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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走散   男人笑 ...

  •   男人笑道:“弓借我一用。”他眼尾余光扫过崔静和,见她虽一身素衣,气度却端方,瞧着倒像是尚未出阁的闺阁女子。

      他心中有了分寸,若要手把手教,只怕当下显得唐突了,倒不如先取了弓,自己比划比划,既不冒犯,也能露一手。

      他抬手接过弓,指尖细细摩挲过弓身的纹路,心底暗笑,好弓。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肩稳稳抵住弓把,右手拉弦,指腹恰到好处地贴在箭羽之上。

      “看此处。”他声音低沉,“拉弓时,脊背需如松针般挺直,腕骨不可内扣,运力当从腰腹生发,而非只用手臂。”

      话音落下,弦响如雷。那箭破空而去,正中枝头花心。崔静和看呆了,连忙接过弓依样画葫芦。

      她依着他的站姿沉气,却拉得弓身微颤,力道全聚在指尖,腰腹却松了。男人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疾不徐。

      她射偏,他便提醒一句;她姿势乱了,他便轻声纠正。一来二去,天色渐沉,林间已起了薄暮。

      箭囊里的箭支少了大半,崔静和竟真摸索到了些门道,拉弓时脊背渐渐挺直,呼吸也顺了。

      ……

      两人歇了手。男人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他拧开酒壶,轻轻喝了一口,将酒壶往两人中间的空地一放,不偏不倚,正好在彼此能看见又够不着的距离。

      “你为何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练箭?”他随口问道,语气闲散。

      崔静和拢了拢衣袖,唇角轻撇:“阿耶不许。他说女子学箭,不像样。我只能偷偷溜出来,自己练。”

      男人闻言,轻轻点头,似是替她惋惜,又像是感慨世事。“可惜啊。”“可惜什么?”崔静和抬眼。

      他笑起来,眉眼舒展,像山风里的日光:“可惜那些小花,都成了娘子的出气口。方才射得乱时,怕是没少连累花枝。”

      崔静和瞥了眼一旁被摧残得枝叶凌乱的树,轻嗤一声:“那我该给它们埋葬了不成?”男人低笑出声,笑声朗朗,混着山林间的风,格外畅快:“哈哈,不至于。”

      两人又闲说了几句,话题从箭术转到了山里风物,从流云说到了落日。待天色浓了,崔静和才松了松肩,轻声道:“我名崔静和。”

      “静和。”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微扬,“好听。”

      崔静和望他,眸光闪烁。“你呢?”男人顿了顿,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赵守安。”

      “赵守安?”崔静和猛地站起身,脸色一瞬惊白,随即又压下声线,“你是……赵将军?”

      赵靖挑眉:“娘子竟识得我?”“怎会不识!”崔静和又急又笑,“我日日溜出府去听书,说话人最爱讲你的战场故事。你在碎叶、在安西、在漠北,那些我都听得烂熟了。”

      赵靖先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得肩头发颤:“那真是,荣幸之至。”崔静和盯着他,目光认真:“能否同将军为友?”

      “嗯?”赵靖笑意顿住。“这样你便能把战场上的本事教我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教也没关系,若能偶尔听你讲讲沙场旧事,我也便知足了。”

      赵靖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之后,少陵原便成了他们独有的天地。

      ……

      赵靖如约教她射术,从发力到站姿,从呼吸到心法,样样细致。崔静和学得极快,后来竟真能趁他不备,偷偷用这招式偷袭他。一来二去,两人熟得越来越深。

      日久生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后来,赵靖备了厚礼,亲自去崔府提了亲。崔父起初虽犹豫,却也抵不住崔静和的心意与赵靖的诚意,还是应了。

      成婚那年,崔静和十七,赵靖二十一。两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却偏偏不肯要孩子。赵靖疼她,总觉得她年纪尚轻,心性未稳,不愿她太早被孩子牵绊。

      直到崔静和二十岁。这一年,风调雨顺,赵靖也驻京暂歇,两人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赵伯洵。

      那孩子来得恰逢其时,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最肥沃的土壤。崔静和产后休养生息,赵靖都日日守在她身旁。

      起初他抱孩子时都透着股小心翼翼,后来倒也练出了几分柔情,常抱着襁褓里的伯洵在后院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营小曲。

      日子过得温软绵长。赵靖终是赴了边,但每一次归来,都不会空着手。

      他会带回碎叶的玛瑙、安西的葡萄干,甚至特意为崔静和寻一支独特的发簪,只为看她在镜中含笑的模样。

      崔静和将家中打理得妥帖妥当。伯洵懂事,眉眼间极像赵靖,行事稳重,让她格外安心。

      直到成婚后的第十五个年头,秋风卷落庭前槐叶,府里迎来了第二个孩子——赵仲钦。

      这孩子与赵伯洵截然不同。

      赵伯洵是株挺拔的青松,静时温文尔雅,动时沉稳有度。可赵仲钦,活脱脱就是只皮猴子。

      他自小对那些经史子集半点兴趣也无,反倒痴迷于院里的刀枪棍棒。他不喜讲大道理的文书,无趣,心底却里对兵书情有独钟。

      寻常文字入不了他的眼,但兵书里的计谋、战法,他却听得格外认真。刚会走路时,便抱着根木棍模仿赵靖的样子舞来舞去,走路不稳,却偏要逞强,常常摔得灰头土脸,抹把眼泪又爬起来继续。

