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崔氏静和 他抬 ...
-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卫成煜,对着他挤眉弄眼,似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会将殿下引到家中来”。
卫成煜见状,只是收敛地笑笑,上前半步,“在街上偶遇了殿下,见殿下未带雨具,又沾了些湿意,故而冒昧邀殿下前来府上避雨,稍坐片刻。”
卫明谦闻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李霁身上,见他正含笑看来,便也回以笑意。
“殿下一路辛苦,快请进内堂避避雨,让下人备上热茶暖身。”卫明谦侧身引路,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李霁跟在三人身后,踏入内院。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透过雨幕,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将这雨天的寒凉,冲淡了些许。
跨进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茶香与热气扑面而来。
内堂陈设简约雅致,地面铺着防滑的厚毡,四周的窗棂糊着油纸,将外头的雨声隔得朦胧悠远。
堂中高型方桌旁已坐了两人,一见门帘动处,身影旋即映入眼帘。
左首坐着的妇人,是卫成煜的阿娘,秦氏。
她见来人是五皇子,愣了愣,随后立马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赵仲钦在看到李霁的那刻,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不过一瞬,那点波澜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跟着秦氏一同起身行礼。
李霁将他那点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尽收眼底,两边嘴角轻轻勾了勾。
他抬手虚虚一按,声音松弛有序:“不必行礼。我本是外来的,加入你们这顿家宴,本就有些唐突。我不希望你们寻常的家宴,我一来就变得拘束。所以,你们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卫明谦微微侧身,目光自然地扫过席间空置的那张椅子。他笑着朝那侧轻轻抬了抬下巴,温声招呼:“殿下,这边坐。”
他顺势侧身引坐,李霁便顺着他的指引,轻轻挨着赵仲钦身边坐下,脸上竟是得意。
赵仲钦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抬眸看向李霁,眼底平静无波。就那一瞬的愣神,却被对方精准捕捉,而后又被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盖过。
……
堂外细雨淅沥,天色尚未全黑,正由白日的灰蒙渐渐沉暗。堂内暖灯摇曳,茶香氤氲,一场看似寻常的世家家宴,因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悄然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气息。
赵仲钦心不在焉地夹着菜。谁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勾了一下。
那指尖带着清凉的薄汗,力道极轻,堪堪擦过他指腹,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攀上心口,像有缕软绵的火轻轻燎着。赵仲钦收筷的动作陡然一顿,指节悄悄收紧。
他不敢抬眼,也不敢立刻抽回手,生怕旁人看出端倪,只能强压下乱了节拍的心跳,用余光斜斜扫向身侧的李霁。
李霁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面上仍然是那懒散的模样,仿佛方才那触碰全然无心。
他慢悠悠夹起一筷菜,手腕轻转送入唇边,余光却漫不经心地勾着赵仲钦的视线,另一只藏在桌下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指缝。
饭局正进行,厅堂热闹喧腾,可二人桌下这一处,却自成一方私密天地。
忽的,周遭喧嚣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热闹声渐渐淡远,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满座的热络骤然冷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只剩桌下相触的指尖,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缠缠绵绵。
这席间,只有卫明谦依旧谈笑自若,竭力维系着这仅剩的暖意,生怕这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奈何每一言落,都无人应答。他悄然察觉了这份微妙的疏离,不动声色地举杯浅抿,以作掩饰。
赵仲钦面上维持着冷淡疏离,可目光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李霁身上,悄无声息地追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不敢太过直白,偏又半点不肯放过。
这一切,李霁皆看在眼里。席间二人,自始至终都未曾交谈一句。
……
宴罢,雨势未歇。卫明谦唤来车驾,抬手引着李霁趋至廊下,“殿下,且乘马车回宫吧。外面雨势未减,天色又晚,徒步而归恐不安全。”
李霁颔首,谢过一声,便转身走下廊阶。行至拐角,他微微一侧首,恰好对上赵仲钦投来的目光。
二人隔着檐角垂落的雨丝相望,不过刹那。李霁却在这一瞬,飞快眨了一下右眼,朝赵仲钦俏皮地递了个眼色。
赵仲钦明显一怔,似是无奈又似啼笑皆非,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先移开了视线。
许久后,赵仲钦才离了卫府。他并未回身径直回王府,反倒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朝赵府方向走去。
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透亮,映着头顶灯笼微弱的光。赵仲钦撑着一把青竹骨黑伞,踏入府门。伞尖滴下的水珠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水花。
守门的侍卫还未反应,檐下便有身影匆匆迎上来,是林樾。
他的发梢被雨水打湿贴在鬓角,看见赵仲钦,连忙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却清亮:“王爷。”
林樾握着伞柄一旋,雨水便顺着伞面簌簌滑落。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晃,光影摇曳。
行至正院檐下,赵仲钦收了伞,递过去。林樾伸手接过,伞骨上的水珠蹭过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赵仲钦抬手拂了拂肩头被溅湿的水渍,抬眼淡漠地望向院内深幽的灯火,“阿耶在何处?”
