了踪影。

      周遭瞬间恢复寂静。时珩缓缓放下剑,剑身收势之际,在墙角昏暗的光影里,折射出一抹清冷又慑人的银辉,那光芒不似日光那般耀眼,却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沾了夜露的寒。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来不及思考,方才那细碎的头痛骤然加剧,像是有重锤在脑海里敲击,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握着归山的手也松了几分。

      “时珩!”李霁见状心头一沉,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冲上去扶他。

      时珩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摇摇头,虚弱地说着:“没事,就是不知道怎么头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殿下安稳,我之路,方得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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