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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姑妈家 “埃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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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弥特,别哭了,你姑姑还在睡觉,你去院子里看看公鸡醒了没有。”
埃弥特的哭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的时候,俞栖迟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像被棉花包裹了一样的状态里。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光线已经穿透了眼皮,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但她的身体还陷在银溪镇那床厚棉被的重重压迫之下,兴奋向上托举,抵抗熬夜疲惫的重力。
这句话的逻辑在任何一个成年人听来都是不通的,公鸡醒了没有和埃弥特哭不哭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计较这个。
哭声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急促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从厨房一路蔓延到门廊,然后纱门被推开又弹回去,门框上弹簧尖锐喊叫“吱——砰”时,院子里的公鸡就真的叫了。
中气十足的、拖长了尾音的“喔——喔——喔——”,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院子里拉响了轮船的汽笛,大到整栋房子的瓦片都在跟着它共振。
但问题是,现在才凌晨四点半,这只公鸡的生物钟显然和银溪镇的所有其他公鸡都不在同一个时区——镇上其他公鸡要等到五点半才会开始它们的合唱,而这只叫弗里茨的公鸡(姑妈给每一只鸡都起过名字,虽然它们最后的归宿都是炖锅)每天都在四点半准时打鸣,打完就沉默,像一个不负责任的起跑裁判。
俞栖迟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木纹睁着无数只眼睛,沉默地凝视她。这个曾经和大鹅一般高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需要弯下腰才能钻进豆角架子下面去摘豆角了。
俞栖迟盯着其中一块节疤看了几秒钟,那块节疤在她的视线里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种就在床边地板上的、带着鼻音的、湿漉漉的呼吸声。俞栖迟偏过头,看到了一只大鹅。
大鹅叫赫尔曼,是银溪镇上体型最大的鹅,大到它蹲下来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团白色的、长着脖子的小型沙发。它此刻就蹲在俞栖迟的床边,脖子缩成S形,脑袋歪着,一只黑豆一样的眼睛正对着俞栖迟的方向,审视她、评估她、判断她是否值得它一大早走过来看望。
俞栖迟伸出手,赫尔曼低下头,用它的喙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那被露水打湿的树叶贴了一下俞栖迟。然后赫尔曼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白色的绒毛在晨光中蒲公英一样飘散开来,它转过身,以一种“朕已阅毕”的姿态,迈着鹅类特有的步伐,走出了房门。
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被另一种声音覆盖了。爪子在木地板上快速摩擦的声音,急促、凌乱、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那是一盒弹珠落下的回响。
三条猎犬几乎是同时挤进了房门。最前面的是那只黑色的、叫诺瓦的老猎犬,它已经九岁了,但冲进来的速度仍然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跟在后面的是棕色的、叫榛子的母犬,它比诺瓦年轻两岁,体型小一圈,但耳朵比诺瓦大两倍,跑起来的时候耳朵像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最后进来的那只灰白色的、叫雾的小狗,它才八个月大,四条腿还不太协调,冲进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只狗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立刻爬起来,继续摇尾巴。
三条狗把俞栖迟的床围成了一个扇形,在毛茸茸的、喘着粗气的包围圈中,诺瓦把下巴搁在床沿上;榛子不停地转圈,尾巴扫在诺瓦的脸上,诺瓦也不恼,闭上眼睛,等尾巴扫过去再睁开;雾挤不进来,就在外围跳来跳去,前爪搭在床沿上又滑下去,搭上去又滑下去,像一台不太灵敏的自动升降机。
俞栖迟坐起来的时候,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部分是因为她昨晚只眯了一个小时,另一部分是因为银溪镇的空气和洛雷纳的不同,她的肺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丰饶。但兴奋感比眩晕来得更快、更猛,火苗顺着血管,把最后一丝瞌睡的灰烬都烧得干干净净。
她掀开被子,掀开可以盖在身上的拼图,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然后在凉意中套上拖鞋。
摸了摸每只狗狗的脑袋,俞栖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银溪镇的夏天就完整地涌了进来。窗外的院子被晨光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绿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露水挂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无数颗珍珠装点着青翠的早晨。远处的玉米地是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的时候,玉米叶子发出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突、突、突、突”,每一声之间都有一个短暂停顿的节奏。俞栖迟从窗户探出头去,卡尔·霍夫曼正坐在那台老式拖拉机的铁皮座椅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拉操纵杆,身体随着拖拉机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拖拉机后面拖着一个小型的灌溉挂车,挂车上的水管在拖拉机驶过之后扭动着、蛇一样从草地上蜿蜒滑过。
卡尔姑父没有看到她,他的目光固定在前方的那片玉米地上,表情专注而平静,这位即将驶入战场的老骑兵,对自己的战马充满信心。拖拉机驶过院子拐角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上一弹,然后又稳稳地落回座椅上,整个过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辆车的每一种脾气。
玛莎·米勒从厨房的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韭菜。她朝着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声:“埃弥特!卢卡斯!你们进来!”