      赵仲钦自小生得眉目清秀,面骨柔和,不似寻常武将家儿郎那般硬朗。崔静和便格外爱打扮这个小儿子,闲来无事,总爱坐在廊下,在他一侧鬓边细细编起小巧的发辫。

      她笑着打趣,说这般模样,倒像西域草原上的少年,肆意洒脱,无拘无束。

      赵靖常年戍守碎叶,远在丝路之外,归期寥寥。她心底念着远方的夫君,便寻来西域葡萄,亲手熬制成清甜香膏,日日想着给两个孩子涂抹,似是这般,便能将远方的气息,留在身边。

      赵伯洵心性早慧,最懂阿娘藏在香膏里的相思与牵挂,每每都乖乖垂首,任由她细细抹匀脖颈与发间,从无半句怨言。

      唯独赵仲钦性子烈,半点不肯迁就。

      一闻见那股甜腻的葡萄香气,当即皱起小脸,撒泼打滚地抗拒。崔静和拗不过他,便笑着叫赵伯洵伸手按住他。兄长上前轻轻箍住弟弟乱动的胳膊,可赵仲钦力气不小,挣扎得厉害,胡乱挥舞间,指尖尖利,竟狠狠抓破了赵伯洵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他趁两人愣神的间隙,猛地挣开束缚,一溜烟跑出院落,躲进庭院深处,死活不肯再出来。

      崔静和望着少年颈间的红痕,无奈抬手轻轻抚了抚。赵伯洵只是摇摇头,轻声道无事。

      赵仲钦稍大些,更是成了府里的“闯祸精”。

      今日折了邻居家的花枝,明日又偷偷骑走了府里的马,后日干脆带着府里的小厮,在后院演起了“两军对垒”,尘土飞扬,动静极大。

      彼时,崔府的小娘子崔语岑与卫家的郎君卫成煜,也常伴着阿娘的车驾往来做客。

      崔语岑生得娇俏明媚,年纪虽小却颇有主见,每每见赵仲钦弄得满身尘土,便会叉着腰跑过去,直呼其名教训:“赵仲钦!你又疯跑!看我不告诉姑母!”

      嘴上这般说着,却又会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踮着脚替他擦拭脸上的灰。

      卫成煜看着眉眼乖巧,性子却半点不沉闷,也是个跳脱爱玩的。赵仲钦在后院挥着木棍演兵,他二话不说抄起木剑就凑上去,跟着大呼小叫,一同纵跳扑闹,白衣沾了泥尘也毫不在意。

      两人常常凑在一起闯祸,疯得不相上下。

      偶尔玩到兴起,卫成煜还会笑着喊上两句,故意逗得赵仲钦更起劲。在他偶尔章法乱了时,才会顺口提点一句:“这般可不行,要输了。”

      崔静和每每听闻孩子们的吵闹,都要无奈地扶额,可看着那双像极了赵靖的、亮得狡黠的眼睛,又终究生不起气来。

      赵靖倒极是疼爱这个小儿子,常把他架在肩头,教他辨认兵器,带他去校场看练兵。

      赵仲钦也黏阿耶,赵靖归来的日子,是他最雀跃的时候。父子俩常常在后院切磋,小小的身子扑在阿耶身上,张牙舞爪,倒也真有几分日后的架势。

      赵伯洵看着弟弟这般闹腾,虽说觉得幼稚无奈,可却总会在赵仲钦闯祸后,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

      这一家人的日子,温软又绵长。

      崔静和闲暇时最爱听曲,尤爱那出《钵头》。她常说这戏文讲的是寻尸复仇、以死相抵的悲壮,听着虽苦,却透着一股对真相与正义的执着。

      那时的赵伯洵尚是少年,听阿娘这般说,便悄悄记在心里,特意去寻了戏班的师傅,学了《钵头》的唱腔。

      此后,每当崔静和午后坐在窗前,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手轻轻拍着膝头,赵伯洵便会捧着那本旧曲谱,走到堂前,清一清嗓子,唱上一段。

      他嗓音清润,唱到寻尸处的凄惶,唱到复仇时的愤懑,都格外传神。崔静和便闭着眼,静静听着,笑得温柔。

      有时赵伯洵唱得兴起,还会加上几句简单的身段,模仿剧中人披发、挥袖的模样,逗得崔静和笑出声来。

      这戏文,成了母子间独有的默契,也成了赵家岁月里,一段温柔又深刻的注脚。

      一时间,将军府里,有温文尔雅的大郎君,有上蹿下跳的小郎君,还有持家有道、笑看儿女趣事的崔静和。

      ……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簪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崔静和侧脸轮廓柔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追随着街上的人流,耐心地细数着那些擦肩而过的人。