林樾应声:“方才还在东院书斋临帖,这会儿许是还在临窗看些旧帖,未曾歇息。”
赵仲钦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他的腿,这会儿可还疼些?”林樾连忙如实禀报:“已是好些了。”
赵仲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一方衣料,目光扫过院内空寂的廊影与灯火,“你去陪阿兄闲谈吧。”
他顿了顿,看向林樾,“我去看看阿耶。”林樾身形一挺,“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林樾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难得浮现一丝痛。
外头雨丝绵密,淅淅沥沥落了整夜,他攥紧手中素色油纸伞,踏着湿冷的青石板,去到赵伯洵的院中。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雨雾漫进幽深的院落,草木被雨水洗得湿润,空气里浮着清淡的冷香。
院中没有灯火大亮,只有廊下悬着的一盏孤灯,昏黄光晕被雨气揉得朦胧。
林樾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砸在阶前,他抬眼便看见庭中那人。
赵伯洵一身素色长衫,站在细雨里,独自唱着钵头戏。
调子低沉绵长,充满哀婉怅然,唱词轻缓,伴着雨落声,在空寂的院中悠悠回荡。他身姿舒展,抬手、移步、甩袖,每一个身段都极稳,眉眼间敛着旁人瞧不见的沉郁,独自沉浸在戏里,仿佛周遭风雨、世间烦扰,都与他无关。
林樾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站在廊下,伞尖抵着地面,一瞬不瞬地看着。
一曲终了,余韵消散在雨风里。
赵伯洵缓慢收了身段,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鼻梁、下巴,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他抬眼望向廊下,目光穿过层层雨幕,准确落在林樾身上,“永暄来了。”
林樾拱手轻唤:“孝渊兄。”
赵伯洵向走近,轻声问道:“你刚才也看见了,我最近唱的如何?”
不等林樾应声,他便敛了神色,淡淡补上一句:“最近一直在忙阿耶的事情,许久不曾唱了。”
林樾垂眸,郑重点头:“很好。”
是真的很好。
自他年幼时踏进赵府那日起,印象里的赵伯洵,向来如云端仙人一般,温和自持,无恼无怒,万事都从容有度。
自崔夫人走后,赵仲钦年纪尚幼,日日沉郁不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赵伯洵常常在院中唱这钵头戏,声声宽慰,总能轻易哄得少年人安稳下来,百试百灵。
而今故人旧事犹在,只是人心,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
檐下的雨丝还在垂落,赵仲钦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
他抬手落在那木门上,轻叩三下,声线沉而稳:“阿耶。”
门内立刻传来应声,是赵靖浑厚的嗓音,透着浅淡的笑意:“仲钦来了,进来吧。”赵仲钦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瞬间把外头的雨声隔去了大半。
屋内静悄悄的,赵靖正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细毫毛笔,见他进来,笑着问:“如何?今日家宴,你卫丈备的饭菜,可还合口?”
赵仲钦反手带上房门,一步步走近。他走过去,提起衣摆,稳稳跪在茵席上,“很好。”
赵靖颔首,“如此便好。忆起往日,他常亲下厨膳食。那滋味,绝非寻常可比。只是方才腿疼得厉害,未能亲往,终究是错过了。”
他说着,随手将毛笔搁回笔架,目光顺势落在案头那叠旧书帖上。赵仲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案上摊着一叠旧得不能再旧的纸帖,纸边早已翻卷起毛,字迹漫漷难辨,只余下浅浅的墨痕。这几样东西赵靖平日里最是爱翻弄,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摩挲得久了,才造成如此。
赵靖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视线低头瞥了一眼。
他轻笑一声,抬手将那叠旧帖轻轻推到赵仲钦面前,指尖按着纸边,“这是你阿娘在世时临摹的。”
赵仲钦猛地一怔,脊背下意识挺直,目光死死凝住那页的墨痕。半晌才抬起手,颤着手伸到纸面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隔着一层灯火的暖光,静静望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字迹。
赵靖长舒一口气,轻揉眉心,目光软了下来,望着那页旧纸,语声里尽是温暖:“她从前最喜临摹《诗经》,常说那里面有君子之风,亦有百姓安乐的模样。她说,灵台之建,非为台沼之娱,乃为天下苍生之福。”
屋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赵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是在替故人叹一声无奈:“奈何这浮生百态,终是难遂初心所愿。”
赵仲钦的指腹死死摁在纸笺上,几乎要将那薄脆的纸面捏皱。眼底翻涌的尽是难言的心绪,一半是寒凉浸透,一半是烈意灼心。
明明是眼波温热,流转间,却又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赵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重如千斤。
他笑着,可笑里却满是深不见底的伤怀:“你对此事有很深的执念。虽说查出真相,是你我,亦是伯洵都渴望的。但切不可,因这执念,乱了本心,失了理智。”
烛光映得赵仲钦的侧脸明暗交错,那一行行滚烫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了眼底。
他抬眼,声音轻颤:“儿……想去影堂看看阿娘。”
空气静了片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燎起细碎的火星。赵靖看了他半晌,松了口:“去吧。”
赵仲钦深吸一口气,稳稳站起身。脚步虚浮,却走得极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光阴的薄刃上。