姑妈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根细针一样穿过了各种噪音,准确地扎进了那两个孩子的耳朵里。
埃弥特第一个停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鸡毛,脸上有一道红印子,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卢卡斯比她大两岁,七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但其实什么都不会”的年纪,他手里拿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树枝,正试图用它来戳一只躲在柴堆下面的猫。玛莎·米勒的声音一到,他立刻把树枝扔了,动作像是在销毁犯罪证据。
“你们听着,”玛莎·米勒说,语气是“我说一遍你们最好记住”的、不容商量的通知,“你们姑姑来了,在楼上。今天你们听她的话,不许吵架,不许追鹅,不许把泥巴带进屋里,不许——”玛莎姑妈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埃弥特手里的鸡毛,“——不许拔弗里茨的毛。它还要活到冬天。”
埃弥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毛,又抬头看了看姑妈,嘴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玛莎·米勒叹了口气,补了一句:“你要是听话,晚上给你做布丁。”
埃弥特把鸡毛塞进了口袋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表情立刻从“马上要哭”切换到了“暂时不哭”。
玛莎·米勒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门把手上,然后拎起墙角的一个竹篮及里面的小铲子和剪子,朝菜园的方向走去。她走到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目光穿过院子、穿过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穿过那棵老椴树低垂的枝条,准确地找到了窗户后面俞栖迟的脸。
“厨房灶台上炖着汤,看着点火,别让它溢出来。卢卡斯,你作业写完了吗?别以为暑假就可以天天玩,你妈上次打电话来还问呢。埃弥特,不许再拔弗里茨的毛,那只公鸡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要到冬天。还有你,栖迟——”
玛莎姑妈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别老坐着看书,眼睛会坏的。冰箱里有昨天做好的奶酪,饿了就吃,别等到正餐。对了,窗台上那盆罗勒我早上忘了浇,你帮我浇一下,别浇太多,半杯水就行。”
玛莎·米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检查自己还有没有漏掉什么指令:“行了行了,我走了,你们好好的啊。”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菜园的栅栏门,身影消失在豆角和番茄架子的后面。余音被风揉碎,混进了椴树花的香味里。
俞栖迟下楼的时候,卢卡斯和埃弥特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两个小门神一个比一个矮,一个比一个脏。
卢卡斯的手上有泥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像是戴了一双泥巴做的手套。埃弥特的脸上有泥巴、有鸡毛、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果酱,整张脸像一个被多种颜料混合过的调色板。两个人仰着头看着她,四只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卢卡斯先开口,声音比俞栖迟记忆中的粗了一些,大概是又长大了一岁,“你会修电视吗?电视坏了,全是雪花。”
埃弥特跟着重复:“全是雪花。”她大概不知道雪花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词,说出来会显得自己也很懂。
俞栖迟弯下腰,从卢卡斯的头发上摘下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叶,然后说:“先让我喝口水。”
“卢卡斯,去洗手。”
屋顶上的机顶锅被风吹歪了,歪了大约三十度。俞栖迟爬上屋顶的时候,卢卡斯在下面扶着梯子,埃弥特在下面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好像她姑姑正在做一件人类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机顶锅的支架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屋脊上,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螺丝已经生锈了,锅体的边缘也有了一层青绿色的铜锈,俞栖迟用手握住锅沿的时候,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糙的、砂纸一样的触感。
俞栖迟慢慢地转动锅体,每转一点就朝下面喊一声:“现在呢?”
卢卡斯跑回屋里去看电视,然后又跑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喊:“还有雪花!”
俞栖迟又转了一点。
“还有雪花!”
再转一点。
“清楚了!——不,又花了!转回去一点!”
这个过程重复了大约七八次,卢卡斯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气喘吁吁,埃弥特也跟着跑了几趟,但她跑进去之后不知道要看什么,就盯着墙上那台老钟的钟摆看了几秒钟,然后跑出来喊一声“还是雪花”,好像她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最后,在俞栖迟的胳膊已经酸得开始发抖的时候,卢卡斯终于跑出来喊了一声“清楚了!”,然后他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仰着头,脸上露出了一种“问题解决”的、过度自信的微笑。
俞栖迟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裤子被铁皮瓦的边角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铁锈色的痕迹。
埃弥特指着那道痕迹说:“姑姑,脏了。”
俞栖迟低头看了看,说:“没事,洗得掉。”
电视清楚了,孩子们开心了,俞栖迟的胳膊很酸。