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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所感悟   ...

  •   这边时珩接过林樾送来的信封,心中犯嘀咕,李霁与那汾阳王,何时竟已亲近到这般地步,连密信都这般往来,他却半点都不知情。

      满腹疑惑归疑惑,时珩也不敢多问半句,认命地将信封揣入怀中,快步往昭宁院赶去。

      彼时的昭宁院里,李芸霏正陪着李霁修习基本功,说来也好笑,这般练了两三个月,李霁的功底愣是没半点长进,依旧在原地踏步。

      李芸霏满心嫌弃,却也没法,只能逼着他反复打磨基本功,盼着日后学起招式来能顺当些。

      时珩刚踏进院门,就瞧见李芸霏脸色阴郁,死死盯着木桩上的人。李霁双脚踩在木桩上,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摔下来一般,对上李芸霏的眼神,只能尴尬地扯着笑,试图蒙混过关。

      “还笑?”李芸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厉声催促,“腿给我伸直!弯着像什么样子,若非你隔三差五不来修习,何至于站成这副模样!”

      时珩站在院门口,狠狠咽了咽口水,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心里直发怵。

      若是此刻贸然打断,以二公主的性子,怕是要扒了他的皮。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半天不敢出声。

      这般僵持片刻,还是李芸霏眼尖,瞥见了门口杵着的时珩,扬声喊道:“时珩?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一起练!”

      时珩闻言,拼命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推辞:“不了不了,二公主,属下是有事来找我家殿下的。”

      李霁听到这话,如同看到了救星,转头朝院门口望去,哪知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疼,李芸霏挥着手中细竹条抽了过来,“看什么看?站好!不许分心!”

      李霁吃痛,闷哼一声,不敢再回头,只得咬牙稳住身形,重新挺直腰背站好。

      李芸霏收起竹条,站起身,迈步朝时珩走去。她一步一步靠近,时珩便觉得心头的压迫越来越重,仿佛自己在一点点缩小,而眼前的李芸霏却愈发高大气场逼人,吓得他身子微微发颤。

      直到李芸霏站定在他面前,沉声问:“何事?”

      时珩才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封,双手高高捧着,递到她面前,哆嗦着嘴唇说:“汾,汾阳王府的侍卫送来的信,嘱咐属下,务必,务必亲手交到五殿下手中。”

      李芸霏挑眉,低声念了句:“汾阳王……”她伸手接过信封,掌心随意掂了掂,便慢悠悠踱到木桩旁。

      李霁浑身发颤,额角冷汗涔涔,一见她走近,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李芸霏抱着手臂,笑着上下打量他:“你和汾阳王……到底什么关系?”

      李霁声音发飘,“能,能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过,先前帮过他一个忙,而后……而后……”话音未说完,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木桩上歪跌下来,重重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遇上案子没头绪时,我便帮着梳理脉络,给些思路罢了。”

      李芸霏非但没有恼他半途而废,反倒眼睛一亮,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秘闻,蹲下身凑近他:“你竟还帮他查案?”

      她思索一番,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便容你歇口气,快把信拆开看看。”

      李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伸手接过信封,小心拆开,将信纸徐徐展开阅览。李芸霏凑到近前,一同看向信中内容。

      时珩也不知何时蹲到了李霁身后,使劲伸着脖子往前探。

      可是看着看着,三人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火气。

      李霁捏着信纸的边缘,起初只是因为累着了,所以发颤,渐渐的,指尖越收越紧,眉峰狠狠蹙起。

      “不要看了。”李芸霏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李霁手中的信纸,指腹死死攥住纸页,将平整的信纸揉出褶皱。

      她站起身,衣摆扫过脚边的青草,惊飞了草叶上停着的蝶,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气急,在空旷的室外显得格外清晰,“这都是什么啊?”

      李霁和时珩齐齐抬头望向她,廊檐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衬得李霁眼底的惊怒更加浓郁。

      李霁连忙拽了拽她垂落的衣摆,“小点声,蹲下来,别让人听见了。”

      李芸霏胸口剧烈起伏,愤愤地蹲回原地,膝盖抵着青石,手中紧紧攥着那纸笺。“阿耶怎么能这样?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无关紧要的草木,这种冤案累累的案子,就应该交给汾阳王,交给大理寺秉公处理!他这是包庇!”