随后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白衣,而后径直前往影堂。
……
风自回廊尽头漫来,卷着檐角残叶,轻轻扫过他素白的衣摆,漾起一圈细碎的凉。他来到影堂前,站了几秒后才推开那扇门,一股透骨的清寒扑面而来。
影堂不大,却死寂。
他伫立片刻,进到堂内,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在空荡的厅堂里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回过身,正中央,一座紫檀灵牌静静立在供台之上。烫金楷书一字一笔,端正沉稳,刻着:显妣崔氏静和之灵位。
那是他阿娘。
赵仲钦走近,垂眸提起衣摆,动作利落双膝一屈,稳稳跪在那方素绒茵上,随即将衣摆轻轻放回身侧。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灵牌之上,面无表情,静得像一尊立在烛火里的石像。
光影在他一身素白的衣袍上流转。那身素衣本该是清寡,但在他身上,却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冷得近乎孤绝。
他眉眼垂落,眼底情绪藏得极深,像一潭沉寂的湖水,看不清深浅。
一瞬的安静。他依旧紧紧盯着牌位,连呼吸都静止了。慢慢地,沉寂的眸底泛起一层淡色水汽,顺着眼尾,从左眼角沁出一丝泪光。
那滴泪没有立刻落下,只是挂在眼眶边缘,被烛火一照,发亮得刺眼——像他整个人一样,冷里藏着一点破不掉的疼。
……
十七年前,赵仲钦七岁。
那一日,春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崔静和带着赵仲钦上街游玩,本意是想哄这皮猴子散散心,却没料到竟成了一场耐力与心跳的拉锯战。
赵仲钦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在前头蹦蹦跳跳,身后还跟了个更小的团子——林樾。俩孩子手牵手,步子虽不稳,却劲头十足,一转眼就钻进了熙攘的人潮。
起初,崔静和还沉得住气。这孩子野惯了,许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要么躲在街角偷偷看她,要么蹲在路边捏泥人呢。
她倚在一家绸缎庄的廊下,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车轿,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索性找了个僻静的石阶坐下,打算就在这里等,等这两个小团子玩累了,自然会跌跌撞撞地找回来。
她平日里素面朝天,对珠翠钗环素无兴致。此时此刻,那支插在乌黑发髻上的青蓝色簪子,便是她唯一的饰物。
正是那支簪子,陪她走过了这十九年的春秋寒暑。那是当年与赵靖成婚不久,他远赴碎叶戍边,归来时风尘仆仆,却特意为她寻了这桩稀罕物。
簪身色泽温润,透着独有的清冽光泽。他曾说,碎叶是丝路咽喉,奇珍无数,唯有这一支最衬她的性子。
谁能想到,这对璧人,原是偶然相逢。
……
那年崔静和尚是少年,最爱射术。可阿耶管得严,不许她随意舞刀弄枪,她只好偷偷溜到少陵原,找一处僻静的坡地独自练习。
她一个人从白日待到黄昏,箭囊里的箭支射了一支又一支,可箭箭偏失,始终射不准那朵花的花心。
气急了,她便捡起箭矢,重来一遍。弓弦绷了又松,手指被箭勒出红痕,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道醇厚的声音忽然传来:“小娘子心情复杂,如何集中精神?”
崔静和猛地回头。只见一棵粗壮的树干旁,倚着一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身着素色劲装,手里捏着一个古朴的酒壶,时不时仰头喝一口。
崔静和侧过脸,被人戳穿了有些赧然,高声道:“我哪心绪复杂?”
话虽如此,她手上动作却没停,转身,拉弓,搭箭,一气呵成。那支箭离弦时带着隐隐的破空声,却依旧落于花枝旁,差了那么一寸。
男人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山风里格外清越。
他大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那张拉得笔直的弓上,慢悠悠道:“小娘子这发力,分明是借射箭撒气。是跟家中长辈闹了别扭?”
崔静和眉心一拧,不作理会,弯腰捡箭,再次搭弓。反复数次,箭支射飞了一支又一支,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并未就此离去,反倒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他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两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濡湿了一角衣襟。
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就那样懒懒地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通乱射。
直到许久,崔静和终是被他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沉不住气了,箭往箭囊里一塞,冷声道:“你要饮酒便去别处,这山郊野岭的不甚雅致,喝起酒来,也未必能似李太白那般吟出诗来。”
男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头微颤,抬手抚了抚须髯:“小娘子这话,倒是有趣。”
男人站起身,大步朝她走近。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冽的酒香顺势飘来,那气息混着山野的风,非但不难闻,反倒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张拉得颤抖的弓,“我可教小娘子更加专业的射术。”
说完,他似是觉出几分唐突,又颔首补充道:“并非否定你的技术,只是看你从白日练到暮色,定是真心喜爱。我想,若能学得更精更专,你心中想必也是欢喜的。”
崔静和闻言,微微一怔。
是啊,若能真的学好射术,她或许真能了却那桩压在心头的心事。
她心底几番纠结,终是松了口,将弓递了过去,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从何改起?”
嗯,赵仲钦前期的毒舌就是跟崔静和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