      一等便是许久。春日暖风徐徐,吹得她鬓角发丝翻飞,却也吹得她脸颊渐渐发凉。

      她原本是安安静静待着等孩子们归来,想看看他们又从外面带回了什么新鲜趣事,可日头渐渐西斜,依旧没看到孩子身影,那股踏实的暖意早被风吹散。

      她终是坐不住了,起身理了理衣襟,混入拥挤的人群。脚下青砖被春风拂得清凉,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急。

      而此刻,街头正热闹得紧。赵仲钦牵着林樾的手,俩孩子混在人群里,听得正入神。

      街边的说说话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沙场旧事,讲到赵靖镇守碎叶时单骑破敌、夺关斩将的丰功伟绩,底下听众阵阵惊呼。

      赵仲钦听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像只炫耀自己阿耶的小孔雀,拉着林樾道:“看见没?那是我阿耶!”

      林樾也听得眼睛发亮,不住点头。

      正听得欢喜,赵仲钦被街边摊贩勾住了目光。

      那是城里最出名的点心铺,摆着一盘盘金黄油亮的巨胜奴,芝麻的香气飘得老远,长安孩童最馋的就是这滋味。

      他拉着林樾挤过去,买了一大份,俩孩子捧着点心,吃得满嘴油光,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一口点心咽下去,赵仲钦忽然顿住,小眉头一皱,猛地拍了下脑门:“糟了!”
      林樾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芝麻碎屑沾在唇角,含混不清地问:“怎,怎么了?”

      “我阿娘没跟上来!”赵仲钦小脸一紧,四下张望,早不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方才人多挤散了,许是落在后面了!”

      他忙将手里剩下的巨胜奴往林樾手里塞了大半,指尖都有些发颤:“给你,快拿着,咱们得赶紧回去找阿娘!”

      说罢,他几口胡乱扒完手中剩下的点心,噎得抿了抿嘴,也顾不上擦,拉起林樾的手就转身往回冲。

      春日的风卷着街头的喧嚣呼呼往后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流中,脚步迈得又急又快,满街的热闹与繁华,都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长街,绕过市集,来来回回寻了好几处,可四下张望,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素衣身影。赵仲钦心里越急,脚下跑得越快,可越跑越慌,直到拐回方才分开的路口,依旧空无一人。

      这一刻,两人都慢了下来。

      林樾的小短腿跑不快,此刻是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旁边的墙根,弯着腰大口喘气,小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喘着气开口:“腿,腿好酸……我走不动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赵仲钦也跟着停了脚步,小手攥得紧紧的。他也累得鼻尖冒了汗,心里打了个转——是啊,腿都酸了,要不就回去等?

      可转念一想,万一阿娘也在四处找他们,他们这时候回去,阿娘见不着人,岂不是更着急?说不定还会顺着路找过来,到时候他们不在,岂不是让阿娘白跑?

      他皱着眉头,心里盘算了半天,终是拿定了主意。

      他拉着林樾的手,快步走到街角一处僻静的槐树荫下,这里人少,又能看清来往的人。

      赵仲钦拍了拍林樾的脑袋,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吩咐:“林樾,你先在这里蹲着等我。”

      林樾乖乖点头,却又问:“那,那你去哪里?”“我去前面再找找阿娘!”

      赵仲钦眼神认真,又特意叮嘱,“记住,不管是谁,就算有人给你吃的、给你糖,只要叫你过去,你都不能动!要是有人靠近你,你就打回去,狠狠咬他,听见没?”

      林樾连忙用力点头,“我知道了!”赵仲钦这才放心,又看了看他,才转身快步离开。

      林樾便缩成一小团,乖乖蹲在槐树荫的角落里,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

      风轻轻吹过,带来街上的热闹声响,可他不敢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赵仲钦带着崔静和回来。

      赵仲钦找了一条又一条巷子,穿了半座市集,脚步从急切到慌乱,最后是弥漫在喉咙里的发紧。

      他把街口问遍了,把人潮挤散了,依旧不见那抹素衣身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痛。

      直到他拐进一条僻静长巷,无意间向右扫了一眼。那一瞬,他浑身猛地僵住。

      巷子深处的拐角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道人影,衣衫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虽只露出一角青蓝色的衣摆,还有那双极惹眼的浅绿色绣鞋,可赵仲钦记得清清楚楚,今日阿娘出门时,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

      青蓝襦裙,浅绿绣鞋。是阿娘的。不可能是别人。

      赵仲钦呼吸瞬间停止,小腿像灌了铅,却又控制不住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踏得发轻。

      他几乎是扑到了拐角前,视线一点点往上移,从那鞋尖,到被风吹乱的衣角,再到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是崔静和。

      她平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目大睁,瞳孔里映着空荡的长巷,却无半分光彩。

      头上那支戴了十九年的青簪早已不见,乌发凌乱地散在脸侧,沾了尘土与血。

      身下的地面被浸透,一滩刺目的红在春日的暖阳里迅速蔓延,像一朵突然盛开的、凄艳的花。

      赵仲钦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钉在原地,面色惨白。

      他缓缓蹲下身,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小得像风中蚊蚋:“阿娘……”

      无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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