      她的声音压得发颤,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在空旷的室外格外戳心。

      李霁的目光落在脚边的青苔上,心不在焉地打断她:“或许……阿耶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

      这话一出,李芸霏和时珩双双瞬间怔住,眼里满是诧异。李芸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时珩攥紧的拳头也松了松,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平复。

      李霁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一丝凉意,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沉得坠心:“他是君王,身处那个位置,理应顾全大局……”

      可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心底的质问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漠视几十条鲜活的人命,用无辜者的性命换一时的安稳,这也算作顾全大局吗……

      风又起,拂动檐角轻响,日光从廊间斜落,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气氛压抑至极。

      李霁没有在此多留,只从李芸霏手中取回信纸,便带着时珩转身离去。

      ……

      踏入寝殿的那一刻,他便屏退了殿内侍从,走到临窗的桌案前,将那封被揉皱的信纸摊在桌上,勉强将其抚平,纸页被攥得发僵,硌得掌心发疼。

      他没有停歇,取过案上的素笺与狼毫,又命时珩研好浓墨,可当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白净如雪的纸面上时,却迟迟落不下去。

      狼毫笔尖的墨珠凝了又坠,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像极了他此刻堵在心头化不开的阴霾。

      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纸上那团墨痕,眉峰紧蹙,往日清亮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被茫然裹挟。

      时珩坐在一旁,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望着案上那滴刺眼的墨痕,忍不住道:“想不出便不写了,此事盘根错节,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李霁悬了许久的笔轻轻落在纸面,却迟迟不曾写下一笔。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是写不出……是不知,从何落笔。”

      信中种种,他看得明白,也觉心寒。

      有人视性命如草芥,有人以他人作登阶之梯,这般凉薄,他看在眼里,心头亦是翻涌难平。

      可一想到那是陛下,他便又顿住了。

      他尚不懂朝堂深处的权衡,不懂帝王肩上所谓的大局,只凭着一颗少年心,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是何处错了。

      他心里有怒,有惑,有不甘,可也有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仰赖,让他不能、也不愿轻易便对阿耶失望。

      赵仲钦要的是公道,可这公道若要以推翻阿耶的决断为代价,他便迈不出那一步。

      他信赵仲钦的清明,也信阿耶的不得已,只是这两者放在一处,便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墨汁自笔尖缓缓坠下,又在笺上晕开一小片黯色。李霁望着那片墨迹,轻声喃喃:“我只知这般不对,却不知何为正确……更不知,该如何回他。”

      时珩轻叹一声,“心里这般难受,又想不通,何苦还揪着不放呢?”

      李霁握着笔不说话了,静静望着那张素白的信纸。日光穿窗而入,落在纸上,亮得晃眼。

      万千心绪缠在一处,最终只化作笔尖悬而未落的沉默,一个字,也写不出。

      他在心底暗自宽慰,或许正如师傅所言,有些道理,待到年岁渐长自会通透,历经世事,便也懂了。

      沉吟片刻,终是提笔,写下一句:此心昭昭,不必多言。

      ……

      三日后,顾令钊一案由大理寺审结定谳。虽无直指幕后的铁证,可官兵仍在他亲口交代的山坳之中,起出了大批遭劫的贡物,案情已然坐实。

      按律此等劫贡谋私之举,本当处以极刑、株连亲族,陛下却念及顾贵妃侍奉多年之情面,不忍罪延亲族,亦未抄没顾家产业,仅将顾令钊赐死狱中,以全外戚体面。

      朝野虽有不平之议,终究碍于天颜与宫规不敢多言,一桩牵动朝堂的重案,草草告一段落。

      宫中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制礼乐,眼看皇后生辰将近,宫中人都忙着筹备贺礼,李霁却寻了个由头,独自一人出宫。

      他心中自有盘算,近来几番相处与试探,他能看出,赵仲钦心中的疑惑已然消散。

      经此许久观察,赵仲钦一定确认了,他并非传闻中那般顽劣浮躁,而是藏着几分真才实学,值得深交。

      此番出宫,明为皇后生辰挑选贺礼,实则是想寻个机缘与赵仲钦偶遇,旁敲侧击提醒一句,棋局将成,紧要关头切莫乱了分寸。

      京中街巷染上秋意,他特意选了一处临水长街。

      青石铺路,流水潺潺,一道石拱桥横跨溪上,桥边梧桐叶落,风一吹便卷着细碎雨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清冷涟漪。

      正闲逛之时,天色忽然灰蒙如墨,云层压得低低的,秋风裹挟着冷雨簌簌落下。雨丝细密,转瞬便急密起来。

      李霁抬眼瞥见不远处一间临街茶肆的飞檐,快步朝檐下跑去躲雨。待站定了,额前发丝却已被细雨打湿几缕,软软贴在鬓角。

      他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肩头与衣摆上的水珠,撩了一下额前的湿发,他望向雨幕里的流水小桥,神色平静。

      雨声淅沥,一个声音稍稍压低,带着几分不确定,从雨幕那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五殿下?”

      李霁闻声扭头看去,只见卫成煜一手撑着黛绿色油纸伞,稳稳站在雨中。身侧还站着一位小娘子,也自持一把花伞。

      崔语岑听闻“殿下”二字,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眸光流转着好奇,正要细细打量,却被卫成煜不动声色地阻断了视线。

      见李霁目光望来,卫成煜身形一正,接着就要行礼。

      李霁步子轻移,抬手遥遥一拦,“无需如此,在外头,叫我郎君便可。”

      卫成煜一愣,收了动作,视线落在李霁被雨丝打湿的额发上,那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让原本就清俊的眉眼变得慵懒。

      他先定定看了李霁片刻,才试探地问:"看来郎君是未带雨具。不如我……先借伞与郎君遮雨。我此刻正要折返府邸,家中今日恰有家宴,虽非盛事,却也备了些热茶点心。郎君若不嫌弃,不若随我同回府中,暂避这风雨如何?"

      李霁指尖还沾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听闻此言,那双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看了看卫成煜手中那把精致的乌木伞,目光又流转扫向身旁明显不知所措的小娘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上的水渍,慢悠悠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卫成煜嘴角一勾,二话不说便收了伞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郎君请。”

      虽说递出了伞,但意料中雨水的冰凉却没有落下。他回头看去,便见崔语岑伸长手举着伞遮着自己,她自己肩处的一小块已经被雨淋湿了。

      可她却不察似的,眉眼弯弯道:“我帮你遮雨。”

      卫成煜愣了一瞬,无奈地叹口气,侧身让开半步。

      李霁本从容接过那把纸伞,正准备迈步,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举着伞,扫过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

      了然地点点头,原是这般啊……

      他并无凑热闹的意趣,但也不急着挪动半步。

      卫成煜察觉他目光落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面带歉意。

      他侧身引路,“走吧,郎君请。”李霁挑了挑眉,这才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雨势渐稠,檐角的水帘层层叠叠,隔着风雨望去,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晕开了一圈朦胧的水汽。

      李霁拢着衣襟,跟在卫成煜身侧,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暗,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稳稳握着那把纸伞,伞面端正撑开。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小汪清亮的水洼,倒映着三人匆匆的影子。

      ……

      到了卫府,廊下候着几个仆役,见他们归来,连忙快步上前撑了纸伞迎候,伸手接过李霁与崔语岑手中的伞,抖落上面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收妥,再递去干净的巾帕擦手。

      李霁随意擦了擦指尖的水渍,抬眼便见廊下站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男子,眉眼温润,正含笑朝这边招手。

      “你们总算回来了。”卫明谦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隔着淅沥的雨声传来,倒也清晰。

      他话音未落,已快步走近。可当视线掠过李霁,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霁”字的玉佩上时,脸上的笑意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李霁一番,见他衣衫淋湿气度却不减,这才躬身,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见过五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有所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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